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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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3點林瑯準時出現在咖啡館。

葉子學長坐在上次唐玉樹坐過的位置,認出林瑯來,沖林瑯招了招手。

面熟,但是並沒有太留意過這個人——其實不提這個助教,甚至換成是同學們……林瑯可能都不太認得過來。

“喝點什麽?”學長客氣地招呼。

“拿鐵……吧。謝謝。”人生中第二次來消費“咖啡”,沒有了“不會點單”的困窘狀況。

學長起身去吧臺點單的空當,林瑯註意到學長拿來了厚厚一疊往期校刊。

註意到校刊的名字叫《新影》時,林瑯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影大的校刊不只是個學生協力作業的“內部流通讀物”而已,而是個在文藝圈裏小有口碑的、有正規刊號的出版物。

大多數學校的校刊通常是非盈利性質、僅在本校範圍內少量發行的刊物,所以並不需要有出版社刊號。而影大校刊《新影》作為一本定位是文學鑒賞類的優質雜志,在文藝創作行業內有口皆碑,早在很多年前就擁有了刊號、面向社會公開征訂發行。甚至連出版過諸多國內知名影劇劇本的影大出版社,都是基於校刊《新影》雜志的壯大而有機會成立的——當然這都是二十年前的往事了。

說實話,起初以為只是學生們玩鬧著類似辦家家酒的“游戲”而已,看著眼前這一疊厚重的校刊,林瑯才心頭打怯了起來——那就意味著這是一份嚴肅正式的工作。林瑯一瞬間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扛得起來。

端著兩杯咖啡落座的葉子學長註意到林瑯盯著那堆《新影》出神的樣子,苦笑著感嘆道:“風光不再。”

林瑯回神來,接過學長遞來的咖啡道了謝,又問道:“現狀不好嗎?”

“她啊……已經英雄遲暮了!”學長人格化地稱呼著這個雜志,看得出來他對這個雜志的愛意濃厚。感慨之後學長詳述道:“紙媒時代真的走進末期了——當然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其實從12年之後預算就一直在減少,直到上學年末學校跟我商量說想要停刊了,但是我還是很留戀她,我跟學校死纏爛打了好久才留住——但也只能做到明年7月了。”

“欸?”林瑯傻了——這真是一場畫風獨特的工作面試——直接在一開始就向你明說:項目在9個月後就會關停,我也只能給你發9個月的工資。

學長對林瑯的反應倒也毫不意外:“就跟你講我找你是抱著碰碰運氣的心態嘛。”

“唔。”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回應這麽荒謬的工作,只從喉頭擠出一個無意義的音節。

學長苦笑:“哎,果然……當然你的心情我完全能理解!哈哈!我也覺得我挺自私的——身邊但凡是有點才華的人幾乎都被我煩了個遍,就想說服他們陪我一起做雜志——但這件事只是滿足了我自己對《新影》的愛,對他們其實都沒有什麽幫助。之所以壯著膽子找到你,是因為聽教授說你平時靠接一些雜志約稿賺錢,就想著說:那或許你多少會有些打發不掉的閑暇,說不定可以說服你做做看……總之,你可以考慮一下——作為‘上司’我實在不夠好,無論是待遇還是前景,我都給不了你什麽保證,甚至直接告訴你會有關停的那一天。但在那天之前,我會一直把天撐著的,你什麽都不用擔心。”

學長這麽說完之後,兩人都沈默了一會兒。

但也沒過多久,林瑯開口說:“做吧。”

這回應卻讓學長楞住了。

林瑯挺願意做的。

《新影》不是林瑯會閱讀的那種文學雜志,她太偏嚴肅文學的色調了。

但能在這種質感的雜志上開專欄,還可以作為這本雜志的編輯審閱很多作品,這兩個工作對林瑯來說都是極具吸引力的。

更重要的是——未來9個月林瑯還有固定的錢可以賺。

那廂喜獲一員大將的學長不掩笑意,跟林瑯“以咖啡代酒”幹了個杯後,殷勤地帶著林瑯一起去到了位於主教學樓頂層的辦公室,一邊和林瑯聊天一邊加班做著編輯工作。

其間順便溝通了一下今後的工作內容。後來又將話題引申到了行業現狀、再到未來發展、最後到了各種各樣的地方去。

這個辦公室裏亂糟糟的,樣刊紙張四處散亂著。跟學長聊著天,林瑯就手幫他整理了一下。

總共有八個工位,卻擺著兩臺電腦——還有一臺落滿灰塵。

“目前有兩個人固定坐班嗎?”

“其實只有我一個人。”

“你一個?《新影》可是一本80P的月刊雜志,裏面5個板塊,共30多篇文章的位置……都是你一個人負責?”

“對,就我一個。哈哈!偶爾請一個跟我關系很好的嫡系的本科學弟吃飯,讓他幫我搞搞排版——但那個臭小子最近談戀愛去了,沒空理我。”

“嫡系學弟幫你排版?你是什麽系的?”

“雖然我在你們教授手下,但我其實是影大設計學院的碩士——我學建築設計。CDR我們大一就學會了。”

“學建築?我以為建築設計的男生都很……排斥文藝。”

“誰說的?你這叫‘刻板印象’!反倒是你們影視學院——無論是學創作還是學廣告的,都不肯來做《新影》!”

“鄙人替影視學院向《新影》道歉了。”

“哈哈哈!”

兩人就這麽一直滔滔不絕地閑聊到晚飯時間,兩人又一起去食堂吃了頓飯。

實在是因為影大研究生宿舍在比較遠的地方,而林瑯還有工作需要處理,這才跟聊得格外投機的學長停住了閑侃道了別。

看著對方哼著歌走掉的輕松腳步,林瑯默默地在心裏給了對方打出了一個評價——很有魅力的男生。

雖然被夢想拋棄,卻依舊苦苦守候夢想,並且守候得甘之如飴——林瑯突然反省自己:跟這個人相比……是不是自己有點過分“習慣於自怨自艾”了一些?

林瑯不免又想起了另一個“陽光型人格”的代表——唐玉樹。其實相比之下,葉子學長長得沒有唐玉樹帥,身材也沒有唐玉樹好,氣質……比憨傻純凈的唐玉樹多了幾分煙火俗氣。可是林瑯卻警覺地意識到:好像自己和他這一個下午的聊天,竟比自己和唐玉樹近兩個月來的聊天內容都要多……

唐玉樹像遙不可及的神明,葉子學長卻像游蕩在人間的布道者——他們同樣有著救贖眾生的力量。

可他們……

一個本該在天上,本該與自己這種魍魎毫無瓜葛。

可另一個,能與自己在人間狹路相逢……好像才合情合理一點。

“神明”在11:41通過人類發明的無線通訊工具與自己這只“魍魎”再度產生瓜葛:“你在做啥子?”

“躺著,準備睡覺。”林瑯取出新的紙尿褲後,目前這一袋便只剩兩條餘數——還要不要再買?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可以徹底安心地停用……

電話那頭的男生語氣裏沒有了平時的積極:“我可能廢掉了。”

“什麽?”

“我滿腦子都是你。沒辦法好好工作,一點方案都想不出來。”

林瑯笑他的傻:你怎麽還沒搞明白?你一直都不是負責構思方案的那個職務啊……但為了保護男生的自尊心,林瑯沒說,只問他:“怎麽了?什麽方案——陳逆他們也想不出來嗎?”

“上次不是用雷音的兒童智能學習機批改了栗子科技ceo的文章嗎?然後他們專門拍了一個視頻短片,來反擊雷音。”

“哦哦。”林瑯記得。

先前是雷音科技CEO用自家兒童學習機“小材大用”地批改了栗子科技CEO的檄文——林瑯提供的這個狠招一經出手,便引發了不小的轟動。這張鬧劇的看客們都在等待栗子科技如何回應雷音科技的“羞辱”。

果然栗子科技並不甘心息事寧人——栗子科技的兒童學習機在國慶黃金周上市的。上市的同時也做了聲勢浩大的宣傳。而那波宣傳活動裏有一則視頻廣告成為了國慶期間人們津津樂道的一個談資:

因為栗子科技研發的兒童學習機裏內置的“作文創作系統”更高級:這個系統裏有個檢索功能。“奉獻”、“堅強”、“母愛”……輸入任何關鍵詞,都可以檢索出來很多案例,學生看完案例之後就可以融入寫作,非常方便。

但雷音學習機的“作文審閱”只能做完稿後的訂正。

於是栗子科技就拍了一個視頻廣告,廣告描繪的是一個小孩子們聽同學講故事的溫馨場景:伴著舒緩的音樂,一個略帶方言口音、腮上有兩坨高原紅的男生捧著栗子學習機,開心地給小夥伴們講著“孟母三遷”的故事,而那些可愛的同儕們也聽得津津有味。可這幅美好的畫面卻突然被角落裏站起身來的小男生打破了——只見他很字正腔圓地糾正起講故事者的鄉音,很煞風景。畫面停格在講故事的小孩子緊閉著不肯再開口的嘴巴,接著漸漸轉黑,屏幕上浮起一行字:“誰都應該有個暢所欲言的童年。栗子兒童學習機——給每一個孩子一座圖書館。”

明著是“反霸淩”的公益性廣告。

暗地裏在諷刺著幾日前忙著“摳字眼”的雷音科技。

“那個反擊的短片構思真的很精妙!”回想起來都不由地感慨。

唐玉樹不許林瑯站錯陣營:“餵!幹嘛替他們說話!”

“哦好……”林瑯問:“所以你們打算怎麽應對?”

唐玉樹嘆氣,說:“這就是問題……不曉得咋個弄噻……方案想了一堆,選來選去也選不出個拿得出手的,最後硬著頭皮交給了客戶三個版本,還都被否決了。”

“別著急。我也幫你想想。”

唐玉樹先說了句“好”,片刻又反了悔:“哎算了別想了——這又不是你的工作。我們自己加油吧,別給你添壓力!你負責想我就行!”

“好。”林瑯願意負責。

“你呢?你說的那個工作——怎麽樣?”

“跟想象中挺不一樣的。”

“不好?”

“挺好。”林瑯解釋:“工作內容是我喜歡做的,上司人也很好。”

“那就好。”

和他聊著天,林瑯突然想起唐玉樹那個把風鏡摔出一道裂痕的頭盔。那天向他詢問時,他言簡意賅地糊弄自己:“趕著跑過來找你,不小心摔了。”

就知道是因為自己才摔壞的——平時他很寶貝,能不洗自己的臉都不能不擦拭那只頭盔。林瑯覺得過意不去,又好像記得順兒有發過騎機車的照片,於是立馬點開跟順兒的對話框向順兒打聽了一下:“機車頭盔換個風鏡得多少錢?”

順兒總是能一秒回應:“好的還是一般的?”

但……給他定個好的吧:“好的是什麽好?質量好嗎?”

“對。除了材質質量的差別,還有些功能性,但具體的我也不懂,啥光學原理啥的藍光啊視野啊……但我知道還能防曬!”

“防曬?”

“對,防曬。”

是得防一下曬,畢竟唐玉樹已經挺黑了。“所有性能都好的一片風鏡得多少錢?”

“這我就不清楚了……好像不同牌子都不同價格。”

林瑯回想了一下:唐玉樹的那個頭盔看起來質量很好的樣子,大概得是個……“中上質量的品牌呢?”還沒來得及發送出去,順兒又發來一條:

“如果是像唐玉樹那種的就比較貴了。他那個牌子是法國的工廠是德國的,那種國內都沒有能維修的。只能買個囫圇的。”

“他那個……得多少錢?”

“多少錢都有的。我記得那個牌子最少也得3000多。”

林瑯看著屏幕上順兒傳過來的那個數字,只覺得一陣窒息。以至於沒有聽清依舊連著的電話那頭,男生說了什麽話。

“哈?”

唐玉樹又重覆了一遍:“你半天不說話,我以為你睡著了呢。”

“嗯……沒有睡著。”回答起來都失魂落魄地。

他的一個頭盔,折合自己三個月的夥食費……

沒再繼續和順兒聊天,林瑯把手機放到枕邊去。只掛著一只耳機,聽著唐玉樹工作敲鍵盤的聲音。

安靜地聽了片刻,林瑯坐起身摸過手機來打開了一個文檔App,寫了點什麽,寫完傳給唐玉樹,平靜地說了一句:“我困了。”

唐玉樹還沒註意到文檔,只聽到了林瑯說的話:“你困了?困了就睡吧。我等你睡著了再掛電話。”

“別了,掛了吧。”

“咋個了嗎?我不打擾你,我鍵盤摁小聲點。他們太吵了嗎?我自己一個人搬去二樓工作。”

“距離太遠了,有點難受。”

林瑯丟下這麽一句沒頭沒腦的話,就摁了掛斷。

作者有話說:

葉子不是壞人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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