凡煙小說

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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概要:那現在不許想

七八歲的小孩子明確懂得的東西不多,但卻是揣摩周圍人情緒的好手,對負面情緒尤為敏感。

雖說不是所有喜歡嚼舌頭的人都能夠底線低到對著一個小孩子說三道四,不過僵硬的笑臉,玩捉迷藏時被自家大人生硬捉走的夥伴,以及偶爾來不及放低的聲音,都會被烙在角膜和耳膜上。所以謝秋池知道,自己和自己的母親都不受這片街區歡迎,或者更準確地來說是嫌惡。

謝秋池對兩三歲的事還有一些模糊的印象,在這個印象裏,爸爸的角色是一個很高大的男人,身上總帶著洗刷不掉的煙味,他有時候會將謝秋池舉起來嚇他,高得幾乎能碰到天花板上吊著的燈——或者是錯覺,因為那種老房子的天花板真的非常高,並不是一個可以碰到的距離,但謝秋池也沒有機會去證實這件事了。

六歲的上頭,謝秋池他爸診出了肺癌。II期肺癌五年生存率在30~50%左右,這還並不是一個讓人絕望的數字。

他記得最清楚的就是他媽坐在昏暗的白熾燈下面,一邊哭一邊拿著紙算錢,卡了墨的圓珠筆在紙上拉出一道道不均勻的藍黑色,偶爾是一條白痕,把紙劃出破口。算完之後她抹掉眼淚,笑著對謝秋池說:“兒子,沒事兒的。”

謝秋池吸著鼻子朝她點頭。

但運氣是不會跟著人走的,手術後癌癥很快覆發轉移,醫生建議采用靶向治療,每個月就是小一萬,還要輔助其他藥物,再加上七零八落的費用,把一家人都釘在了醫院。

醫生也不忍心,推著眼鏡問他們:“醫保呢?醫保可以報銷的。”

他媽木呆呆地站在那兒,張了張嘴:“沒買。”

醫保表面上是職工必買,但實際上仍然存在一些企業由於不願繳納應該負擔的那部分醫保費用,用每月一兩百對職工的“補助”來換取管得嚴嚴實實的嘴。

虛無縹緲的醫保和近在眼前的補助金,很多人都願意選擇後者。

醫生嘆了口氣,推著單子跟她解釋:“如果……”

“醫生,我們治。”

老房子就這樣賣出去了,因為賣得急,價被壓得很厲害,最後拿到手的不到三十萬,謝秋池和他媽一起搬到了舊街區的廉租房——帶給他多年噩夢的那片街區。

謝秋池很少哭,他大多數時候會安靜地盤腿坐在他爸附近寫作業,寫完給他爸看。男人瘦得像是只有骨架,舉不起他了,就摸摸他的頭。

治療費對於癌癥病人來說是個無底洞,他媽扔進去的錢砸不出太多水花來,並且沒兩年就砸完了,開始四處借。

謝秋池拎著水壺去打了熱水,在門口聽見他爸沙啞的聲音:“咱不治了吧。”

他媽沒說話。

謝秋池長大之後隱隱約約明白,他媽不止借了親戚的錢,還借了高利貸,枯黃了兩年的女人買回來劣質的化妝品,晚上開始不歸家。

簡單來說,她做了街坊鄰裏最不恥的那種女人,背著丈夫在夜色裏穿招搖的裙子,然後轉頭把錢繼續填進黑洞裏。

她長得實在不錯,價錢開得高一點也有人買,偶爾喝太醉,被陌生的男人送回陳舊的廉租房,她胡亂踩著一雙高跟鞋在包裏摸鑰匙。謝秋池聽到動靜出來給她開門,去抱她的腰想接住她。

男人的眼神落在他臉上,沾著酒氣,燙燙的。

“你兒子幾歲啊?”他問,咂摸了幾下,“長得比你還好看。”

男人姓肖,叫肖榮。

謝秋池忘記過了好幾個晚上,他媽突然又在夜裏回來了,臉上的妝花了,眼線糊得很厲害,她抱著謝秋池痛哭,哭得比拿到診斷書那天還難過一樣,化學品的芳香都蹭在了他臉上。

他媽最後摸摸他的臉,哽咽著問他:“兒子,我們救救爸爸好不好?”

謝秋池也很難過,他埋在他媽懷裏點頭,把眼淚悄悄留在她的裙子上。

“您可不可以,不要看著我……”謝秋池小聲地問他。

穆柘從剛才起就一直和他五指交握,他努力克制著表情,不說話,只聽謝秋池講。

他好像有點回不過神,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謝秋池的問題,啞聲答應:“好。”

他答完之後站起身來,半跪上病床,一只手仍然握著謝秋池,另一只手環過謝秋池的肩膀將他壓向自己:“這樣就看不見了。”

謝秋池的聲音悶在他頸窩裏:“後來肖榮的老婆捉奸,沒有捉到我媽,看到了我。她把肖榮舉報了,連帶著和肖榮一樣的人。”

原來不止一個人。

穆柘沈默地箍著謝秋池。

“我一直……很感謝她,但她因為這件事也受到了刺激,精神出了一點問題,我不知道她在哪裏,也不敢去看望她。”

“我爸最後還是沒有治好。我媽為了還清高利貸,嫁給了一個挺喜歡她的富豪。

“她沒有再見我,但是給了我很多錢,還讓人幫我轉了學籍,去另一個地方讀書。

“我最開始也反抗過,但是沒有用,會被打,關起來。不反抗他們就會給我吃飯,還有糖,吃完糖我總是吐,他們就罵我不知好歹。他們還說即便還小也要守承諾,我是自願的,就不應該不聽話,所以後來我就……沒有反抗。

“我運氣不好,大學再遇到肖輕,他還記得我的名字,找人查到了我的學籍檔案。如果我是他,我大概也很恨破壞了自己家庭的人。

“其實……我沒有覺得都是我的錯,我找過很多理由來為自己開脫,我以為自己已經可以裝作沒有發生過那些事了。可肖輕那時候問我……如果不願意的話為什麽不去死。”

穆柘渾身一震,謝秋池緊緊地貼著他,在不斷發抖,手指下意識摳緊了他的衣角,穆柘聽到他終於哭出來了:“很痛,很害怕,我也想過的……”

“那現在不許想,”穆柘松開他,避開傷口給他擦眼淚,“現在我都知道了,對嗎?”

謝秋池閉著眼睛“嗯”了一聲。

“我聽了所有的事,那也應該幫你分擔所有的情緒,如果你難過,就只能難過百分之五十,如果你自責,也只能自責百分之五十,剩下的都是我的,你要拉著我一起想嗎?”他慢慢地又湊上去,跟謝秋池抵著額頭和鼻子,“秋池,你知道不是你的問題,對嗎?”

“……”

“眼睛睜開,”穆柘撞了他額頭一下,“不是你的問題,對嗎?”

“我知道。”謝秋池睜開眼睛看著他,隔著很近的距離,被水洗過的瞳仁裏映出他的眼睛。

穆柘眼眶很紅,這讓謝秋池有點後悔,但之後他們接了一個很淺的吻,穆柘再度抱緊了他:“頭還暈?”

“只有一點。”

“那就是很多點了。”

“真的沒有騙您,只有一點點。”

“之前騙了很多次。”

“對不起,狗狗錯了。”

“今天暫時不和你計較。”

穆柘很大度似的笑了笑,也不放開謝秋池,但是安靜地抱了一會兒見他還沒有動靜,謝秋池卻有點著急了:“您還沒有包紮。”

“哦……”穆柘這才想起來傷口還痛著一樣,咧了下嘴,稍微退開一點脫下羽絨服。

脫到貼身衣服的時候才發現已經被血粘在一起了,謝秋池眉皺得死緊,想按鈴喊護士,穆柘伸手擋住他:“等一會兒。”

“直接脫下來會把傷口扯裂的,您怎麽……”

“我怎麽?”穆柘挑挑眉。

“您是不是……諱疾忌醫……”

“放屁,”穆柘樂了,徑直把手抵到謝秋池唇邊,“我說不讓人看了嗎?”

謝秋池還有些呆,沒有明白他的意思,穆柘便碰了碰他的嘴唇,輕聲哄道:“先舔幹凈,消消毒。”

備註:講秋池父親病那裏我查了很多東西,但是看得還是很混亂而且不太符合劇情走向,所以是把很多東西混到一起的。

然後我發現自己可能要提醒一下……秋池說出來的話不一定是完全真實的,比如他說自己沒有覺得自己是錯的,但是註意他的用詞“開脫”,其實他無法不為此事感到自責,他會欺騙自己的。(穆柘也是一樣。)

哈哈哈哈還有就是不要信我胡言亂語啦,昨天說20%都說了瞎編的,看,今天不就80%了嗎,你問剩下20%在哪裏?開玩笑,一場談話怎麽可能完全解決多年心結,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呢,這只是邁出了很重要的……好多好多步吧。

他會有更多的勇氣,也會更清楚地認識到自己,敢於接受更多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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