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小姐面無人色的看著通亮的院子，太後冰冷的、葉桑憬黑著的臉。以及……元棟飛奔而去跪下認罪的軟弱。

“太後娘娘，太後娘娘明鑒，這……這微臣同葉家四小姐，同葉家四小姐……”他斟酌半天，方道：“同葉家四小姐毫無瓜葛。”

又是一通五雷轟頂。

四小姐呆呆的望著前一刻還對自己說著溫軟情話的，她的元公子，而今這般急於撇清自己的幹系。

“呵。”

“葉四小姐，你可還有話說？”太後道。

葉桑憬按捺住性子，逼迫自己不要出聲。

四小姐環顧一周，沒有任何人的眼中流露出對她的關心，甚至於連一絲絲的憐憫也沒有。

無邊的絕望感俘獲住她的心。四小姐尖叫一聲，箭一樣向安泰宮外跑。

太後未及反應，被她嚇了一跳，桑梓立即指揮禁衛軍，“快抓住她！外祖母，你且進暖閣歇著，懿親王妃同淑儀移步瞧瞧好麽？”

被點到名的葉桑憬也沒料到妹妹竟會飛奔而出，忙的答允。一行人帶著宮女、太監在夜色中追去。

“葉四小姐向什麽方向去了？”

禁衛軍回報：“像是朝禦花園那邊去了。”

桑梓點點頭，向葉桑憬道：“王妃貴體不宜太過勞累，淑儀快些趕去，王妃隨後即可。”

不等葉桑憬的回答，桑梓拔腿就跑。偌大的禦花園，四小姐早就沒了影兒。禁衛軍舉著琉璃燈，宮女、太監提著燈籠，仔細的找著。眾人皆不敢發出太大聲音。皇帝已安寢，若是鬧得闔宮上下不得安生，那可是掉腦袋的罪過。

撲通……

巨大的落水聲傳來，周邊水花四濺。繼而有宮女狂呼：“不好了，葉四小姐投了河了！”

桑梓指揮禁衛軍守著，命所有宮女、太監趕到禦花園的荷花池邊。

池水中四小姐一起一伏，劇烈的咳聲淹沒了她的呼救意圖。葉桑憬隨即趕到，聽到了是自家妹妹尋死消息。她大聲命道：“快，將葉四小姐救上來！”

隨她話音的，是會水的太監跳進湖中的聲音。

她喃喃道：“在宮中自戕乃是大不敬，蠢丫頭想讓我們葉家一敗塗地嗎？！”

桑梓渾身一顫，這就是世家的姐妹情。她暗嘆以為自己心冷了、硬了，如今看來，可是遠遠不如世家培育出來的姑娘小姐。

世家從小的教育理念，身為女子，註定了為家族貢獻一身，無論是婚姻、還是她們的榮寵，全部以家族為重。

葉桑憬轉頭，與桑梓碰觸目光。桑梓即刻回望。

“阿蘿，我不管你有什麽目的，是何人指使，別妄想能扳倒我們葉家！”葉桑憬冷冷的說。

桑梓沒說話，不是她怕了，而是覺得說什麽也沒意義。葉家自公主死後，將大小姐葉桑憬急急忙忙往宮裏送，打通人脈選秀女，還不是為了一遭得勢，能夠延續榮華。只可惜了葉桑憬這般美嬌娘楞是沒被皇帝選中，成了懿親王妃。

葉家或許有些遺憾，只不過王妃也是皇家媳，些許能寬宥自個。

鬧騰許久，葉四小姐叫人擡了上來，侍立宮女即刻為她裹上錦被。女兒家的身子豈可任人觀賞？禁衛軍沒一個敢上前，遠遠的瞧著。

葉桑憬一臉嫌惡，指揮宮女道：“將四小姐擡進樂壽堂。”樂壽堂曾是懿親王在宮中的寢殿，王府建成後，懿親王出宮居住。宮內為了方便他出入歇息，樂壽堂依舊保留，以待他入宮後的居所。

宮女從桑梓身邊經過，桑梓探頭看了一眼。四小姐當真有死的決心，雙眼閉的緊緊的，臉色鐵青。加之天寒地凍，年紀又小，能不能救得活得看老天的意思。

折騰許久，她也累了。扶著水墨往安泰宮去。水墨垂眸，淡淡道：“那四小姐真是個烈性女子。”

“烈性？”

桑梓素日待水墨頗為尊重，也因她是從宮裏來的，背後有位高權重之人撐腰，故此在主仆規矩上不太嚴苛。

“嗯。”水墨道：“婢子不知縣主同葉四小姐有何過節。但單從葉四小姐年紀輕輕，竟以投河以示剛烈來看，她確實是個令人讚嘆的女子。”

“她……不過是瞧著沒人幫她，心灰意冷罷了。”桑梓也有些動容，只是逼迫自己不能留有善心。當初葉家逼死她母親昌平公主時，誰人發善心相救了？

“不。”水墨輕輕說，“那葉四小姐是因元公子的絕情，憤而投河的。”

呵。元棟那種人，懂什麽男女之情。桑梓記得當年她還是葉三小姐的時候，同元棟訂了親。他背人尋她，一見面未及說兩句話，便想著動手動腳。那時候她心系蘇昱珩，對元棟甚是反感，語言態度均是色厲內荏。終有一天惹惱了元棟。

他將她猛地按在墻上，狠狠一個吻，足將她下唇咬破。

那樣獸性的人，怎會懂男女之愛。四小姐年幼，定是被他俊朗的皮相迷住。

為了那樣的男人投河，愚蠢之至！

桑梓踩著暗夜，慢慢朝安泰宮而去。

四小姐保住了一條命，可惜她天籟般的嗓音卻毀了。得知這一消息，她蜷縮坐了整整一天，呆滯的望著丫鬟杏花。

葉桑憬沒去管這個妹妹，她實在是失望透頂，亦急於將罪過全部歸咎給四小姐，從而保住葉家的名聲。

桌上是蓮花放下的白綾。葉桑憬的心思明明白白。

四小姐光著腳走到桌邊，摩挲白璧無暇的綢緞，她沒想到，投河沒死成，自家親姐姐卻要了她的命。

“四小姐……”杏花哽咽出聲，嘶啞的音色好像鬼音。

“蓮花成了姐姐身邊的侍婢了吧？”四小姐揉捏著白綾，狀若不經意道。

杏花抽抽搭搭道：“小賤蹄子一心想攀高枝兒，早就有此心了。”

“是嗎？”四小姐微微一笑，“也是，做姐姐身邊的奴才，或許有一天能當個王爺的侍妾。”

“四小姐，若不然您再求求王妃。到底是親姐妹，王妃不會這般狠心的。”杏花哭道。

“杏花，你似乎跟著我很多年了。”四小姐低著頭，認真擺弄潔白的白綾。

杏花仰起頭，淚珠子掛在睫毛上，天真道：“四小姐，婢子跟著您有八年了。”

“唔，日子很久了。”四小姐頷首。

“是的，小姐。”杏花鬧不懂自家主子已是生死難料，為何還要關心她侍奉多久了。

“杏花，你來。”四小姐垂下眼簾，長而卷翹的睫毛投下一片陰影。

杏花懵懂上前。

四小姐捧起白綾，“你來為我戴上這個吧。”

杏花驚懼的大哭。“四小姐，婢子陪您去尋王妃，再求求情。”

四小姐淺淺一笑，“不必了，家姐向來無情。”

杏花猛地撲倒在地，“四小姐，婢子，婢子害怕。”

四小姐蹲下/身，撫摸她的臉頰。“杏花，你是好奴才，我會記住你的。來……”

杏花驚恐的看著白綾套上自己的脖子上，面對一臉冷漠的四小姐，死亡的恐懼鋪天蓋地。

“四小姐，四小姐，婢子，婢子不想死，婢子不想死！”杏花伸手推搡，卻只是空抓。

“杏花，這是你為我做的最後一件事。葉家一定厚葬你，我保證。”四小姐平靜無波的聲音漸行漸遠。杏花眼前一片迷霧，慢慢的，陷入黑暗中……

“縣主，冷寒宮走水了！”

如煙忙的向桑梓回報。

彼時桑梓才陪太後說了話。一聽這話謔得立起。“怎麽回事？”

如煙喘著粗氣，“聽說是四小姐住的廂房先走了水的。這時候，皇後娘娘同懿親王妃已經在了。”

“水墨，你稟明太後，不過要慢慢兒說，當心嚇著老人家。”桑梓沈聲道。“梨花、如煙，你們倆且隨我去冷寒宮瞧瞧。”

“縣主當心些。”水墨道。

“我醒得。”桑梓點點頭，坐上攆轎，一徑往皇宮最偏處的冷寒宮而去。

此刻葉桑憬望著火光心中不知作何滋味。火勢雖不大，但卻是從四小姐廂房起，人必是救不回了。

葉桑憬舒了口氣，不管怎麽說，葉家的顏面好歹保住些許。只是這種方式太慘烈了些。

“王妃，可惜了你那妹子明年便可參加選秀了。”皇後見慣了宮內的生死，連眉眼都未動一下。

“家妹做出如此有辱門風的事，死，是她的造化。”葉桑憬如是說。

皇後勾起嘴角，淺笑道：“怪道王爺這麽些年，只有兩名侍妾。王妃這般厲害，誰人敢打王爺的主意。”

葉桑憬亦笑道：“皇後娘娘過獎了。誰不知皇後娘娘有通天的本事，將個後宮打理的井井有條。那些個狐媚子，哪個敢輕舉妄動。”

“如今妹子是死是活尚且不知，王妃竟能笑出來，本宮自嘆不如。”

“皇後娘娘，妾身妹子失了名節，能有此結果，全了全族和自己的臉面。難道妾身不該高興嗎？”

葉桑憬轉頭看皇後，冷寒的笑意浮上面頰。

皇後平視火勢漸小的廂房，幽幽道：“葉家是該斂一斂鋒芒了。”

作者有話要說：親耐的們，希望我能越寫越好，能讓每個看我文的人不後悔支持我！o(n_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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