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哭把桑梓也驚著了。她趕緊和水墨、如煙扶起小姑娘，看起來不過剛會跑，娘親應該就在附近。

桑梓四下裏望一望，果然一名身著青蔥色衣裙的女子慌張的走來。

“悅兒，悅兒，你怎麽樣？”女子緊緊將小姑娘抱在懷裏，生怕一松手孩子就飛走似的。

“對不起，我不是有心的。”桑梓滿含歉意。這麽小的孩子，被她大力一撞，必是嚇得不輕。

那女子擡起頭，桑梓驚道：“楚姨娘？”王妃這次宴請的是皇親國戚，不是公主郡主，就是誥命夫人或正室夫人，楚姨娘能來，實在是很意外。

“淑……淑儀縣主……”楚姨娘怯生生的抱起小姑娘，擡腳就走。

“等一下。”

楚姨娘頓步，怯生生的瞅了她一眼，旋即垂目道：“縣主有何吩咐？”

楚姨娘在葉府中甚是低調，生的倒是有幾分姿色，只是不會耍手段，也不懂算計人，一直不得葉威琰的歡心，寵愛也是時有時無。再加上……

桑梓看著埋頭在楚姨娘懷中的小姑娘道：“她是……”沒聽說楚姨娘有所出。

楚姨娘嚇了一跳，忙道：“她是……她是我的女兒，桑悅。”她在人前總是怯怯的，本身膽子又小，當了主子，也擺不出款兒來，連葉府下人都沒把她放在眼裏。

“桑悅？”桑梓很是意外，她在葉府五年，只道楚姨娘有孕一次，然後就再無後話了。怎得憑空冒出個女兒？

她伸出手，“來，我瞧瞧。”

楚姨娘為難的推出孩子，小家夥不認生，摸索著尋找桑梓的方向。

“這是怎麽回事？”小家夥竟然是盲的，桑梓緊盯著她那雙毫無神采的杏核大眼。

楚姨娘顯出悲戚之色，小聲道：“悅兒無福，一出世眼睛就看不見。”

桑梓將桑悅抱在懷中，小桑悅生的娟秀，大了定是個傾國女子，只可惜眼是盲的，又是庶出，可嫁不到什麽好人家。

“香。”小家夥張著肉呼呼的小手，緊抓桑梓的衣領，撲通一聲把小腦袋埋進去。

這一撲，把桑梓的心都撲軟了。楚姨娘緊張道：“悅兒不得放肆，這位是淑儀縣主。”

“啊嗚。”小家夥哪懂什麽縣主不縣主，一口咬住桑梓垂下的發梢。桑梓笑著拍拍她的背，“無妨。”

楚姨娘還是很緊張的樣子，但桑梓發了話，她也不敢再說什麽。那邊有個亭子，桑梓抱著桑悅有些累，遂道：“姨娘願同我去那邊坐坐麽？”

楚姨娘忙道：“一切聽從縣主吩咐。”

兩人行至石桌邊坐定，桑梓依舊笑呵呵的逗弄桑悅，桑悅很是乖巧，笑的那樣甜。

“水墨，你和如煙去拿一碟子小點心來。悅兒估摸著餓了。”小家夥一個勁的吧唧桑梓的手指，吧唧的不亦樂乎。

楚姨娘對身邊的婢女道：“芹鳶，你也跟著一起。”

桑梓笑了笑，這個楚姨娘果真是有幾分眼色的，不然也不能當了葉威琰的妾室。

“縣主。”楚姨娘輕輕喚道。

“楚姨娘是個聰明人。”桑梓緊鎖她的眸子，楚姨娘有些羞赧之色，不敢對視，即刻低下了頭。

“悅兒是個標致的姑娘。”桑梓摸摸她的小臉蛋，笑吟吟的。

楚姨娘沈默半晌，忽而朝桑梓跪下道：“求縣主庇佑我兒。”

桑梓鎮定自若的沖小家夥調笑，半點也不看楚姨娘。楚姨娘跪了許久，雙膝生疼，豆大的汗珠滑落，絲毫不敢挪動分毫。

“縣主……”楚姨娘哀哀苦求。

桑梓冷笑道：“姨娘這般沒有誠意，可枉費了設計的這麽一出戲碼。”

楚姨娘臉上浮出一抹驚懼的神色，“縣主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桑梓笑道：“王妃今兒宴請的人當中，可沒有一位是姨娘。你既能跟著來，必是追隨大夫人的，這般費勁了心思，又恰好帶著悅兒撞到我，那可不是有話要說？”

楚姨娘低垂著頭，道：“我在葉府中不受重視不要緊，可悅兒的終身必不能隨了大夫人隨意指派。”

桑梓笑道：“我一早就知你是個無欲無求的，有了女兒，當然全心都是她。我可以認悅兒為嫡親妹妹，只是，我為什麽要幫你？”

楚姨娘的眸光閃了閃，道：“恕賤妾大膽，賤妾知道縣主想取代三小姐的位置。”

桑梓的手一頓，有些意外，楚姨娘怎麽會知道這些。

楚姨娘接著道：“我曾是公主的貼身侍婢，有些事還是知道一些的。”

桑梓沈聲道：“你知道些什麽？”

楚姨娘倒也不傻，扣了個頭道：“求縣主幫襯悅兒。”

“你起來吧。”桑梓將小家夥遞過去，道：“明兒午後，來我宜馨軒。”

楚姨娘喜形於色，不住道：“多謝縣主，多謝縣主。”

……

如今裴清住在客棧，倒也逍遙自在的緊。桑梓避人耳目來尋他，竟得知這家夥外出賞玩去了。

沈塵光命小二上了茶，笑道：“阿蘿，這會子身份可不一樣了，很威風呢。”

桑梓眨眨眼睛道：“那沈大哥還喚我阿蘿，應該作個揖，道聲見過縣主才是。”

沈塵光哈哈一笑，這便要拱手。桑梓忙攔，“沈大哥，阿蘿說笑的。”

沈塵光是個爽快人，很是欣賞桑梓的不忘本，遂坐下道：“你這會子來尋公子，怕是有要事吧。”

桑梓一提這個，有些憤憤然，“公子現下裏可逍遙自在了，可都不管阿蘿了。是了，有三小姐的欽慕，公子必是高興的不得了才是。”

她嘟嘟嚕嚕說了這樣多，自己都管不住自己的嘴了。

沈塵光初時憋著笑，繼而幹脆笑出聲來，笑的桑梓臉色緋紅。

“老爹還說公子不定性，怕沒姑娘家願嫁。這下可說錯了呢。”沈塵光忍不住又笑了許久。

桑梓囧的不知如何是好，氣急敗壞道：“沈大哥，再笑我可真惱了！”

沈塵光收了聲，臉憋得紫漲，“好了好了，我不說了便是。”

吱呀，門開了。

桑梓轉身上前，正欲喚聲公子。謔呲，一盆冰涼的水將她從頭澆到腳。

如今已是深秋季節，濕透了的衣裳帶來徹骨的寒冷，桑梓不禁抖動身體，迷蒙的雙眼看不清來者，只聽到沈塵光喊了聲：“九王子！”

裴予洇端著空空的銅盆，尖利的叫道：“你來做什麽？不要臉的女人！”

在外等候的水墨和如煙忙的沖進屋內，“縣主，這是怎麽了。”水墨掏出絲帕，細細的擦幹桑梓的臉頰，額發嘀嗒嘀嗒的落水，她的心如同水一樣冰涼。

“九王子，阿蘿有何得罪之處？”桑梓很生氣，氣的渾身顫抖。

裴予洇看也不看她，傲然的昂起頭道：“我不許你再接近五哥！”

一個是這樣，兩個也是這樣。到底她葉桑梓是個怎樣的不祥之物，全部都來欺辱她，威脅她。

“呵。”桑梓定定的說：“不可能！”

裴予洇詫異道：“你說什麽？”長這麽大，還從沒有人敢忤逆他，在他的封地裏，哪個見到他不是畢恭畢敬的喚聲王爺。

桑梓的笑在冰水的刺激下扭曲的抽動，“你以為你是誰，我憑什麽要聽你的！”

“你！”裴予洇吼道：“我是昆朝九王子，是王爺！”

“哈哈哈哈。”桑梓大笑，“你也說了，你是昆朝九王子，是昆朝的王爺。這裏的夏朝，我是夏朝的淑儀縣主，不是昆朝中人。少拿你那沒什麽用的昆朝封號嚇唬我！”

沈塵光見火光四起，忙勸道：“九王子您是過分了點，縣主，您大人大量，算了吧。”

“算了？！”桑梓和裴予洇異口同聲。

桑梓道：“小時候，我進葉府，所有人都嘲笑我是孤女，瞧不起我，侮辱我，我忍。後來是個奴婢，是個下人，更加任人欺淩，任主子打罵不能還手，我忍。而今，我是堂堂縣主，還要再被欺負而不敢吭聲嗎？！！”

最後一句話，她幾乎是暴吼出聲，震得一屋子的人目瞪口呆。這像是長期壓抑而吼出的不甘的心情，驚得沒人敢說話。

裴予洇本準備了一肚子的質問，此刻也無法宣之於口。

啪啪啪。

裴清鼓著掌笑著入內，“阿蘿，說得妙。”

“妙什麽妙！若不是你不在，若不是我要等你，何苦受了你兄弟的為難？！成了這副樣子！”

始作俑者歸來，桑梓氣的劈頭就罵。

裴清好脾氣的笑道：“你瞧，我這不是出去給你買衣裳了麽？”他掏將出一個布包袱，裏頭是件素雅的蓮青色竹紋錦緞棉服。

“竹紋衣？！”桑梓欣喜的抱在懷中，竹飾花樣是母親最愛的，那件竹衣被三小姐燒了，這是她心底最大的遺憾。沒想到，裴清卻尋摸了另一件幾乎一樣的衣裳。

眼圈紅了，桑梓忍住鼻頭酸意，哽咽道：“你從哪裏得的？”

裴清笑道：“這下不生氣了？”

裴予洇哼了聲，甩袖而去。水墨、如煙和沈塵光等人知趣的離開。

“這衣服……”桑梓喃喃道。

裴清道：“這衣服本就有兩件，一件在公主那裏。另一件，在先皇的庫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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