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雲自己毫無察覺, 她皺著眉頭, 抱怨道：“你知道嗎？被那些蟲子追趕的時候, 我簡直想把雷賽那家夥給剁了拿去餵蟲子。要不是他沒搞清楚狀況就莽撞行事, 我們根本不會被困這麽長的時間。”

艾倫呆楞地看著莫雲, 視線在她胸前繞了一圈, 勉強移開, 又忍不住擡眼飛快地掃了她一眼。

“……你怎麽不說話？”莫雲奇怪地看著他。

艾倫握了握拳，挫敗地嘆了口氣，把莫雲從靠墊上拉起來, 將她的浴袍領口攏了攏。

“大人，”他看著莫雲的眼睛，“你在紅雀混編艦隊呆了多長時間？”

紅雀艦隊是一艘男女混編艦隊。雖然幾乎所有軍艦上都有男性和女性軍人, 但絕大部分生活區都是分開。而混編艦隊則是從作戰任務到食堂、公共浴室、宿舍全方位的混編。

莫雲奇怪地看著他, 不明白怎麽突然提起這個。“大概1年半。怎麽了？”

艾倫點點頭。“但該遵守的社會基本禮儀，也還是應該遵守的。”

“什麽意思？”莫雲不解地問。

“就是……別……”艾倫尋找著合適的詞句, “別在……跟你沒有親密關系的男人面前……穿浴袍。”

“什麽？哦。“莫雲皺了皺眉頭, 接著明白艾倫所指的是什麽, 她拉了拉浴袍的領口, “抱歉, 我不是想要引誘你。只是浴袍穿著很舒服。不過你說得對, 雖然我們很熟，但也應該有基本的禮儀。我去換件衣服。”

莫雲對男女界線的概念很模糊，她不把自己當做女人, 也沒把艾倫當做男人。在她眼裏, 所有人都是無性別的。此刻艾倫直接提意見，莫雲意識到自己行為不妥，卻沒有為此感到窘迫。

“不必了，大人。”他無奈地拉住她，“你好好坐著就行。”他指了指那份聯盟的公函，問道：“大人，這個要怎麽回覆呢？”

但莫雲思緒已經跑到銀河系的另一端，她問道：“所以你確實是對女人沒興趣的，是嗎？”

艾倫挑起眉頭。“我什麽？我什麽時候說過……”

莫雲根本沒聽他在說什麽，皺著眉自顧自地往下說：“既然你喜歡男人，那你更應該考慮我的提議。”

“什麽提議？”

她感嘆地說：“讓我使用你的精子，向培育所申請培育一個孩子。科學技術再發達，兩個男人也無法孕育下一代。多可惜啊，這麽優秀的基因。”

艾倫的眼色暗沈下來。他默默地盯著莫雲，突然伸出手，一把將她推倒在沙發上。隨後，他欺身而上，將莫雲壓住。

“我喜歡男人，還是女人？”艾倫輕輕地彎起嘴角，低湊到莫雲眼前，故意將氣息噴在她的脖頸上，“你要試試嗎？”

莫雲睜大了眼睛，僵硬地躺在沙發上。

在戰時，他們曾經一起在一個狹小得必須臉貼臉的隱蔽所裏呆過十多個小時。但那個時候，艾倫也盡量同她保持住距離，避免如此親密的身體接觸。

他從來沒有靠得這麽近，從沒對她說過這樣的話，他的臉上更是從來沒有出現過這種表情。這種……想要把自己生吞活剝的表情。

“大人，我只說這一次，我喜歡女人，對男人沒興趣。”艾倫繼續說，聲音低沈，氣息在她耳邊徘徊，“你要是還有所懷疑的話，我就只能證明給你看了。”

莫雲一時語塞，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一抹緋紅的眼色，在她的面頰上浮現。她只好低聲說道：“哦。”

艾倫凝視著她，看著她那雙明亮的黑眼睛，潤澤瑩亮的嘴唇。但最終，他也只是嘆息一聲，坐起身來，同時也把莫雲拉起來，順手又攏了攏她的睡袍領口。

“別再說這種話了。”他警告地說，“一個雷賽就已經夠煩人了，我不想連你也給我編排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我沒資格去愛一個人，所以我只想做好把該做的工作做好。”

“為什麽沒資格？”

“我不想回答這個問題。”艾倫冷冷地說，“現在，你能集中一下精神，告訴我，打算怎麽回覆聯盟的公函嗎？”

“哦。”

艾倫惱火地盯著她。“哦？！”

莫雲趕緊坐直了身體說，“回覆公函？好的。別這麽兇巴巴的。”

她拉了拉領口，又理了理頭發，再深呼吸一次，讓自己脫韁的思緒收回來，同時也恢覆了防務官的尊嚴。

她思考片刻，嚴肅地開口說：“不管現任的第一主席楊震是否想要柯恩星回歸版圖，暫時來說，他更想要打掉亞丁灣海盜這個毒瘤。就按照我們方案，人類聯盟政府可以借用港口，在這裏集結。但是，首先需要向我們釋放一些和平的信號，簽訂停戰協定，結束對柯恩星的制裁。”

“好的，大人。”艾倫說，“我會回覆他們的。”

“另外，通知我們的港口、艦隊和防衛部隊，從現在開始，停止日常訓練，對神農主炮進行精校，進入一級戰備狀態。嚴密監視聯盟、克萊特星以及海盜的動向。”

“好的，大人。我會安排下去。”艾倫頓了頓，“你去睡一覺吧，休息一下。”

莫雲又一次搖頭。“不用了。還有那麽多工作……”

“我會替你處理的，大人。”艾倫說，“別擔心。”

莫雲雖然仍能打起精神，但也確實覺得困倦。她猶豫了一下。

“柯恩星與聯盟政府簽訂停戰協定的話，很快會有一場談判。”艾倫說，“我們有很多事要做。你需要保持足夠的精力。”

*****

薩克蒙托是柯恩星建在外太空的最大的艦船軌道停泊點。聯盟第3艦隊的一艘護衛艦正停靠在這裏。

艾倫將柯恩星的要求回覆給聯盟後，聯盟很快就同意了他們的要求。雙方約定，三天後，聯盟派遣第3艦隊司令顧明陽將軍作為特使，前往柯恩星簽訂停戰協定，並就借用港口進行詳細的商談。

此刻，莫雲正站在柯恩星明媚的陽光下，等候著顧明陽將軍等人乘坐的穿梭艇降落。

她身著筆挺的白色軍裝禮服，腰板挺直，左肩的金絲綬帶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行政官範予軒和其他一些行政官員站在她的身邊。在範予軒與莫雲共事的這4年多來，雖然有意見相左的時候，但在尋求與聯盟停戰和解這件事上，他們卻是一致的，範予軒甚至更為積極一些。

保持戰備狀態所消耗的資源已經非常巨大，而一旦戰爭重啟，這頭兇猛的巨獸將吞食柯恩星所有的人力物力，人們也必須面臨配給制、沈重的稅金和經濟崩盤的痛苦。好不容易建設起來的成果又將毀於一旦。更何況，在強敵林立的宇宙空間中，人類自己陷入內戰毫無益處。

這些都不是超級武器所能解決的問題。

範予軒側過頭看了莫雲一眼。她神情嚴肅，凝視著穿梭艇即將出現的方向，嘴唇緊緊地抿成一條直線。

很多時候，掌握軍權的人為顯示自己的實力、權威甚至血性，常常不自覺地拒絕和平。柯恩星上，不少對聯盟恨意難熄。只要莫雲想的話，憑借她的威望，聯盟借用星際港口這一意圖就足以引發又一場戰爭。當然，聯盟很難說對柯恩星沒有敵意，只不過現在他們雙方還有一個共同的敵人。

只要柯恩星能夠得到喘息的機會，虛偽的和平也是需要珍惜的和平。

“到了。”莫雲低聲說道。

範予軒擡頭望去，一艘金色塗裝的穿梭艇正從空中徐徐降落下來，不偏不倚地將艙門正對上地面的紅地毯。

莫雲和範予軒向紅毯那端迎了上去。

這時穿梭艇的艙門打開了，一個高大的身影出現在玄梯邊上。顧明陽將軍四十出頭的年紀，個子很高，在人群中如同巨人。輪廓分明的臉上飛揚著兩道濃眉，讓他顯得格外地強悍有力。

“顧將軍，幸會。”範予軒伸出手去。

顧明陽兩步就從玄梯上跨了下來握住範予軒的手，用悶雷一樣的聲音寒暄道：“你好，行政官閣下。”

“你好，將軍閣下。”莫雲說。

顧明陽轉過臉，眉頭皺起，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莫雲：“莫雲少尉……你還記得加入宇航學院時的誓言嗎？”

範予軒臉色下沈。莫雲的表情倒是十分平靜，顧明陽的態度在意料之中。

“當然記得，將軍。”她說，隨即開始背誦道：“我將在有限的生命中，肩負起保衛聯盟版圖上各個行星的責任，抵抗聯盟的所有敵人，無論來自內部還是外部。我將對自己的使命和責任保持堅定信念、忠誠不渝，全力反抗人類生存和發展面臨的所有威脅。”

莫雲擡起頭，毫不畏懼地直視顧明陽將軍那雙銳利的眼睛。

“將軍閣下，我從沒忘記自己的誓言，也從沒背棄過。”

顧明陽冷冷地說：“可你站在了聯盟的對立面上，莫雲少尉。”

"您錯了，將軍閣下。”莫雲說，“柯恩星即便獨立，也並非一定是聯盟的敵人，我們可以是盟友。這正是您來此地的目的和使命。難道不是嗎？”

顧明陽笑了笑，微微俯下身子逼視著她，利用身材上的絕對優勢給對方制造壓迫感。“你知道嗎？面對海盜，臨陣脫逃，擅自離開艦船編隊這一條罪狀，就足以把你送上軍事法庭。”

莫雲依舊紋絲不動地站在那裏，臉上甚至還浮起了一絲微笑。

“我知道，聯盟最高軍事檢察院對我的指控到現在都沒有撤銷。”莫雲說，“可這樣的舉動，又有什麽意義呢？那些指控永遠都不可能生效。將軍閣下，我也想請教一下，聯盟當初放棄數千萬同胞的生命，結果只是為了在四年之後，再打一次海盜？到底是誰該接受審判？”

顧明陽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她。

“我不是完人，將軍閣下。”莫雲再一次向顧明陽伸出手去，“但在當時，即便會因此被送上法庭，我也只會做出自己認為正確的選擇。如果重來一次，我依舊會如此選擇。”

顧明陽微微瞇起眼睛，目光剃刀般刮過莫雲的右手。

“我不喜歡你這種不服從命令的士兵。但我必須要承認，你是個很有膽識的人。”顧明陽說，伸出大手與莫雲相握。

“這邊請，將軍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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