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靜地液體微微震動起來, 沒過幾秒鐘, 莫雲睜開了眼睛。

醒來第一眼看見艾倫英俊的臉龐, 這種感覺很是微妙。但莫雲沒去細想, 她只是單純地感到高興。她彎起眼睛和嘴角對眼前的人露出燦爛的一笑, 充足的休息讓她身心愉悅。

她晃動身體, 向圓筒容器的頂端游去。她從頂部爬起來, 又順著樓梯濕漉漉地走下來，站到艾倫面前。

“早上好，艾倫。”她歡快地說, 從艾倫手裏接過毛巾擦幹頭發。

“早上好，大人。您替換衣服在這裏。早餐我已經準備好了，您梳洗之後就可以用餐了。”

“謝謝。”

艾倫微微點頭, 迅速轉身上樓, 在自己露餡前逃走了。

莫雲看著轉身離去的艾倫，露出了不解的表情。她不明白艾倫那副表情從何而來。雖然次數很少, 但每次艾倫看著她從高氧液中醒來的時候, 都顯得格外高冷, 帶著若即若離的冷淡。這令她琢磨不透。

她撕掉塑膜衣, 換好衣服, 走到房間一邊的觸控監控屏幕前, 啟動了凈化程序，讓液體艙中的高氧液進行自我凈化。

無意識地，莫雲的目光掃到桌面上放置的一本紫色封面的軟皮筆記本上。

她把它拿起來, 輕輕地翻到扉頁。上面用娟秀的字跡寫著一個名字：湯瑪麗。她輕輕地撫過這個名字, 想起那個微胖的黑皮膚女人，想起她在莫九平實驗室裏度過的童年。

自從再次見到周閔昌之後，她總是經常想起過去的事。周閔昌賦予她的使命，卻又在十五年後告訴她，所謂使命本身就是個錯誤，她的誕生是個錯誤。那她放棄的東西，到底還值不值得？

她本該平靜的思緒，最近卻時常波濤起伏，情緒的過載攪得她劇烈的頭疼。

莫雲阻止自己繼續想下去。她揉著額角，瞥了一眼架子上的一個藥瓶。她不想吃藥。瓶子裏的藥可以緩解頭疼，但是藥物帶來的疏離感會對今天的談判帶來阻礙。

她咬了咬牙，垂下眼眸，把筆記本放回原處，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地下室。

*****

正式的和平談判被安排在柯恩星殖民紀念博物館頂層的兩個大廳裏。

這棟只有5層樓高的龐大建築銘記了近200年來人類為了開拓一顆殖民星球而做的努力。在這樣一個場地上進行談判，無疑時刻在提醒與會者，他們的根是相同的，他們都來自那顆遙遠的蔚藍色星球上。

按照原定計劃，範予軒和顧明陽會帶領A組進行停戰協議的討論；而莫雲和艾倫則會帶領B組商討更為重要的具體合作細則。

一天的時間很快過去，在無數次的爭論和爭吵中，他們終於有了一個雙方同意的基礎框架。在接下來的兩天，將對這一框架進一步填充和細化。如果一切順利，三天之後他們真的可以完成任務。

“今天的進展很不錯，不過接下來的兩天更為關鍵。”莫雲總結說道。她站在一間小會議室裏，周圍圍坐著參加B組討論的柯恩星代表們。

“所以，今晚你們需要好好休息，養精蓄銳。”莫雲接著說，“絕不允許外出喝酒，也不允許滿街亂逛，現在還沒到慶祝的時候。明白嗎？”

“是，大人。”眾人齊聲回答道。

莫雲滿意地點點頭。“謝謝各位，現在散會。”

她目送其他人魚貫而出離開會議室，自己卻坐在座位上沒有動，她用力地揉著額頭。

“怎麽了？”艾倫側頭看她，關切的神情自然而然地浮現在他臉上，“你哪裏不舒服嗎？頭疼？”

莫雲掃了他一眼，又想起他早上那拒人千裏之外的冷淡表情。

“你早晚會精神分裂。”

“什麽意思？”艾倫被這句話搞得莫名其妙，“我怎麽就會精神分裂了？”

莫雲撇了撇嘴，不再解釋。她閉上眼睛又用力地揉了揉額角，感到口幹舌燥，太陽穴突突地跳得厲害。

“我最近……”莫雲擡頭看向艾倫，卻發現他突然旋轉起來，整個會議室，座椅，天花板也都跟著天旋地轉。她失去平衡，向地面跌落。

“大人！”艾倫及時扶住了莫雲。

“啊……頭疼。”莫雲低語道，掙紮著想站起來，可腳卻不聽使喚。

“你的藥呢？帶了嗎？”

“……”

“大人，你帶藥了嗎？”

“沒……我不想吃。”

艾倫拿出個人終端，打開通訊。“我聯系醫生。”

“別，別驚動其他人。”莫雲拽住艾倫的衣袖說，“讓我……歇一會兒……就好。”

她的眼前又浮現出那個人的臉。湯瑪麗帶著微笑的臉，溫柔的笑意凝聚在她的眼睛裏，那雙眼睛望著她。

她的意識漸漸地沈入黑暗之中。周閔昌、湯瑪麗的臉，童年往事，與克萊特的人戰爭一件件地輪番出現在眼前，如同一團迷霧一般將她包裹起來。

她看見了一雙清澈的綠眼睛。莫雲眨了眨眼睛，幾秒鐘後，她才看清在她面前的不是湯瑪麗，是艾倫。

“我沒事了。”她輕聲說。她的喉嚨發緊，象剛剛有人掐住了她的脖子一樣。

莫雲微微動了動，發覺自己躺在會議桌上，艾倫凝神註視著她，一只手緊握著她的右手。他的眼睛裏溢滿了擔憂、緊張和焦慮。

艾倫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你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發作過了。”

“是啊。持續了多長時間？”

“2分08秒。要是再過幾秒鐘你還不睜開眼睛的話，我就得必須得聯系醫生了。每次你情緒不受控制的時候就會這樣。到底是怎麽回事？”

“我想起了湯瑪麗。”

“那個莫九平實驗室的科學家？你的代理媽媽？”

“是的。”莫雲從會議桌上坐起來，“我最近總是想起過去的事。”

“別想了。”艾倫說，“你沒法處理過於激烈的感情，大人，所以無論你想起了什麽，都別在繼續想下去了。”

莫雲點點頭，自嘲地說道：“憤怒也好，悲傷也好，愛情也好，一旦超過某個閥值，我就感受不到了。如果我把註意力一直集中某種情緒上，就會變成現在這樣。周閔昌說，我付出的代價不值一錢，還是個可笑的錯誤。我應該感到憤怒的，可惜我搜腸刮肚地也找不出憤怒的情緒來。憤怒也是一種力量，對嗎？可我找不到這種力量。我好像只能平靜地接受似得。”

艾倫不能安慰她說“我明白”，正相反，他難以想象這種連怒意都被控制著的生活。

他站直身體，不自覺地把莫雲往懷裏摟了摟。“你需要我做什麽？我能為你做什麽？”

“這件事上，你幫不了我。”

艾倫沈默片刻，輕聲說道：“我知道。但是如果你需要我，我會一直都在的。”

莫雲擡手環上艾倫的腰。“當然，我知道你會一直都在的。”

“我可以保證這一點。”

“艾倫……”

“什麽？”

“已經很晚了，我快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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