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在想什麽。”太妃微微一笑，“不就是想看我瘋癲無狀的樣子麽？”她理了理鬢發，“這麽多年了，你還不死心。你對我這般了解，難道不知道我是永不認輸的麽？”

“你當然是驕傲的，你也有驕傲的資本。當年先帝寵你寵到六宮粉黛無顏色，你知不知道，哀家有多麽羨慕，多麽嫉妒，嫉妒的發狂。恨不得咬下你的肉，喝了你的血！”太後一步步逼近太妃，眼睛閃爍著嗜血的光芒。

太妃略一怔楞，苦笑道：“我以為你拿我當姐妹，沒想到竟恨到骨子裏。”

太後坐回位子上，吐出一口濁氣。“女人都有盛開的時候，只可惜哀家剛剛得寵不久，你便入了宮。”

三年一次選秀，太後還是十幾歲的小姑娘，滿懷憧憬進入宮廷，只是巴望著能得聖寵。只可惜，三年未見聖顏一面，直到又三年選秀前幾個月，一次偶遇，讓她與先帝邂逅，獲得無上榮寵。

世事無常，再次選秀，入宮的女子各個貌美如花，首當其沖便是太妃。毫無意外的，太妃日日承寵，也因此前兩個孩子全部胎死腹中。

“姐姐，你只看見我承寵，卻沒看見我死去的兩個孩子。”太妃擡眼看她，仿佛回到過去，兩人心無芥蒂的說話。

太後牽起一絲絲微笑，“你的頭胎，是哀家所為。”

太妃滿眼的震驚，即使她知道自己鋒芒畢露，即使她懷疑過太後並不是全心待她，但她終究沒想到，這個口口聲聲叫著的姐姐，會害死她的孩子。

聲音的哽咽暴露太妃此時的悲痛，“你為什麽要這麽做？即便我得聖寵，你大可以對付我，為什麽要奪了我兒的性命？！”

太後微閉眼睛。“霖吟。”她喚起太妃的閨名，此時充滿諷刺。“你不該懷有先帝子嗣，你沒這個福分。”

“你憑什麽這麽說？！你是天嗎？！”太妃吼道。

太後嘆道：“你還不明白嗎？就算哀家不動手，也不會有人允你生下孩子。”

“你是說……”太妃瞪圓了眼睛。“我的第二個孩子。”

太後悲憫道：“也是被害的。”

太妃癱坐在地，“你胡說！我還有茂兒，茂兒活的好好兒的，先帝在世還封了王爺。”

太後一臉鄙夷，“你以為懿親王為什麽能活著？還不是因為他根本不是龍裔，永無繼位之可能！”

太妃傻了眼，“你怎麽會知道？不，還有誰知道？”

“當年皇後雖纏綿病榻，但她可生了個好女兒。昌平公主一手握有你私通的證據，只等你有謀位之心用作威脅。”太後道。

“那你為什麽幫我？你同昌平公主合作豈不是更好？”太妃如今已是階下囚，接二連三的真相打擊的她手腳發軟。

太後搖搖頭，“公主野心太大，她想自己做皇帝，不會幫哀家的兒子。”

“我當初居然天真的以為，你是真心幫我。因為你窮途末路，又不得寵，毫無繼位希望。”太妃笑了笑。

“你當日如日中天，母家在前朝也頗為露臉。是唯一有資格與昌平公主勢力抗衡的。推你出去，是最好的辦法。能讓你們鷸蚌相爭。”

“自然最後你漁翁得利？”太妃接下話尾後，淡淡的看著太後。

“你敗落至斯，就是因為你的自大和過分聰慧。”太後道：“你以為一切盡在你手中，卻不想留下了禍患。”

“禍患？”太妃看著她。

太後道：“葉阿蘿是昌平公主親生女兒，你還不知道吧？”

太妃驚道：“公主的女兒不是葉家三小姐嗎？”

太後嗤笑道：“葉家老太太留了後手。你覺得她是忠心為你麽？阿蘿才是真正的公主之女，她唇間那一抹褐色的痣同公主一模一樣，而且她擁有的那份信物是公主貼身之物。再加上，哀家早已調查過阿蘿家鄉，一切的一切都證明了，她才是公主親女。那葉家三小姐不過是村婦所生之女。葉老太太利用這個女孩讓你放心，而用真正的公主同哀家交好，這一切你都被蒙在鼓裏吧？”

太妃怔怔道：“怎麽會這樣？”

太後道：“謀逆是大罪。更何況哀家的兒子才是皇位的主人，你不過一介婦人，又有一個沒有野心的兒子，哪裏能成事！”

“我的兒子？”太妃的思緒已經轉不過來了。

“懿親王一早就將你的部署和計謀告知了哀家，你還不知道吧？不然哀家怎麽可能這麽輕易的，甚至沒費多大力氣就將逆賊一網打盡？”太後笑瞇瞇的說。

太妃突然間蒼老無比，她慢慢開口，一字一頓道：“我想見見我的兒子。”

太後望著她窮途末路的模樣，搖了搖頭，讓人傳懿親王上殿。侍奉在殿外的桑梓扶著她進廂房休息。

懿親王臉上泛著不自然的蒼白，強忍胸口的疼痛，盡量像平常一樣溫吞前來。

“哀家的好兒子。”太妃仰天大笑，“哀家生了個好兒子啊！”

懿親王孝心甚重，頗為不忍，想上前扶她，“母妃，你不要這樣。”

“滾！”太妃甩開他的手，“你還當哀家是你的母妃嗎？你壞了哀家的計劃，讓哀家身陷囹圄，你以為你能得安生嗎？”

懿親王突然劇烈的咳嗽，太妃到底心疼，遂撇過頭，不再責罵他。

“母妃，你且聽兒子分說。”懿親王道。“兒子根本不想當什麽勞什子皇帝，兒子只想和桑憬舉案齊眉，孝順母妃即可。”

“沒出息！”太妃還是忍不住罵道。

懿親王笑了笑，“母妃，是兒子沒出息，是兒子沒大志。兒子只想要平淡的生活。既然兒子不是父皇血脈，母妃為何那樣執著於皇位，為何不願安於現狀，好好兒過我們自己的日子？”

“好好兒過日子？”太妃長長嘆息，“從小，我就是家中最優秀的嫡女兒，什麽好東西，爹娘總是先給我。姐妹們一起玩耍，夫人們全誇我樣貌端莊美麗。識字、字畫、女紅，我樣樣都是拔尖兒的！入宮後，寵冠後宮。為什麽最後太後之位卻不是我的？我不服，自然不服！”話至最後，她沖懿親王大喊，質問著咆哮出這麽多年的不平衡。

“母妃。”懿親王情知勸不住他的母親，這位偏執了一輩子的母親。“太後答應過兒子，不會要了母妃的性命。兒子這裏有一瓶藥，吃了後會呈假死狀態。兒子帶您和桑憬離開夏朝，躲得遠遠兒的，開始新的生活。”

太妃望著那精致的小瓶子，又望了望兒子，終於道：“拼了一輩子，要強了一輩子。是母妃對不起你。”

懿親王淚光閃爍，“母妃，喝了這個藥，以後我們過平凡生活。”

太妃笑了笑，“你同憬兒好好過。不用擔心母妃。”

懿親王急了，“母妃，兒子不會丟下你。”

太妃沒答言，笑著接過小瓶子，仰脖灌下藥，一股黑色的血液順著嘴角流了下來。

懿親王大驚失色，“母妃，這……”

太妃勉強牽起嘴角，看著這個她沒有給予半點母愛的兒子，愧疚道：“我不是個好母親，今生無法彌補。來生，我定要好好補償你。”

“母妃！怎麽會這樣？！”懿親王手足無措，“來人，快來人！”

太後有心置太妃於死地，哪裏會有人聽候王爺差遣。

“兒，母妃告訴你一個秘密。”王妃微微擡起頭，用盡全身力氣將埋藏在她心中的秘密告知懿親王。“若太後要殺你，這件事必可掣肘她……”

懿親王悲痛欲絕，看著母親咽下最後一口氣，他抱著母親屍身，一步步走出宮廷。

臨別時，他回望一眼。那碧瓦紅墻的宮殿，奢華無比，其中卻透露陰鶩的黑色，邪惡之氣團繞。

“母妃，兒子帶你離開這裏，再也不會回來了。”懿親王一步一個腳印，慢慢走遠。

賦鑾城城外，有一心等他的葉桑憬……

桑梓離開了王府，住進宮中，後宮對於她來說，總有說不出的壓抑。太後才招她過去，說要給她正名，重新賜婚。

這個時候，桑梓才明白，原來她根本不是昌平公主的女兒，阿蘿才是。兜兜轉轉這麽久，她以為在替母親報仇，沒想到卻是為她人做嫁衣。她有時候會想，如果當初沒有同阿蘿換身體，現在隨元家被貶至關外的應該是她了吧。

可是聽說元棟收斂了性子，待阿蘿是真心的好了。阿蘿許是幸福的。桑梓喟嘆，這樣看來，終究誰才是幸運的，真是說不好。

桑梓頂替了阿蘿，在太後的懿旨下，由側妃回到真正的公主之位上——淑儀公主。

駙馬當仁不讓，太後直接指給了裴清。但一同賜予的，還有皇帝的皇長女——明惠公主。

裴清要求面見太後，太後一直稱病不見。眼見著大婚之日越來越近。桑梓的臉上，再也沒有笑容。

她知道三妻四妾太過平常了，更何況她和明惠公主都是妻，地位相同，沒有委屈了誰。

但是，心中就是不舒服。

大婚前，桑梓是見不到裴清的。明惠公主也是一樣。蘇家垮了，明惠公主也垮了。蘇昱珩是她唯一認定的駙馬，誰人也無法代替。

於是，在一個夜晚，眼錯不見，明惠公主落了秀發，置了幾案，設了燭臺，常伴青燈古佛。

桑梓聽聞此事，倒默默良久。

於是，太後不得不放棄了明惠，只讓桑梓一人嫁於裴清，她心中打算桑梓嫁過去一段時間，再給裴清配幾個妾，但那也是後話了。

大婚之日，兩人情深意重。桑梓知道自己這邊的事了結，裴清必然要回到昆朝。而她，是不能跟著的。不能做那個累贅。

可是，沒想到過了半年，裴清絲毫沒提回朝之事。桑梓私下裏尋了沈塵光和秦老爹，兩人雖不敢明著指責桑梓，但言談中都在氣憤是桑梓絆住了自家公子，留戀溫柔鄉。

桑梓一人呆了一下午，當晚便命人置了壺酒，又下了蒙汗藥。軟玉溫情陪著用了晚膳，幾杯酒下肚，裴清便不省人事了。

躲在帷帳後的沈塵光和秦老爹等人將裴清帶上馬車。臨行前，沈塵光再三向桑梓保證，“公子不會不管夫人，他人大事得成，必會親自來夏朝接夫人去。”

桑梓別的不想，只希望裴清平安。太多人從她生命中溜走，她不想再失去這個自己最重要的人。

馬車漸行漸遠，桑梓手握著刻著‘清’字的小金壺，望著已經看不見的車隊，久久不能回神。

裴清昏睡在馬車裏，腰間掛著刻有‘梓’字的小金壺，夢中都是桑梓的影子。

離別的兩個人啊，終有相見的一天……

——

桑梓回到屋內，水墨紅著眼睛遞給她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話：“安泰公主有命，梨花跳崖死。”

“怎麽會這樣？！”桑梓抓住水墨。“她當真這樣傻？”

水墨忍不住失聲痛哭，“梨花為了蘇公子，當晚就跳了崖。被找到的時候，她骨骼盡碎，早已氣絕身亡！”

桑梓眼前一黑，她終究是忘了安泰公主不容人，終究沒能保住梨花。

“隨我去趟昆朝！”

作者有話要說：正文結束啦啦啦~後面還會有個番外，是女配梨花和男配蘇昱珩的故事。多謝大家的支持。下一本書在存稿中，不存真心寫的好辛苦。預計是宮廷劇，不光是鬥，還有其他的情感，也有些內容很治愈。所以就不能說是單純的宮鬥了。o(╯□╰)o還是要請大家多多捧場挖~~再次感謝看文的朋友，故事不夠精細和縝密，比較粗糙，我在努力的進步，大家多多包涵。愛你們O(∩_∩)0你們是我前進的動力呢！(*^__^*)

☆、番外 梨花落盡見真純

漫天黃沙,迷蒙了我的雙眼。馬車疾馳前行，腹中不適,我望了望趕車的小廝，什麽也沒有說。

側妃要我自求多福。我知道她能頂住外力保全我的孩子，是多麽不容易。畢竟她也是個可憐人。

秦嬤嬤從沒告訴過側妃，她才是昌平長公主真正的女兒，是皇室的骨血。

本該承歡膝下,享受榮華富貴的小公主,就這麽在陰謀下遭受苦楚。

前朝之事,我知之甚多,只是不能說,也說不出口。身為奴婢，就要做奴婢該做的事,不要管不該管的事，方能長久。

但是……為什麽我覺得特別對不起側妃呢？

思緒洶湧澎湃，我擔心側妃，也想念蘇昱珩。

蘇昱珩，他是蘇家二公子。蘇家，是三大世家之一，又出了個皇後娘娘，風頭無量。我知道，蘇鎮國公是不可能允我入門的，即便當個妾室，奴婢出身的我都不夠格。

可是……我撫了撫小腹，這裏孕育著我和他的孩子，就算這個孩子是他在醉酒之下，呼喚著側妃而有的孩子。我也知足了。

就要越過夏朝邊境了，我掀起簾子，回望車輪碾過的小路，仿佛看見蘇公子騎著馬追隨。

及至昆朝翠微山，秦嬤嬤一早便帶著人在山下等我，剛見到我，二話沒說，狠狠賞了一個耳光。

我知道她為什麽打我，所以沒說一句分辨的話。

她的呼吸聲急促，生了大氣，老半天才道：“你很好，至少知道我為何生氣！”

臉頰刺痛不已，我卻沒有資格失聲喊痛，“求嬤嬤保全我的孩子。”

或許側妃已修書一封說明了情況，又或許秦嬤嬤見我可憐見的。她嘆息道：“傻丫頭，女子這輩子求什麽？不過是有名有分的陪伴心愛之人。你求什麽？”

“我求蘇公子不要忘了我。”我脫口而出。話出口後，才覺得單薄。是啊，蘇公子怎麽會記得我？即便我腹中有了他的孩子，他都不會知道這個孩子的存在。我只是個無足輕重的奴婢，他又怎會記住我？

“罷了。你隨我來吧。既然側妃有意幫你，我也不會虧待你。”秦嬤嬤轉身往山上走。

我激動的又叩了幾個頭，忙的跟了上去。

秦嬤嬤沒有食言，她不但幫我請了最好的郎中安胎，而且日日吃食都是最好最精細的。奴婢出身的我，哪裏見過這般架勢，頓時感激涕零。

秦嬤嬤每每不客氣，“不必哭哭啼啼的謝我。若不是側妃的意思，我是決計要落下你腹中胎兒的。”

於是，我又日日朝王府方向叩拜。

幾個月後，我大腹便便，秦嬤嬤的態度比之最初已經好了太多，她時不時還觀察我的肚子，告訴我可能是個女兒。

我總是微笑著不說話，不奢求能得一子，女兒也好，女兒貼心。

秦嬤嬤這些日子也忙得緊。我知道他們的大事在一步步逼近。太妃終究不是能忍耐多久的人，她那樣驕傲，能委屈這麽多年已經十分難能可貴了。

我自然知道太妃一黨必定土崩瓦解，但依舊為側妃掛著心，也為蘇公子憂心。

他們都要好好兒，不管事情成不成，一定要全身而退。

那天裴公子來瞧我，帶了好多補身子的東西。我自是很感激，其實裴公子生的也好，是與蘇公子完全不同的氣質，他對側妃也好。只是，我心疼蘇公子，總是希望側妃同他在一起。

想來，這也是不可能的了吧。

我還記得那日裴公子一臉疲態，他微笑著問我：“梨花，你了解你家小姐麽？”

他問側妃，他提起側妃，總是不願意叫側妃，執著的喚她的名字，或者是葉家小姐。

我搖搖頭，我真的看不透側妃，她是那樣高貴和遙遠。身為奴婢，我只道要幫她，要對她忠誠而已。

裴公子沒有怪我，臉上也沒有失望之色，而是清淺一笑，顛倒眾生。

我驚訝於他的英俊，不禁讚嘆出聲。

他笑道：“如果阿梓也是這般迷戀我便好了。”

我知道他在說笑，卻還是紅了臉。“裴公子，側妃是歡喜您的。婢子看得出來。”

“是嗎？”裴公子似笑非笑的，不知道信不信我的話。但我說的時候，真是無比忠誠的。

等待生產的日子枯燥無趣，秦嬤嬤終日不讓我亂跑，就算只是到後山散心，也必要人跟著。

我討厭很多人跟在後頭，做什麽都不能肆意。我也終於明白了那些貴人小姐的悲哀。她們自小就活在籠子裏，直到死才能出去。

春日裏開滿了好看的山茶，那是乾寨主為側妃種的。側妃喜歡山茶，他說他要為女兒做些什麽。秦嬤嬤從不勸他，只是在看見這些山茶時，總會無奈嘆息。

摘一朵粉紅色的茶花，我讓小丫鬟給我帶在鬢角。那些大家小姐應該很喜歡這麽做，我哧哧的笑了，誰不渴望過上好日子呢，我也希望。只是，出身的卑賤，我早斷了這個念頭。就算默默歡喜著蘇公子，也從沒有嫁給他的念頭。

這是不可能實現的。

深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氣，這個世界才是美麗的。側妃如果來到翠微山，一定會喜歡這裏而舍不得走的。

宮裏宮外，她活的都很累。

驀地，我又有些後悔懷了這個孩子。要是沒這個孩子，在側妃最需要人手的時候，我就能陪在她身邊了，與她共進退。

幾日的恍惚，胎象有點不穩。秦嬤嬤讓我不要胡思亂想。其實我知道她也擔心，畢竟側妃是昌平長公主的女兒，身份尊貴。更因為秦嬤嬤對公主那份永久不變的忠心。

死，都是願意的。

我想，我對側妃也是這般吧。只要側妃等我生下孩子，我願意陪伴在她身邊，甚至代替她赴死。

這是奴婢的宿命，也是奴婢那份微不足道的心意。

懷胎十月，瓜熟蒂落。我從沒想過生孩子會這般疼痛。痛的我幾乎失去知覺。孩子一點點爬出體外，每一次的蠕動都是一次煎熬。我尖叫著，雙手抓緊纏繞的白綾，期望這樣能分散疼痛，讓我使出更大的力氣產下孩子。

“小姐，看見孩子的頭了。您使勁啊！”產婆著急的呼喚意識微弱的我。

唔，我第一次被人稱作小姐，而不是賤婢，心裏有些感觸，微微笑著。混混沌沌的，都快忘了我在做什麽。迷迷糊糊中，仿佛看見蘇公子握著我的手，輕聲喚我的名字。

“梨兒。”

我驀地睜大眼睛，體內一陣劇痛襲來，我使出全身力氣，仰天大叫一聲。

突然，傳來孩子響亮的哭聲。

我身子一軟，疲憊的合上雙眼。

剛才迷蒙中的夢多美，蘇公子，你能再喚我的名字嗎？用你溫文軟糯的聲音。

產婆洗凈孩子，用繈褓裹了起來。望望床上躺著的人，笑道：“公子不必擔心，夫人產下千金太過疲累，睡去了。”

蘇昱珩接過孩子，孩子的皮膚紅紅的，皺巴巴的，眼睛也是合上的，嘴巴微張。一點也不好看。

產婆細心的留意到蘇昱珩的臉色，忙道：“孩子剛出世，都是這個樣子的。夫人生的美，公子有這般俊朗，小姐必不會差的。定是個美人胚子。”

蘇昱珩點點頭，塞給產婆一錠銀子，把孩子交給乳母後，出了產房。

秦嬤嬤迎了上去，“您不顧忌諱陪伴梨花那孩子，是為了什麽呢？”

蘇昱珩沒說話。

她嘆道：“這個傻孩子對你們的骨頭呵護備至，更是在呵護根本不存在的感情。蘇公子，您狠心拋下她，除了補品從未探望過這孩子。如今，為何又上山來？這孩子心眼兒實，又傻，看見您，定會高興的連死都願意。”

蘇昱珩握著一柄小玉壺，“我不會讓她知道我來瞧過她，我也不會讓她知道我早已知這孩子的存在。這份感情我無法回應，也不能給予，只能放她在這山間，只望秦嬤嬤能照顧好她。”

秦嬤嬤接過玉壺，“您就喜歡弄這些個東西。”她手一松，玉壺跌落至地，摔的粉碎。“您給那孩子的感情，脆弱如玉，根本經不起任何風浪。而你給阿梓的感情，卻如同那小金壺，連火也燒不毀。既然無力兩全，何不就此放手。這玉壺不給也罷，那孩子心思細膩，定然會懷疑這是您給的。又何必再讓她抱有無謂的期望。”

蘇昱珩神色大動，沈默半晌，終道：“你說的對。我負了阿梓，負了安泰公主，也負了梨花。這輩子我就是個負心人，給不起什麽承諾，也不要給虛妄的幻想。這是最好。”

秦嬤嬤久久無言，“您這樣想也好。如今大事在即，您也不要再來了。”

蘇昱珩在產房外徘徊良久，“秦嬤嬤，如果梨花不知為孩子起什麽名兒，請你給她個建議。就叫：‘苑馨’好不好？”

秦嬤嬤答應了。蘇昱珩這才離開。

……

我從不知道，死亡離我這般近。

那一日我抱著苑馨在後山采花兒。她已經六個月了，粉團般可愛。見過的沒人不喜的。

我時常會和她說起她的父親，那個我心中摯愛卻永遠無法得到回應的人。小苑馨每每聽到這個，都會認真的瞪大的眼睛，似乎聽懂了我的話。

我可愛的小苑馨，不管蘇公子認不認你，你都是我最寶貴的禮物。

聽說夏朝發生了兵變。我一直等這個消息。山下影衛回來，我一刻都等不得要去問的。

這次，終於聽到了好消息。側妃他們平安無事，而且成功瓦解了太妃政權。

“側妃怎樣？”

那影衛道：“側妃同王爺和離，正明身份，封了淑儀公主。王爺被貶為庶民，帶著王妃不知何處去了。”

我沈默了一陣，懿親王實則根本沒有爭權之心，他生生被太妃害了。葉家大小姐也真是個好命人，王爺至始至終深愛的都只有她。

“裴公子呢？”

影衛道：“裴公子被當做昆朝使節安頓在行宮中，受到極好的款待。還賜了婚。淑儀公主和明惠公主一同下嫁。”

他們終於可以在一起了嗎？雖然多了個明惠公主，可那個公主我還記得，是個多麽溫柔賢良的女子，定不會為難我們公主，這樣的結果，想來是最好的。

影衛卻道：“明惠公主不知為何，在大婚前夕，落發出家了。”

我大吃一驚，突然想起公主說過，明惠公主心系蘇公子。這個剛烈的女子，沒能嫁於心愛之人，就徹底斷絕情愛之念嗎？

明惠公主，那樣一個溫柔和善的人，心中的愛許不比我少。只是，我比她幸運，我有蘇公子的孩子。

蘇昱珩……我最想問他的情況。他是太後設計一網打盡太妃的計謀中非常重要。他應該已經加官進爵了吧。

想是這樣想，話卻已經脫口而出。“蘇家二公子如何了？”

影衛道：“蘇家元氣大傷。除了蘇家二公子以外，所有成年男丁處斬，偉城南男子流放，女子沒入宮中為奴。”

蘇公子，那樣一個為蘇家傾盡一切，不惜背上不孝的罪名，竟沒能保下家人性命。這對他來說，應該是致命的打擊。

我不禁淚流滿面，這樣殘破的蘇家，這樣的寄人籬下，蘇公子。我的蘇公子，他還能活下去嗎？

我揮退影衛，一個人在窗邊，默默坐了一整天。

秦嬤嬤來了幾次，均嘆息而歸。

第二日，安泰公主居然派人偷偷潛入翠微山，說要見我。

我給苑馨餵了奶，沒有和秦嬤嬤打招呼便赴約。我想見見安泰公主，也想請求她照顧好蘇公子。

見面地點設在昆朝邊境的酒樓裏，安泰公主風塵滿面，旅途中許也很是急促。她驕傲、自負，更加明艷動人，像是一朵怒放的花兒，處處呈現出生機勃勃之態。

我佝僂著身子，顯得那般渺小、微不足道。

她正眼也沒瞧我，淡淡道：“本公主不是個喜歡拐彎抹角的人。我知道你同阿珩有過肌膚之親，也有個孩子。所以你很礙眼，知道麽？”

在她面前，我有種與生俱來的自卑感，她那樣高貴，而我如同腳底泥，不值一提。可想到蘇公子，我乍著膽子道：“婢子是身份卑賤，可婢子是真心歡喜蘇公子的。”

她聽罷，怔楞了下，繼而哈哈大笑。笑聲中全是不屑與輕視。“就你，也配談愛？”

我面紅耳赤，低頭不再說話。我心裏知道我的愛是純凈的就好。

“你，必須死！”安泰公主的笑容戛然而止，隨之而來的是冷冰冰的語氣。說著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四個字。

“我……”

“你不必猶豫了！你不是真心歡喜阿珩麽？蘇家犯的事，你們這個翠微山應該知曉。太後對阿珩的忌諱，你可能想不到吧。”安泰公主輕飄飄的說。

我握緊拳頭，既然蘇公子有難，她安泰公主又能有什麽好？我死不足惜，只是不能白白就死。

“你想說我也會被連累是麽？”安泰公主笑了，“真是個天真的丫頭。且不說我是皇親，單說這次剿滅逆黨我也有功就足以避開這些禍患，而且會過的更好。阿珩若是保不住命，大不了我安泰再換個駙馬咯。夏朝這麽多好男子，前兒我還真瞧上了一個。”

我越聽越心驚。安泰公主風流是出了名的，要說她對蘇公子沒感情是很有可能的。當初她似乎對裴公子有意，太後卻錯牽紅線。如今蘇家遭難，她及早抽身確實上策。

“你要做什麽？”我急道。

安泰公主不緊不慢道：“只要你從此消失。我會保阿珩無性命之憂，而且會讓他盡享榮華。你的女兒好好呆在翠微山，我也不會對她怎麽樣的。”

竟然……她竟然還要打苑馨的主意！

我慌了，從沒這般慌張過，我盯著她的眼睛，良久才說出那個死字。“若我死了，你真能保公子和我女兒的平安？”

“自然。本公主說話算數。”安泰吹了吹她丹蔻的鮮艷的指甲，“到底是我的駙馬，這些日子也是有些感情的。只是我這個人容不得旁人與我共享一夫。即使只有一夜也不行。你明白了麽？”

我怔怔的看著她，點了點頭。

“不要妄想逃過這一劫。你不死，我會想盡辦法叫你的女兒死在阿珩前頭。你信不信？”

她微笑著說，我卻打了個激靈。

“你放心，我答應了你，就有這個準備。”

安泰公主沒再說什麽，笑著送我出門。

我漫無目的的走著，我知道她派了人跟著。無所謂了，總是要死的。像我這般卑賤的丫頭，死實在是平常。對於貴人們來說，根本是不值一提的事。

只是，我要去哪裏結束性命？

我望著天邊飛旋的烏鴉，它們唱著憂傷的歌。

“翠巫山吧。”我自言自語。那裏也是屬於錢寨主的山頭，只是很少有人駐足，全是懸崖峭壁，深得幾乎看不見底。

我爬了許久，累的氣喘。多想再看看苑馨，可是我知道，我不能回去，只要回到翠微山，安泰公主會認定我食言，即刻就會對苑馨動手。

我的女兒啊，你才不過半歲，娘不能陪伴在你身邊了。不要想娘，你也記不得娘的樣子的。

我淚如泉湧，忽而又好想呼喚蘇公子，我愛了一輩子的人，那個我心心念念卻永遠得不到的人。你知道我為你生了個女兒嗎？你可以親手抱一抱她嗎？

想來這些都是不可能的事了。

我抹幹眼睛，踩上凸起的石頭，往下張望漆黑的深淵。這是宿命，也是最好的結局。

那樣深的山谷，氣息托著我的身體飛起來，能飛好久吧。蘇公子，我死後，希望魂魄能飛到你那裏，再一次訴說我的真情。讓孟婆前行慢一些，我不想沒有告別就忘了你。

蘇公子，你在聽嗎？我的心意……

……

“秦嬤嬤，這是怎麽回事？！”桑梓帶著水墨等趕到翠微山，卻只看見冰冷的屍體，那屍體綿軟，骨骼盡碎。

秦嬤嬤忍痛道：“傻孩子，安泰公主不放過她，她還真的為了蘇公子而死。傻孩子，她到底圖什麽？！”

桑梓眼圈通紅，“蘇昱珩呢？我要讓他親自送送這個愛了他一輩子的人！”

“不必麻煩了。”蘇昱珩抱著苑馨，面無表情的走來，他細細的看著似乎睡著的梨花，淡淡道：“是我負了她。”

桑梓氣極，顧著孩子，沒扇他幾巴掌。“事已至此，你打算如何做？！”

蘇昱珩半跪在梨花面前，柔聲道：“傻丫頭，我本已對蘇家因我而亡，萌生退意。只是你去的太急，沒能等我。你放心，孩子我會養大，也會守在翠微山陪你一輩子。”

桑梓忍不住哭道：“你既有這份心，為何現在才提。”

蘇昱珩望著桑梓，幽幽道：“那段情我放不下，恐唐突了梨兒。可等我放下了，梨兒已離我遠去。”

桑梓痛哭失聲，為死去的梨花，也為那尚在繈褓中孩子。

梨花靜靜的睡著，好像睡著了一般。似乎明日她就會醒來，微紅雙頰，滿眼愛慕之情。

“蘇公子，您不能再喝了。”

“蘇公子，奴婢不是側妃，今晚讓奴婢伺候您可好？”

蘇昱珩懷抱苑馨，站在翠巫山山頭，溫柔的笑道：“梨兒，你不是奴婢，而是蘇某這輩子唯一的妻。”

（番外完，全文結束，謝謝觀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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