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歲的艾倫.奎恩從手裏的化驗單上擡起來頭來。傑西卡.奎恩站在他面前，對他露出微笑。

“你懷孕了。”艾倫對他的姐姐說，臉上的笑容顯得有點傻乎乎的。

“是的。”傑西卡揉了揉他的頭發，“你很快會有一個小侄子了。”

艾倫把化驗單交還給傑西卡。“可孩子的父親是誰？”

“就是個混蛋，別提他了。”傑西卡說，“暫時別告訴爸爸媽媽，我得想想該怎麽對他們說。”

“那告訴我，那家夥是誰，我去把他揪出……”艾倫說著停了下來，他感受到空氣中的異樣。

他擡起頭來，看見天空中一片巨大的陰影緩緩地移動而來，天色瞬間暗了下來。所有人都和他一樣，向天空看去。

一艘巨大的星際戰艦不知從何處而來，正懸停在翡翠塔那個細細長長的尖頂上方，四周還有隱隱有空間遷躍產生的電離火花。

“那是誰的船？”傑西卡問，“我沒有接到外交通告。”

“不是外事訪問，姐姐，那是艘戰艦。”艾倫看著戰艦，感到手腳冰涼。

這種場景對他來說並不陌生，只是那些時候，他並不是在地面上畏懼地仰望，而是站在戰艦的舷窗邊上，冷漠地俯瞰著陌生星球的地表。

艾倫轉身握住傑西卡的手臂，“去醫院找媽媽，讓他們躲進地下掩體！”

“可我們的防護衛星……”

“肯定已經被摧毀了。”他催促道，“我去找父親！快去，快！”

龐大的船體遮蔽了天空，投下令人畏懼的陰影，宣告著星球末日的到來。除了翡翠塔上面的那艘巨型戰艦之外，還有兩艘同等大小的戰艦懸停在不遠處，無數的環狀飛艇在這些戰艦之間穿梭著。

一陣低沈地號角聲從戰艦中傳出，緊接著一道炫目的白光落下。翡翠塔隨著一聲巨響，在白光中被擊得粉碎。

火光亮了起來，人們四散奔逃，尖叫聲不絕於耳。而在這令人驚懼的叫聲中，有人在呼喊著他的名字。

——艾倫！艾倫！

艾倫猛地睜開眼睛，重重地喘息幾下之後，才意識到自己正一身冷汗地躺在床上。四年多的時光已經過去了，他愛的人都已經在戰爭中離他而去。

該死的克萊特人。他顫抖地擡起雙手覆蓋在臉上。

黑暗靜寂無聲。

過了一會兒，他再次擡起手，在黑暗中盯著自己的手看。

那種不斷、不斷向下墜落的感覺又來了。生命在這雙手上流失。那幾個海盜，穿夾克衫的男人，那個叫嚷的男人……還有更糟的，他打碎骨骼，用匕首在對方身體裏游走，只為聽到他們哭泣和哀求……

他又一次地感到自己一無是處，除了殺戮之外，他從來都只擅長奪走生命，而不是拯救生命。

從來都不是。

艾倫從床上起身，走出臥室，轉到走廊盡頭。他在墻壁上的一塊鍵盤上輸入了一串密碼。墻壁向兩邊拉開，變成了一道暗門。他走了進去，沿著樓梯往下。

那裏有一個寬大的射擊場。

艾倫沒有費心去開燈，而是徑直走向了一個掛滿了槍械的壁櫃。從最基本的火藥武器，到如今普及的電磁脈沖槍，釘刺槍，等離子武器等等應有盡有。

他從壁櫃上取下一只手||槍。如同無數個難以入睡的夜晚一樣，他坐下來，在黑暗中把槍拆開，清理上面並不存在的灰塵和汙垢，再把它重新組裝上。接著，他又換了一把槍，重覆上述步驟；然後，又再換一把……

濃重的黑色裏，只有金色碰撞聲與他作伴。

不知道過了多久，艾倫完成了最後一把槍的清理工作。這是一把柯爾特M1911。相比如今塑料外殼的現代武器而言，它非常古老但卻有一種特別的美感，銀色雕花槍身，珍珠白的握把。

艾倫呆坐了片刻，柯爾特被緊緊地攥在他手心裏。他擡起頭，在他視線的正前方有一張照片。射擊場一片漆黑，可他卻非常準確地摸到了那張照片。

他的手指顫抖起來，眼睛漸漸發紅，蓄起了淚水。

“我很累……抱歉……”艾倫喃喃地說，“我……我……”

他咬著牙，猛地擡起槍口，抵住自己的下巴。他手指壓住扳機，綠色的眼睛痛苦地瞪視著黑暗。

他看見子彈從槍裏射出，沒有擊穿他的面頰，而是筆直地向前飛去。飛呀飛，直到射入了她的額頭，金發從盤起的發髻上散落下來。另外兩顆子彈飛過，射中了她身後的兩個人。

接著，火光燃燒了起來。

“滴滴——滴滴——”

射擊場內的通訊器響了起來，蜂鳴聲把他從臆想中拉回現實。

通訊器上彈出一條綠色光帶，上面寫著：“奎恩先生，來自仙女座的卡曼拉香濃咖啡豆已經到貨。今天上午就可以來取。感謝惠顧。——鳶尾花咖啡店，7:00。”

艾倫望著這一串字，花了好一會兒時間才弄懂它的意思。

卡曼拉咖啡豆。

他想了起來，因為莫雲對咖啡越來越挑剔，所以三周前他向這家店訂購的這種“據說”是來自幾萬光年外的咖啡豆。

防務廳的常務秘書，這應該是操縱辦公室風向，把上司玩弄在鼓掌之間的職務，而不應該負責端茶倒水，采買什麽咖啡豆。對了，他還是兼職司機和保姆，等一下他還得去接莫雲上班，順便料理她的早餐。

艾倫自嘲地笑了一下。

他把手裏的槍重新掛上壁櫃，重重地揉了揉臉頰，強迫自己打起精神來。然後他轉身上樓，整理行裝，開始新一天的工作。

兩個小時後，艾倫開車載著莫雲到達防務廳。喬西亞.雷賽已經站在防務廳門口等候多時了。

“你沒有預約。”莫雲惱火地說，“我也不是隨便什麽人想見就能堵在門口見到的人。”

但雷賽一點沒有被莫雲的白眼所影響。“早上好，大人。”他面帶微笑，彬彬有禮地向莫雲欠了欠身，“我來是想提前得到一些報酬。”

莫雲皺眉：“你欠了誰的錢嗎？”

雷賽被噎了一下，隨即又換上一臉微笑。“我還帶了一個有用的消息。”

莫雲冷冷地說：“不管是什麽消息，你都得先聯系我的秘書，預好時間再談。”

雷賽側頭看了艾倫一眼，沒敢嘗試同他搭腔。“我倒是覺得，”雷賽對莫雲說，“我們應該先到您的辦公室，再詳談這件事。”

莫雲嘆了口氣。她不想對雷賽動粗，但對臉皮厚如城墻的人來說，除了動粗之外也沒有別的辦法。

她正要向艾倫遞眼色，雷賽卻搶先說道：“因為我的幫助，你們順利地救出了美食家號上的37名船員，這足以證明我的價值了。而我相信，我帶來的新消息，對您，對柯恩星來說，都很有價值，不會讓您白花時間的。”

莫雲皺了皺眉。雷賽的消息確實非常靈通。一夜之間，他就能說出艾倫從美食家號上救出船員的準確人數。

“那好吧。”莫雲說，“但下不為例，雷賽先生。下次沒有預約的話，我不會再見你。”

莫雲說完跨進了辦公廳，快步走上樓梯，推開辦公室大門。她在辦公桌前坐下，對艾倫說：“我要咖啡。”

“當然。”艾倫回答說，隨後又謙和地看向雷賽，詢問道：“您是否也需要一杯咖啡？”

“不，我什麽都不需要，謝謝。”雷賽回答，看著艾倫退出辦公室才在辦公桌的另一邊坐下。

“艾倫.奎恩，只帶著2個人闖入美食家號，從李斯特眼皮子底下偷走了37個人。這麽個身手不凡的厲害角色，而您下達給他最多的命令，是讓他安排日程？替你泡咖啡？真是暴殄天物。”

“不是偷走，而是營救了37個人。”莫雲隨口糾正他，拿起桌上的一支鉛筆在手上擺弄，“而且，秘書的工作自然是包括泡咖啡的。”

“常務秘書也泡咖啡？那是勤務兵的工作吧。”

莫雲哼了一聲：“37個人。你的消息倒是很靈通。”

“我說了我有眼線的。”

“那說說看，你想告訴我什麽？可別告訴我你真的欠別人錢了？”

“你會借給我嗎？”雷賽問，不怎麽正經地翹起了一只腿。

莫雲冷笑了一下說：“太白天的別做夢了。好了，別繞彎子。你來到底是有什麽事？”

“因為我提供的情報，你們才能順利救出人質，對吧？我只是想獲得一點回報。”

莫雲看他一眼，從桌上找出一張廢紙，開始用鉛筆在給紙上的文字加粗。她很認真地在做這件事，好像是一項必須全力對待的工作。雷賽很有耐心地等著她。

描完了大半頁紙之後，莫雲才慢悠悠地開口：“付出一點就急著要回報？雷賽先生，您不像是一個沒有耐心的人。你有話不妨直說，我洗耳恭聽。”

雷賽彎起嘴角，眼睛露出笑意。“其實，我是想邀請大人您與我進行一次短途旅行。大概占用您9個標準小時的時間。”

莫雲停下手裏的活，詫異又無奈的看著雷賽。她極少會露出這樣的表情，但眼前這人總有辦法令她感到不知從何說起的震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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