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四章 浮生滅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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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一夜之間,姜國開始進入真正的冰天雪地的寒冬,昨夜一場霜降過後,氣溫驟降,我隨意披了件裘衣,走出房門。

雪花洋洋灑灑在半空中隨風舞動,我伸出左手想要留住這一刻的時光,雪花卻在觸碰到我手掌的瞬間消失,有些人有些事亦是如此,越想抓住,越留不下什麽。景煙因身中劇毒和箭傷,已昏迷了七日,這七日,對我來說,就像七年一樣漫長。

大師兄在殿內聽禦醫的診斷,我獨自在外等候,我越來越害怕從禦醫口中聽到景煙還有多少日子可活,從一開始急著要禦醫給我結果,到現在的懼怕,我的勇氣被這無聲的折磨一點一點啃食幹凈……

“你打算在外面站多久?”大師兄站在我身後問我,我未回頭,開口說:“太後的後事都穩妥了嗎?”

“嗯,等景煙醒來就可以安葬了。”

我點點頭。“我一會兒想去慕容非的墓上去拜拜。”

大師兄說:“我陪你去。”

世間癡情的女子眾多,慕容雪無疑是其中特別的一個,我到現在才有那麽一丁點懂她,那日她在操練場上將我推開,緊緊擁住慕容非,我以為她會嚎啕大哭,她沒有;我以為她會情緒崩潰,也沒有。她將慕容非抱在身前,口中的呢喃如三月春風般輕柔:“阿非,阿非……”她一聲聲喚著,手指一遍一遍撫上他的眉眼,“你睡著了嗎?有些話,你睡著了我才敢對你說呀……我十五歲生辰的時候你答應我,再不把我當妹妹看待的,可你總是忘記,我不想做你妹妹的,一點兒也不想……你知道的是不是?”

慕容雪腦海中浮現他們兩個被慕容淵一起教訓挨罰的場景,“那個時候跟你跪在一起我總是笑,你問我為什麽受罰還那麽開心,我不告訴你,你是不是就永遠也猜不到……阿非,我做了很多很多壞事,被很多人詛咒下地獄,所以我很怕死,但是比起現在,我倒不那麽怕了……”

慕容雪的唇緊緊貼著他的耳,聲音小的若不可聞:“阿非,你怎麽忍心獨留我一個人活著……”

慕容雪這樣一個剛烈的女子,最後緊緊地擁抱著她一生至愛的男子共赴了黃泉……厚葬他們的時候,沒有人能把他們的手分開,我只得下令將兩人葬在了一起……

祭拜完回來,我問大師兄:“還要多少時日就到仲秋了?”

大師兄答:“十一日。”

“今年又不能陪在海師父身邊了,我們不在他身邊,不知道他老人家會不會賞月。”

大師兄凝神看著我,沈默了一會兒:“慕青,你不開心的時候就會想家,我離開了你這樣久,你還是一點沒變。”

我咧開嘴一笑:“若你知道如何有讓我開心的法子,你會告訴我嗎?”

大師兄專註的看了我一會兒,未搖頭也未點頭,大步出了正殿。我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收起臉上的笑,將身後的書信鋪展開來,這是大師兄回給海師父的信,只寥寥數語,卻與我猜測的一樣,果然是有法子救活景煙的。

現在的心情,就好像跌入海中,努力掙紮了許久才堅持著沒有沈下去,但實實在在是筋疲力盡了,在我快要支持不住的時候,我抓到了一塊漂流木,盡管它很小很小,但是對於我來說,就是黑暗之中的唯一一點光明,唯有死死抓住我才有一線生機。

“這是我們兩個人第一次這樣嚴肅的說話,慕青,你確定你要這樣做嗎?”大師兄不似方才對我竭斯底裏那般,轉而平靜的看著我。

他的眼睛紅紅的,從小到大,我從沒見他哭過,我們兩個人總是沒個正經的胡鬧,師父為此深感頭疼。至今我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父皇把我送到山上,我哭著不肯讓他下山可還是沒能阻止父皇的腳步,那一天我都把自己關在房中鬼哭狼嚎,直到哭的沒了力氣,才想起我已經一天沒吃東西了。

悄悄將腦袋探出門去,還沒觀望個來回,就聽有人叫我:“小屁孩,你怎麽不哭了?”

我嚇得渾身一激靈,循聲望去,看見一個跟我差不多高的小孩子蹲在我窗戶底下,正睡眼朦朧地盯著我看,我因覺得被人發現我出來找東西吃很沒面子,遂心虛的提高嗓門說:“我母後不要我了,我父皇也要拋棄我,我不要活了!”

他聽後沈默了一下:“師父將我領回來的時候,我還很小,師父跟我說,他差一點就覺得養不活我了,我從小就沒有爹娘,現在不也活的好好的嗎。”

“我跟你不一樣。”話剛出口,自己就意識到不妥,忙轉移話題: “你在我窗戶底下做什麽?”

他微楞,接著恢覆剛才睡眼朦朧的樣子:“我在聽你哭啊,你為什麽不哭了?”

聽他這樣說,這下換我傻眼了,我瞪大眼睛瞧著他,心裏想著如果他腦子有病我的確也看不出什麽來,便直接沒好氣的問他:“本姑娘我想哭就哭,關你什麽事!你別在我窗戶底下溜達了。”

他嘆口氣,仍舊一動不動的窩在窗戶下,腦袋靠在墻上,幽幽的說:“我聽你哭的挺有節奏的,聽不一會兒就有睡意了,這可比師父給我治療失眠的草藥管用多了,我剛才睡的正好,你再繼續哭一會兒唄!”

我從牙齒裏蹦出一個“滾”字,他嚇得立馬從地上跳起來,像極了被蠍子蟄了,我看著好笑,可還是很努力的把笑憋了回去,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紙包走過來塞到我手裏,立刻又遠離我一段距離,我疑惑的看看紙包再看看他。

他說:“你剛來不知道,師父雖然為人慈祥和藹,但是也是非常有原則性的師父,你錯過了開飯時間就沒有飯菜吃了,這個燒餅是我給你偷偷拿回來的,你哭了一天,這也是個體力活,吃完了好歹能熬過今天去。”

我摸著手裏的紙包,心裏頓時十分感動。盡管已經涼了,但是燒餅的香氣還是讓我咽了口口水,“謝了。”

他咧開嘴傻笑,邊往外走邊回頭笑:“要是還想哭,就吃完了再哭,我倒是很想再聽聽催眠曲。”

我舉起拳頭嚇唬他,他邁開腿就開始跑,我急得在後面跺腳:“明早幾時開飯你還沒告訴我呢!”

大師兄一直很關心我,從前是,現在是,將來……如果我還有將來的話,將來也一定是。我從回憶裏回過神,使勁沖他點頭,“我需要你幫我。”

大師兄說:“也罷,你這樣固執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有些事情是註定的,我們想改變也改變不了,只是,你為了救他置性命於不顧,他醒來卻不再記得你,你覺得、你覺得這樣值得嗎?”

我的心口因他一句“他醒來卻不再記得你”而絞的生疼,不再記得我也是一件好事,至少不會難過,我現在每想起慕容雪臨終前的話就有落淚的沖動,她似春風呢喃的說,你怎麽忍心獨留我一個人活呢。若景煙記得我,我害怕他會這樣質問我,現在他什麽都忘了,就可以重新開始了。

眼中有淚滑落,我擡手抹去,堅定地說:“值得的。”

大師兄不依不饒:“你會死的。”

我說:“死亡這件事,我也不是第一次面對了,十一歲的時候,我以為我要死了,當時還愧疚自己沒能長大成人,如果不是景煙,我早就不在這世上了。”

他說:“我一點都不慶幸景煙救了你,反而會一遍遍的責怪自己,為什麽當日讓你自己單獨出去,如果我執意要跟著你,我們可能就會走另外一條路,你也不會將這一生都交付了出去……”

我笑著安慰他:“剛才你不也說了,有很多事情都是註定好的,再說了,你也不是第一次面對我死亡了是不是,我們要客觀的看待這件事情……”

寒風料峭,園中的幾株梅花開得正艷,我意猶未盡的賞完之後,回到宜陽殿中才發現盈盈看望過景煙之後,忘記將我之前交代的一份奏折帶回給孟初寒,我拿著奏折猶豫了一會兒,吩咐侍女幫我備了馬車。

剛出殿門,大師兄在門外截住我,“怎麽我剛想找你你就要出去?”

我揚一揚手中的奏折,“最近讓孟初寒幫忙處理國事,他哪能不了解時事近況呢!”再說,孟府裏的櫻花想必現在開的正是時候,端午沒機會看滿園櫻花盛開的樣子,我替她去看一看,也算沒辜負孟大哥的一片情深。

大師兄說:“我陪你一道去,正好跟你說說師父的意思。”

孟府的管家開了門,見是我,笑呵呵的說:“雲姑娘這麽晚了還沒睡下?”

我忙應著,“周伯,我又打擾你休息了。”因為對府中的路況極為熟悉,便沒有讓周伯帶路,時間不早了,他也上了年紀,我讓他去歇著了。

為了賞櫻花,我特地繞了遠路,穿過一條條的回廊,遠處掛著的燈籠將櫻園襯托的更加暗,我還納悶為何這裏沒有一盞燈籠,卻也覺得這樣更有一種朦朧的美感。大師兄怕我看不見路伸手攙著我,我回頭沖他笑,兩個人都沒說話,卻聽到有人壓低著嗓音開了口。

我心中疑惑,這樣晚了,怎麽還有人在櫻園裏。循著聲音找到了人,孟初寒披了一件柔軟的狐裘大衣,背對著我們。我想,這就對了,孟大哥怎麽可能隨隨便便就讓人到櫻園裏來溜達。

簌簌雪花無聲的落下,覆蓋了每一片土地,即使沒有燈籠,這一地雪花的白還是讓我清清楚楚的看到了每一枝、每一朵櫻花的嬌容。端午,即便你給孟大哥喝了離人忘,他還是記得有一個女子,喜歡櫻花,你若在世,現在該是你們一起站在這裏吧。

孟初寒默默地站了一會兒,隨後不知道從哪裏掏出來一把匕首,胡亂的向櫻樹砍去。明晃晃的匕首發出道道寒光,我心下大驚,不知道孟大哥為何會突然如此,他好像發了瘋一般亂砍一通,直到匕首“哐當”一聲落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孟大哥雙膝跪地,低著頭遲遲不動。

我心中不安的預感油然而生,欲向前攙扶,被大師兄攔下。

沈默良久,孟初寒終於開口:“你究竟騙了我多少,你究竟騙了我多少……你說你最愛櫻花,我便種了這滿園的櫻花給你,可是你為什麽不肯來看一眼,哪怕看一眼,都不枉我當日的良苦用心……”

我長籲一口氣,怕是與盈盈鬧了矛盾吧。

孟初寒晃晃悠悠地站起來,剛才拿匕首亂砍的右手正一滴一滴的流著血,落在雪地上,紅白相映,格外刺眼。他一步踏出,正好踩在匕首上卻全然未覺,“明日我會命人將這些樹全伐了,我再也不會相信你了……端午……”

端午!

孟初寒剛才口中喚的名字不是盈盈,而是端午!此刻我只覺一股熱血直往腦子裏沖,我趔趄著倒退了幾步,幸好被大師兄攙扶著才沒跌在地上。

他想起來了?!他是不是想起來了!此刻我腦中嗡嗡作響,只循環著這一句話。掙開大師兄,我大步向外走去。一路上我們相顧無言,快到姜宮的時候,我才開口說話:“我本以為這世上最脆弱的是感情,一杯離人忘便讓孟大哥忘記了自己的前半生,忘記了自己最愛的女子。可是今日我知道自己錯了,感情怕是這世上最堅不可摧的東西了。”

大師兄說:“你怕景煙日後會想起這一切嗎?”

我搖搖頭,又點點頭,隨後又搖頭。“既然師父回信了,我們趕緊按照師父說的行動吧。”這個世上變幻莫測的東西太多,我只有努力抓住眼前的,才覺得心安。

我命人生了好幾個爐竈,將宜陽殿燒的暖暖和和的,和衣躺在景煙身邊。此時此刻,我終於明白端午那晚與孟初寒訣別時的心情——明日的太陽再也不升起來,是不是我們就可以這樣握著彼此的手相攜白頭呢。

室內的熏香讓我產生睡意。我緩緩閉上雙眼,聽大師兄說,“慕青,我會引弦將你體內的靈珠遷至到景煙體內,稍後你會看到一些幻象,為了保你性命,你必須在幻象中親手殺了景煙,這樣,你們二人才能保住性命。”

我握著景煙的手微微施力:“兩個人都能活著,要付出什麽樣的代價?”

大師兄答:“隨著你在幻象中的了結,你們兩人都會失去對於彼此的記憶……但是,只有這樣,你才能活下來啊!”

我點頭答應,“好。”

師父用了他三十年的功力,才為我鑄成了這把飛刀,本來我將靈珠用來救人,已經必死無疑,海師父為了保我性命,只需我在幻象中親自用這把飛刀刺穿景煙的喉嚨,我們兩個人便都能活命,而且,我收集靈珠的任務也圓滿完成,從此以後,我只是我……

大師兄緩緩撥動琴弦,音符似漫天刮起的微風,和著花香,同我一起墜入不可預料的幻之境……

姜宮。

從宜陽殿望出去,宮內一片白雪皚皚,甚是壯觀。景煙為我披了件柔軟的狐裘,我們攜手在這雪地上來回走著,回頭看我們走過的路,一串串的腳印由深慢慢變淺,最終被這大雪掩埋,不留一絲痕跡。

我們走了很久,景煙停下腳步,伸手去接這雪花,我也跟著他做一樣的動作,擡起頭來看著漫天而落的雪花,竟覺得今年的冬天比往年要冷上許多。

景煙喃喃說道:“慕青,今年的仲秋節只有我們兩個人了,以後,每一年的今天,我都只有你了。”

我聽的鼻子發酸,收起接雪花的手:“你覺得悲傷嗎?”

景煙微笑著將我摟在胸前:“悲傷之餘,又覺得幸運,還有你陪在我身邊啊!若沒有你,這偌大的姜宮對我來說該是怎樣的孤獨冷清啊!”

我喃喃自語:“可是如果忘的一幹二凈的話,一切就都不一樣了。”

他握住我的手貼在他的臉頰上,繼續說:“不過是掩耳盜鈴罷了……”

我還想再說些什麽,突然聽到大師兄的聲音,似乎穿過了重重阻礙,他略顯急迫:“慕青,快點殺了他,他不過是你自己心中所產生的幻象罷了,楚天謠一曲即將演奏完畢,你趕緊行動,否則你就被封印在這幻境中了!”

我眉頭微皺,景煙關切的詢問我,我搖搖頭,“對不起……”

他寵溺的沖我笑,我的眼淚不受控制的流出來,景煙,對不起,在我決意救你的那刻起,你便註定了要將這一切忘得一幹二凈,你會有一個全新的人生,你會認識別的姑娘,熱烈而深沈的愛上她……

袖中的飛刀露出一截,景煙看著雪景出神,我握著飛刀的手緩緩動了一下,我覺得我動了,可是飛刀仍然紋絲不動的被我抓在手中,大師兄的話再次傳來,我踉蹌著退後,被景煙一手攬住:“凍著了?”

這樣的細語喃喃,這樣的眼神,終究也會給別的姑娘麽……

“我做不到,我做不到!”我答非所問,任由袖中的飛刀滑落在厚厚的雪中,大師兄,不管是幻境中還是現實裏,我都無法傷害景煙。

為了救活他,我已經自作主張的給了他一個掩耳盜鈴的人生,他註定了要失去我們之間的回憶,如果我為了活著,也將他忘記的話,那這個世間,是不是再也找不到我們曾經相愛的痕跡了?

“大師兄,如果可以,請你將我帶回南國安葬。”我心中默默說著,我知道他聽得到,大師兄許久未在說話,我以為他不再搭理我了,最後他說:“你何苦。”聲音帶著哭腔。

我聽著仿若從遙遠天際飄來的琴曲,心下釋然。景煙在現世中忘卻了沒有關系,我會在這幻境中替他記著,我們會拉著彼此的手,慢慢老去……

楚天謠這首曲子繼續彈奏著,我拉起景煙的手,心中因為已經做出的決定而輕松無比,“我收集靈珠的任務終於完成了,以後再也不用東奔西跑了。”

景煙聽聞,愉悅的神情一直延伸到眼底:“這麽好,那真是要好好慶祝一番。”

我拉著他奔跑起來:“我每個月都有學做菜,我做給你吃啊……”

他很快追上我的步伐,與我並肩跑著, “也好,以後禦花園我不種花了,全改種菜吧,讓你練手……”

番外

番外1   涅槃 [本章字數:1838 最新更新時間:2013-10-30 21:02:13.0]

番外1 涅槃

太空久未放晴,陰雨連綿了數日,到如今才有雨停之勢。

樓閣處倚著一位素衣女子,眉目清淡,面色潤紅,一頭如絹的黑發宛若瀑布垂下,隨著帶點雨氣的微風飄動,旁邊是一把古木琴,看不出是何質地,但任人看了,都覺得特別,最奇怪的是,常人無從找到它的特別之處。

那真是一把顯山不露水的好琴。

素衣女子保持這般姿勢坐了良久,也不曉得她在思忖何事。過了些時辰,一位頭發花白年事已高的婦人走進樓閣。

看素衣女子這般出神,輕輕地喚了一句:“凝兒……”

素衣女子也並沒有想象中的吃驚,緩緩回過身子,“婆婆,你可找到了她?”連聲音都曼妙動聽。

婦人微微頷首,“是的。”頓了頓又接著說:“我明日啟程,送她歸鄉。”

素衣女子點頭,“這世間的愛,都是這般銘刻入骨的麽?”聲音比方才小了太多,聽著倒像是自言自語。

被稱婆婆的婦人本是轉身走了幾步,聽她這樣說,便又回轉了身子,“凝兒,靈珠與幾位姑娘有緣,凡事我們順其自然罷,切不要因為不忍亂了大局。”

“我知道的,婆婆。”

聽弦斷,斷那三千癡纏。墜花湮,湮沒一朝風漣。花若憐,落在誰的指尖。

南國境內。

年事已高的婦人行走在南國都城繁華的街道上,步履匆匆。這裏同她前兩日去的姜國實在是相差甚遠,她獨自呢喃,“這裏的天氣倒是暖和自在,慕青那孩子……”想到這裏,她重重地嘆口氣,憶起她找到慕青時,她全身被雨水打濕,血水蜿蜒了大片的土地,心中又是一陣心疼。

好似對這裏熟悉的很,婦人在街尾取道南山。南山原是慕青跟隨海夢師父修習的地方,山上有淡淡的霧霭,山林深處傳來幾聲清脆的鳥鳴,久久的在山谷中回蕩。

南山頂,南山寺。

因南山寺屬人傑地靈的寶地,婦人前來燒香拜佛的現象已不足為奇,在寺中打掃庭院的孩童找到師父,如實稟明來人情況後,師父居然激動地從禪位上跳起來,“快請快請!”

待婦人來到正堂中,海夢大師迫不及待地道:“女施主可是為慕青那孩子而來?”

婦人點頭,“我還知道她是海夢大師收官的女弟子。”

海夢大師不禁倍感吃驚:“那孩子如今身在何處,想必女施主也是知道的了。”

婦人微笑點頭,“正是,”頓了一頓,臉上的笑意全無,“不過,慕青已經死了。”

聽婦人這樣講到,海夢大師稍稍頓住了身形,右手憑空掐算了一下,鎮定地說,“慕青兩年前出嫁黎國,傳出死訊,但我知道,她並沒死。施主這次說慕青死了?”海夢大師說到最後,聲音低沈下去,在空闊的正堂回響良久。由此可見,在潛意識中,他是想著自己的徒兒安好的。

婦人頷首,動作極輕地摘下包裹住頭部的衣物,“海夢大師,我這次既帶來了慕青,自然是有法子不讓她死的,但是,有些事情,還需要大師配合才是。”

“聖姑……”海夢大師低聲喚道。

公孫傲受師命同聖姑一行三人到達某處客棧,心直口快的公孫傲說:“原先這裏並沒有客棧,可是最近才蓋起來的?”

聖姑含笑不語,師父瞪了他一眼,他覺得冤枉,自己照實說了心中所想而已。

聖姑帶著他們來到一間房內,屋內陳設簡單,一目了然,所以,床鋪上躺著一個人,他們一進門就瞧見了。

床榻上的女子,面色蒼白毫無血色,頭發淩亂地覆在臉龐,公孫傲剛想說這個女子有些像他的師妹,便聽師父聲音悲痛的喚了聲“慕青。”公孫傲一時之間竟不敢再瞧向床上的女子,她、她哪裏是自己活蹦亂跳,時常耍詐的師妹!

這個人,滿身的狼狽,而且,重點是——她已經死了!

兩年前慕青與黎國聯姻時發生意外,他看到了事情的經過,他知道慕青心中是極愛景煙的,看到景煙帶走慕青,原以為是景煙後知後覺地明白了慕青的重要性,他一直認為,慕青現在很快樂!可是現在,躺在他面前的女子,已然是死了幾日的,他顫抖著雙手拉開蓋在慕青身上的被子——胸口處有劍傷,鮮血浸著滿身的衣物都褶皺起來。

聖姑說:“慕青的死,是這樣的。”隨手在床榻前揚了揚衣袖,衣袖所過之處,竟生生多出一副幻象——

雷聲交加的雨夜,景煙一手刺穿了慕青的胸膛……

連一向鎮定自若的海夢大師都不禁有些動容,別了臉去,心疼徒兒的心意全都寫在了臉上。公孫傲看的眼淚簌簌地往下流,他聽景煙決絕地說:“慕青,你死一萬次也不夠。”心口就猛然一陣吃痛,他想到慕青自小就格外怕疼,此番被心愛之人用劍刺穿胸膛,該是一種怎樣悲痛欲絕的心情……

聖姑再次揮了揮衣袖,慕青倒下去的畫面被戛然而止,“慕青的身份是南國的公主,我此番讓她再醒來,身份是必然要換的了。”

海夢大師連連點頭。

聖姑繼續說,“慕青醒來後,是尋常人家的姑娘,名喚雲待卿,同是海夢大師的弟子,她是要為凝兒公主收集靈珠的,所以,我會餵她服下聖水,在她生命中,再沒有叫做景煙的男子。”

再沒有景煙,慕青她會……會快樂起來吧。

番外2   容向安?番外 [本章字數:2633 最新更新時間:2013-11-18 21:18:49.0]

番外2 容向安?番外

四周一片白雪皚皚。

大隊的人馬井然有序的在街道上行進著,每個人的戰甲上都落了厚厚的積雪。我瑟縮成一團,看著從我面前走過的每一個人,他們都穿的厚而暖和,行色匆匆……

我最近時常夢到這個畫面,醒來只覺渾身是汗,分不清現實與夢境的區別。南宮墨言派人從牢裏放了我,他不殺我,我知道,一定是淺月不要我的性命。

多麽可笑,似乎一切都按照我的計劃行駛,卻在最後時刻真相大白了。

那一日,我再次體會到了無家可歸的感覺,縱使我這一次穿的厚、穿得暖,卻比曾經那個在雪地裏的小女孩更加冷。

蕭謄出現在我的面前,猶如那年淺月出現在我的生命裏,她笑著問我,“你叫什麽名字?”我一直沒有告訴她,她的眼睛真好看。

我以為蕭謄會質問我為什麽要買通人手追殺淺月,可是我等了許久,他並未對我說什麽,只是對管家吩咐,“帶向安回府。”

我怔在原地,事到如今,他跟淺月一樣,不論我做了多麽十惡不赦的事情,他們依然待我如初,我突然感到漫天襲來的悲傷將我籠罩,面前站著我深愛的男子,他的心裏卻只有淺月。 “蕭謄。”我叫住他,他頓住腳步,卻沒有轉身,我看著他的背影,說道:“這個時候,你不是該慶幸終於可以擺脫我了,該拍手稱快的嗎?我拆散了你跟淺月,我知道你恨我。”如果沒有我,你們兩個就可以雙宿雙飛……

蕭謄轉身,說話字字鏗鏘有力,“在淺月沒回來之前,我是恨你。我恨你為什麽要趕盡殺絕?她明明已經嫁作他人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害怕你看著她,你看她一眼,我都要擔驚受怕,蕭謄……我錯了……”

蕭謄仿佛沈浸在自己的回憶中,“她明明已經為了我嫁給了他,你為什麽還要如此決絕?”他被南宮墨言關押起來作為籌碼,雖然他恨過南宮墨言的不擇手段,可是他竟然在那一刻,突然羨慕起來,如果對待感情,自己也能像南宮墨言一般,是不是,他們就已經在一起了……從頭到尾,都是他負了淺月。

他還記得當年在塞外征戰,淺月同他說過,最喜歡過自由自在的生活。可是為了他,淺月進宮學習了宮中禮儀,又為了他,嫁入這令人窒息的皇宮,這麽多年,她一直在為旁人而活。

今天進宮,他聽說了淺月的情況, 她將所有人都忘記了。

“你不知道我當時多麽痛心,可是轉念便也釋然。她終於不用再背負那些苦難,終於可以為了自己痛快的活一場。如此一來,忘卻倒也是件好事。”

淺月失憶了!

可是我卻找回了記憶,我在容府生過一場大病,府內的兩個姨娘對我不管不顧,我差點連淺月都不認識,我忘記了自己是如何被淺月收養,只記得她對我越發的好,我就覺得她是虧欠於我,哈哈,我真是蛇蠍心腸的女子。

就是因為覺得她欠了我,所以我勢必要她也不快活,我只知道我自己在容府被虐待,卻不知她在戰場上搏命才有了軍餉,她用自己的血汗錢給我請了管事,我卻如此算計她。老天你真是開了眼,讓淺月忘記這些,偏偏又讓我想起自己的過往,想起我有多對不起淺月,哈哈,果然是惡有惡報。

這個夢境一直反反覆覆,我的困意也消失殆盡,起身為自己倒了杯茶水,坐下來賞月。記得小時候,我最愛聽淺月同我說牛郎織女的故事。那個時候,我便一直想著自己將來會嫁給一個怎樣的男子,他會待我千般好萬般好。

如今,我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床鋪,那個我愛的男子,他的心終是不在我身上。

我又回到了蕭府,前些天還見到了淺月,她那麽從容的站在南宮墨言的身邊,眼睛裏再也容不下別人。

我說,我想跟你說說話,南宮墨言應允了。我不知道我還有沒有資格叫你姐姐,我們之間,真是造化弄人。

淺月,你現在應該是幸福的,真心從來不會落空,即使兜兜轉轉,兩個本應該在一起的人還是會遇到。我小時候偷看過你寫的字,你的心裏一直都記著紀墨言,那個在你小時候絕望的日子裏,他陪著你熬了過來。

他說他會回來找你,你卻一直沒有等來。

我看出了你字裏行間的悲傷。

現在似乎一切都好起來了,我來跟你道別,蕭謄請命去征戰,我正好也想出去走走,現在有南宮墨言陪著你照顧你,我也了無牽掛了。

“你哭了?”淺月睜大眼睛看著面前的人流了眼淚。伸出一只手為她拭淚。卻不想面前的人卻哭的更兇了,最後哽咽的越發厲害,仿佛有天大的委屈要發洩出來。

“別哭了,把臉都哭成小花貓了。你告訴我,是誰欺負了你?”

……

“淺月最後還是什麽都沒想起來嗎?”大師兄把腦袋探進來問我。

“或許吧。”

“那麽後來呢?”

後來?如果他們的故事發展到這裏就結束的話,也未嘗不可。所有人都生龍活虎的存在於靈珠的記憶裏。

容向安悄悄地跟在蕭謄的部隊後面,她啟程之時,想了千萬種戰場的殘酷廝殺,卻沒有想到,戰場最殘酷的地方不是讓人流血流汗,而是讓人生離死別。

當敵人的長矛刺向蕭謄的時候,容向安毫不猶豫地撲了上去,我甚至還沒有看清發生了什麽,向安已經倒在了血泊之中。這一刻,所有的廝殺聲都消失了,我只聽得到向安大口喘氣的聲音,蕭謄看著在自己面前倒下的人,怔忪了一下,部下很快將他們包圍起來保護著,蕭謄走過去將向安抱在懷裏,他的手腳都在發抖,不可思議地看著她:“怎麽是你?你怎麽跑這裏來了?”

向安笑了,她伸出手抓住蕭謄,想要靠的他更近一些,他終於將自己抱在懷裏了……

“蕭謄……不管、你有多、恨我,我只……只想告訴你,我沒有、對你下藥……對你下藥的人、不是我……”容向安身上的劇痛襲來,說話有氣無力。

我看出蕭謄的慌亂,他的聲音都顫抖起來:“別說了,別說了。”

“一點、都不疼……真的……我這個、下場全是、咎由自取,”每說一個字,都仿佛用盡了她所有的力氣,“不過老天待我、不薄,能、死在你、的、懷裏……”向安像是一條頻死的魚兒,在空氣裏大口的呼吸,卻仍然無濟於事。

“我對不起你……對不起姐姐,生生的拆散了你們……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蕭謄踉蹌的抱起她,聲音顫抖,“求你,別再說了。我帶你去看軍醫,你一定要挺住,淺月一旦想起來,發現你不見了,她會發瘋的,求你……”

“蕭謄……你能原諒我嗎?”唇角生硬的向上揚起,眼中倒映著蕭謄眉目緊蹙的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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