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倫離開之後, 莫雲打開桌面的光幕, 開始查看聯盟臨時駐點的建設進度。

臨時駐點的建設由行政廳主導安排, 但會例行將進度告知給莫雲。臨時駐點的位置在談判開始前就已經選定。今天早上, 一個建築工廠已經空投了過去。預計今晚就能完成管線鋪設、場地平整等一系列工作。從明天開始就能進行快速建造了。

沒有艾倫的協助, 她工作進度也變得緩慢而松散。好在也沒什麽特別要緊的事情, 讓自己慢下來的感覺還不錯。她關掉光幕, 轉而在個人終端上瀏覽本地新聞。

她看到了雷賽專欄裏的新文章。

那次短途旅行之後，雷賽的專欄就換了方向，從無聊的八卦消息捕風捉影, 轉向了對廣闊無垠的宇宙的探索。

雷賽無疑是去過很多星球的，知名或不知名的。在介紹那些星球時，他的筆觸輕快幽默, 文筆比他無中生有胡說八道的時候要強得多。

這篇文章中提到了天鵝座某星球上的一種小型真菌, 具有強效致幻劑的作用。還說他曾經專門跑去品嘗這種真菌，僅僅一小塊就讓他差點發了瘋, 一頭撞進了臨近的一個巨型蜂巢。

莫雲想起雷賽被馬蜂追趕的倒黴樣, 搖了搖頭。現在此人還被軍情局羈押著, 從那顆所謂的‘雷賽1號’回來之後, 莫雲和艾倫一直忙著處理與聯盟政府談判的事情, 沒功夫搭理他。

也是時候敲打敲打他, 讓他把該說都好好地說出來了。

莫雲放下個人終端，端起咖啡，卻發現咖啡已經冷掉了。

“瑞曼。”莫雲按下桌面的通話按鈕說。

“我在, 大人。”通訊器的另一邊, 勤務兵立刻應答道，“有什麽吩咐。”

“幫我換杯咖啡，好嗎？”

“好的，大人。”瑞曼回答道，很快又猶豫了起來，“不過……您要速溶的，還是現煮的呢？”

莫雲忍不住笑起來，艾倫從不會問這種問題。速溶還是現煮，完全看他自己的時間。如果他忙起來的話，那麽無論如何就只有速溶咖啡。

艾倫願意跟姑娘們多接觸是好事，莫雲心想，他以前總是拒絕範予軒的安排，大概只是因為他沒有遇到自己喜歡的人，而現在這個人出現了。

康文意。

莫雲想起那個風姿卓絕的倩影，她以前跟艾倫還相互認識。如果，他是認真的話……

“大人，大人？”瑞曼的聲音將她的思緒拉了回來，莫雲這才意識到自己走神了。

她清了清嗓子，回答道：“現煮的，謝謝你。”

“遵命，大人。”瑞曼停了一下，又接著說，“……呃，稍等，大人，現在有一個來自物種研究所的通訊請求。我給你接進來嗎？”

“好的，瑞曼。”

數據板上端出現了一個老婦人的全息影像，她嘴角和額頭已經有了深深的皺紋，淺棕的眼睛略帶緊張地看著莫雲。她是物質研究所的研究主任梅伊娜。

“你好，防務官大人。”梅伊娜說。

“你好，梅伊娜教授。”莫雲問道，“我帶回來的東西，你們研究得有眉目了嗎？”

“是的，大人。”梅伊娜說，“我們對你從某行星上帶回來的生物樣本進行了檢測，發現了一些特別的東西。”

“發現什麽了？”莫雲問。

全息圖像略微晃動了一下，梅伊娜將圖像采集器對準了她身後的一個隔離箱。

莫雲將圖像放大，發現隔離箱內是一個足球大小的白色的卵。透過隔離線內的燈光，可以明顯地看到，在這個卵裏面有生命活動的跡象。

莫雲倒吸了一口涼氣。“這是從土壤樣本裏的生長出來的？這才幾天，就長到這麽大了？”

“是的。在土壤裏面有蟲卵並不奇怪。”梅伊娜的聲音傳了過來，“只不過，它的生長速度太快了。按照你的說法，它是一種完全變態的類昆蟲。它會結蛹，並且最後蛻變成能飛的成蟲。”

“確實如此。”

“我們正在為它變為成蟲而做對應的準備。不過，在研究這個蟲卵的過程中，”梅伊娜說，“我還有一個發現。”

“是什麽？”

“正如你所預料的那樣，我們的確發現了人工培育的痕跡。我們檢查過它的基因序列，發現了多處‘裁剪’和‘拼接’的痕跡。這只蟲子的父輩是經過基因改造並具備繁殖能力的。我們正在試圖搞清楚究竟組合了哪些質粒，但還需要時間。”

“梅伊娜教授，你們在研究的時候，務必要小心。變態後的成蟲並不好對付，它的甲殼能反射一定功率的電磁波，普通的亞鐵彈也穿不透。”

“我明白。”

“它發育為成蟲，大概需要多長時間？”莫雲問。

“說不準。我們推測不會超過一個月。”

莫雲想了想，又問道：“這不可能是亞丁灣那些星際海盜能掌握的技術，是嗎？”

“是的，大人。”梅伊娜說，“基因改造需要長期、大量的實驗，從知識儲備到改造樣本，海盜不具備這樣的知識和物質條件。”

“明白了。謝謝你，梅伊娜教授。”莫雲說，“你們自己多加小心。”

莫雲掛斷了全息通訊。人類不是第一次面對怪異的外星生物。她相信梅伊娜教授能找到對付蟲子的辦法。她需要思考的是喬西亞.雷賽，關於那顆行星，關於這些蟲子，他還隱瞞了些什麽？

“瑞曼！”莫雲按下通話按鈕，“讓他們把喬西亞.雷賽給我帶過來。“

*****

現代美術館位於柯恩城的中心地帶，是一座6層樓高的流線型細長建築。整棟美術館下方是一片流動的瀉湖，4座彎曲的長廊連將美術館與喧嘩的街道連接起來。

艾倫十分準時地到達了現代美術館的門前。他沒有穿制服，離開冷鐵監獄之後，他特意回家換了深色西裝，配槍放在腋下的槍套裏。

他不知道康文意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但穿一身制服肯定比西裝更惹眼。

時間正好是下午兩點，但康文意還沒到。

艾倫並不習慣等人。他從沒有等過莫雲，因為莫雲同樣是個軍人，守時是深深地烙在他們身上的烙印。艾倫看了看腕表，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讓自己放松下來。

康文意不知道從哪裏搞到了他自己的私人通訊號碼。在上一次的通話中，她告訴艾倫，有一個他感興趣的消息要告訴他。

在當時，艾倫問道：“關於什麽的？”

“四年多前克萊特人攻打柯恩星的事情。我最近得到一個消息，正是與此有關的。”

“我每天都要得到很多消息，”艾倫說，“有部分是真的，但更多的是假的。我不可能和每個提供消息的人見面。”

“聽著，艾倫。”康文意笑了起來，沒有再稱呼他“奎恩先生”，“我後天會離開柯恩星，帶著這個重大秘密離開。你知道我是誰，也知道我的職業。我可不是你那些不能見光的線人。”

艾倫沈默片刻，通訊的那一頭也保持著安靜，似乎篤定他會答應見面一般。

“你想在什麽地方見面？”艾倫問。

“現代美術館。明天下午兩點。”康文意快速地回答道，“我是個現代藝術愛好者。”

艾倫說：“不過，我還有一個問題。”

“請說。”

“你說這是個重大秘密，可你為什麽想要把它告訴我？”

康文意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難以掩飾的失望從通訊器的那一端向艾倫撲來。“你果然不記得我了。”康文意說，“那天在慈善舞會上，我可是一眼就認出你了。”

“我認識你嗎？”艾倫皺起眉頭。他的記憶力不錯，但也沒達到過目不忘的程度。

“你救過我。十年前，在啟德星上的那場暴||亂，還記得嗎？”

艾倫當然記得，那是他受訓結束後參與的第一次實戰。

啟德星並不在聯盟的版圖上，而是隸屬於一個名叫艾文尼的小型外星文明聯邦。艾文尼人雖然也邁出了星際探索的腳步，但其科技水平與聯盟存在代差。艾文尼人發現了更為強大的人類文明之後，很快向聯盟遞出了橄欖枝。

艾文尼成為了聯盟的一個盟友，一個小兄弟。

聯盟對艾文尼給予了一些科技和星際航運上的幫助。但時間長了，一些反對的聲音也出現了。有人認為聯盟掠奪艾文尼的礦產資源，將劣質甚至是有毒害的產品銷售給他們，還利用星際航運卡住了艾文尼的脖子，讓他們永遠都只能依附於聯盟而存在。

這一類的思想很快在啟德星——這顆跟聯盟來往最頻繁的星球——蔓延開來。

當時，在啟德星上已經有很多因為貿易或援助而被派遣來的人類。在反聯盟的思想下，人類在啟德星上的生活環境變得越來越不安全。

終於有一天，針對人類的一場可怕的暴||亂和屠||殺發生了。暴||亂發生的第二天，艾倫便隨著所在狡狐先遣部隊進入了啟德星去平息這次暴||亂。

“你在我面前，取下了那個骷髏面具。”康文意又說道。

艾倫想了起來。“原來是你。”

他曾經在一戶人家的壁櫥裏發現了一個滿臉血汙的少女。那名少女看見他便恐懼地驚聲尖叫，又踢又打。他知道這姑娘被嚇壞了，於是違反禁令取下自己的面具，讓少女看清他同樣長著一張人類的面孔，這才有機會讓自己安撫她，讓她冷靜下來。

“你終於想起來了。”康文意說，“我父母是工程師，我們在啟德星原本是要按照合作協議替他們修建一所光能發動機制造工廠的。結果卻發生了那樣的事情。直到那天在慈善舞會上認出你，才知道了你的名字。”她說著停了停，在嘴裏輕輕地念出這個對她意義重大的名字，“艾倫.奎恩。”

“然後你就查了查我的資料。”艾倫冷冷地說。

“是的。我查了。”康文意理所當然地回答道。十年的時光，將過去那個又驚又懼的少女打磨成了另一個人。

“不過，我沒有找到你在聯盟的任何資料。只是通過些朋友關系，知道你的家人……”她的語氣溫柔了下來，“雖然我很好奇你的過去，但我無意刺探你的秘密。就在昨天，我收到了一個消息。我想這對你有用，所以我才聯系了你。請別懷疑我的善意，我只希望能夠幫上忙，哪怕只是一點微不足道的小忙。”

艾倫蹙起眉頭，隱約預感到康文意帶來的消息會改變很多事情。“那好。現代美術館，明天下午兩點準時。”

“不見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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