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銘死了。

莫雲轉頭看向還在審訊室裏的馬修。他臉色蒼白, 表情沈郁, 唯獨一雙眼睛裏偶有仇恨的光芒閃動。她至今仍然難以將眼前的馬修, 跟自己過去認識的那個人聯系起來。

就像周閔昌一樣。但改變周閔昌的, 卻不是這種蝕骨的仇恨。

“那麽, 對羅銘個人終端收到的那條信息的分析結果呢？”莫雲問。

顧明陽說：“已經證實跟馬修收到的信息一樣, 是從同一個信標發出的。但是這個信標沒有被找到, 應該已經自毀了。從他的住所也沒有找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莫雲點點頭，看來從羅銘身上暫時找不到更有用的信息了。他費勁心力，以生命為代價, 扯出了聯盟的爛攤子之後，便拍拍屁股走人了。

“顧將軍，”莫雲又問道, “我有一個疑問。”

顧明陽擡擡眼眉, 笑了一下。“你有一個疑問？唔，好吧, 說來聽聽。”

“你為什麽讓羅銘當你的貼身警衛？你不知道她女兒的事情嗎？難道在選擇貼身警衛的時候, 不調查他的背景嗎？”

“你是想嘲笑我用人不查, 還是想諷刺我自以為是？”顧明陽沈著臉反問道。

莫雲聳聳肩, 倒是沒有否認。

“對了, 但又都不對。”顧明陽苦笑著說, “4年前，聯盟在跟象山人的戰鬥中失利，損失了一個殖民星球。這事必須有人負責, 羅銘被人推出去背黑鍋。他當時受了重傷, 按理應該是戰鬥英雄的，可結果……他沒有犯任何錯誤，卻被降軍銜。這很不公平。我翻看他履歷的時候，發現他的女兒就是蘿西……我想彌補點什麽。正好當時我缺個警衛，於是我把他調了過來。然後，事情就變成現在這樣了。”

這或許解釋了為什麽羅銘最終沒有對顧明陽下手，莫雲心想。

另一邊，阿梅爾對馬修的詢問已經接近尾聲。

“還有最後一個問題，”阿梅爾說，“在山羊胡子餐廳，你怎麽拿到高斯無人機的？”

馬修說：“那東西在餐廳的地下室裏保險櫃裏，輸入密碼就可以拿走。我沒跟任何人接觸。”

“是嗎？”阿梅爾看了一眼數據板，上面指示出馬修此刻有點緊張。她又問道：“地下室是什麽樣的？”

馬修猶豫一下，又皺著眉說道：“就是一個普通的地下室，沒什麽特別的。我沒太註意環境，只註意到那個保險櫃，非常鮮艷的橘色，正方形，大概30厘米。”

“還有別的嗎？”

“我不記得了。我可以告訴你保險櫃的密碼，如果你想要核對的話。”

阿梅爾拿起筆來。“請說。”

馬修說出了一串數字，阿梅爾記錄了下來。

“謝謝你的配合，馬修先生。”阿梅爾說，“今天就到這裏。如果有別的問題，我會再來的。”

阿梅爾走出審訊室，卻並沒有直接離開，而是右轉來到隔壁的監控室內。

她風風火火地推開門，卻一頭撞在門口的顧明陽身上。

顧明陽微微低下頭，看了眼面前這個正揉著鼻子，疼得齜牙咧嘴的女人。他伸出大手把她一撥，撥到莫雲跟前。

“找你的。”

這時，阿梅爾才看清這個監控室裏除了莫雲和艾倫之外，還有另外兩個人。

“行政官大人，你好。”阿梅爾清了清嗓子，“顧將軍，你好。……抱歉，將軍閣下，我剛才沒註意到……”

“沒關系，”顧明陽笑著說，“是我站得不是地方。”

莫雲拽過對著顧明陽傻笑的阿梅爾，問道：“你有結論了嗎？”

“還沒有，”阿梅爾說，“反而有了更多的疑問。”

“更多的什麽疑問？”顧明陽問。

“將軍閣下，我們換個地方談吧。”阿梅爾看著這個鐵塔般的巨人，“我們找個會議室，可以坐下慢慢說。”

莫雲說：“樓上有會議室，我們去那裏吧。艾倫？”

“好的，大人。”艾倫.奎恩應聲說，“我去準備會議室。”

顧明陽看著艾倫開門離開，轉頭看向莫雲。“你的這位秘書，在歡迎晚宴上跟喬治打過一場。他的身手很好，我聽說他的工作能力也相當出眾。”

“的確如此，將軍閣下。”

“我無意幹涉你們的內部事務，”顧明陽緩緩地說，似乎在斟酌著用詞，“但是，艾倫.奎恩這樣的人，他能勝任更高的職位，而不是……”

莫雲打斷顧明陽的話：“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給我跑跑腿，泡泡咖啡，是嗎？”

“如果他願意的話，我可以……”

“別打他的主意，將軍閣下。”莫雲又一次打斷他的話，“你每次挖人都是這麽直接的嗎？”

範予軒簡直頭痛，每次莫雲和顧明陽見面都是如此互不相讓。他不得不再次出來平息爭端：“顧將軍只是愛惜人才而已，莫雲，你別誤會。”

“總之，別打他的主意。”莫雲冷冷地說，“這個人是我的。”說罷，她便拖著阿梅爾一起走了出去。

“像只炸了毛的貓。”顧明陽高高地挑起一邊眉毛，像是發現一個了不得的秘密一樣。他對範予軒說：“我看出來了，你們這位防務官大人，對她的秘書，那位艾倫.奎恩先生，有著非常強烈的占有欲。他們倆是一對嗎？”

範予軒搖了搖頭。

“喬治在格鬥能力在第3艦隊是數一數二的，登陸連的小夥子們都不能一定能打得過他。但是，他跟艾倫.奎恩對上的時候，竟然完全不是對手。……我知道，只有一種人，能夠在幾個回合之內制服他。”

“哪種人？”

“戰爭1號計劃制造出來的那五個人，那些帶著金骷髏面具的‘尖端兇器’。”

“你認為艾倫是其中之一？”

“他是嗎？”

範予軒再次搖了搖頭。“我怎麽會知道呢？這可是聯盟政府的機密。”

*****

天空中烏雲密布，鉛色的雲層向一堵墻一樣沈甸甸地壓在柯恩城上空。

艾倫駕車行駛在返回防務廳的路上，莫雲坐在副駕駛的座位上，而阿梅爾坐在車後座上，她因為要返回調查部而搭一截順風車。

莫雲斜靠著車座，望著窗外飛馳而過的景色。

與她不同，艾倫在交通工具的選擇上，更願意選擇真實觸地的陸地車，而不是懸浮空中的飛行器。所以，每次坐上艾倫的車，莫雲從下往上的審視這個層層疊疊的巨大城市時，她感到自己的渺小得像只螞蟻。為了重建這個城市，這個星球，每個人都耗費了巨大精力。

而人類在征服宇宙的時候，所花費的心力更多，付出的代價與犧牲更大。雖然有些犧牲被枉費，有些代價並不值得。

回過頭，莫雲望了正在駕駛的艾倫一眼。他眉頭微蹙，看上去被什麽事情困擾著。過去，當他露出這種表情的時候，莫雲會問他怎麽了。然後他會找個理由敷衍過去，她也就不在深究。

一直以來，她相信自己看到的、聽到的以及通過理性計算分析出的。她知道自己被限制的情感並不可靠，所以她很少相信自己的感覺、感情。

也許這就是問題所在，她因此忽視了他。

現在，她看著他皺起眉頭，不安象蟲子一樣在她的皮膚下蠕動。

“莫雲。”阿梅爾在後座上對她直呼其名，她的聲音打斷了莫雲的思緒。“我認為我們坐錯了位置，長官應該坐在我這個位置。”

“是嗎？”莫雲沒有回頭，“可我一直坐在這個位置的。”

阿梅爾怪笑一聲，伸手過去捅了捅莫雲的肩膀。“知道了，那是你的專屬座位，我不跟你搶。”

她頓了頓，又說道：“剛才在會議室，顧明陽將軍在場，有些情況我不方便說。”

“什麽情況？”莫雲問。

“那個發送消息給馬修和羅銘的信標，雖然已經自毀了，不過我還是查到了來源。”

艾倫問道：“是從哪裏發出來的？”

“那顆未命名的行星，戰爭3號計劃的發源地，NH14D。現在是巨鼎公司的鉭礦基地。巧合的是，你之前讓我查過，有一個叫顧浩的人，他因為私人飛艇故障而在爆炸中意外喪生。而這起意外，正是發生在NH14D之上的。”

這也太巧了，莫雲心想，難道顧浩在NH14D上發現了什麽，才遭遇不測的嗎？

阿梅爾又繼續說道：“你們知道，整件事情裏，最讓我不解的問題是什麽嗎？”

“羅銘？”莫雲問。

“聰明！羅銘想把‘戰爭3號計劃’給翻出來，可他把這筆舊賬翻出來，給誰看？聯盟那麽大的疆域他不選擇，偏偏選擇了柯恩星？偏偏要把這筆賬翻給你看？”

莫雲搖了搖頭。“為什麽呢？”

艾倫卻輕輕地笑了一聲，他看著莫雲說：“因為，聯盟內部沒人會阻止戰爭3號繼續執行，而他認為你可以。”

“他為什麽認為我可以？”

阿梅爾笑著說：“你不知道在人類世界裏多少人把你視為英雄？你拯救了一個星球，幾千萬人的生命。”

“擊退克萊特人的是神農主炮。”莫雲搖著頭說。“我不過是把鑰匙。”

“你說的對。”艾倫說，“但沒有你，同樣不可能擊退克萊特人，大人。我們是從鏈接進克萊特人母艦的時候開始逆轉局面的，忘了嗎？在那之後，才有了喘息之機去建造神農主炮的。”

莫雲笑了一下。

她想了想，又說道：“所以，克萊爾已經在頭一天通知馬修去取無人機了，為何還要在當天發一條‘狂風吹落蜂巢’的信息？因為那個信標，並不是克萊爾發送的，而其實是羅銘事先安排好的。他這麽做，是為了能讓我們發現刺殺計劃。即便馬修真的殺掉了顧明陽，信標仍然能把我們的視線指向NH14D。”

“正是如此。”阿梅爾說，“還有一件事，關於高斯無人機，馬修說了謊。當我問他放無人機的地下室是什麽樣的時候，他的心率出賣了他。他說不清地下室是什麽樣子，只能一味強調保險箱的樣子。他根本不是在地下室直接拿到無人機的。他在山羊胡子餐廳裏還見過什麽人。這個人肯定不是羅銘，也不是克萊爾，而是另一個人。”

“那個有機會拿到高斯無人機，並把她交給克萊爾的人。”莫雲說。

“是的。可惜的是，當天的監控視頻和倉庫的交接記錄都被抹去了。”阿梅爾說，“調查部正在想辦法恢覆數據，但這需要一些時間。”

“我們內部還有安全漏洞。”艾倫冷冷地說，“必須要盡快堵上。”

“是，長官。”阿梅爾說。

陸地車向前行駛了一陣，莫雲突然想起一件事來。她轉頭問阿梅爾：“我讓你買的東西，你幫我買到了嗎？”

“當然買到了。”阿梅爾從手包裏拿出一個小盒子，遞給莫雲，“喏，這就是你要的香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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