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主艙內，莫雲和雷賽分別坐在辦公桌的兩邊。莫雲手裏翻看著文件，雷賽則打開自己的個人終端寫寫劃劃。他們互不理睬了好一會兒，直到莫雲放下文件，擡手看看腕表，開始打破沈默。

“雷賽先生，你對互惠公司的發布會有什麽看法？”

“白少菲是互惠公司的執行總裁，”雷賽說，“白氏家族的正牌繼承人。但她有一個弟弟。擁有財富也意味著危險，綁架、謀殺、意外這種事情時有發生。對家族而言，需要一個替補。我不知道白少新怎麽想，但我猜白少菲本人不想要這個替補。”

“你是說，白少菲並不想救她的弟弟？”

“她必須救。而且，除了白少新之外，還有那麽多船員呢。”雷賽說，“但另一方面，她也不想自己的弟弟再礙事。”

“礙事？”

“她這個弟弟怎麽說呢，‘傻白甜’說的就是他這類人。”

“傻白甜？”莫雲微微皺眉，她沒聽明白。

“就是傻瓜又白癡的甜心寶貝。”雷賽解釋說，“比如，這次李斯特是怎麽登上美食家號的？要不是因為白少新，才不會那麽順利呢。”

“怎麽說？”

“武裝運輸艦沒那麽容易登上去的，因此在星際航線中‘碰瓷’成了李斯特的新套路。假裝一艘失去動力的遇難飛艇，然後誆騙船長把他們救上船，然後在從內部控制住運輸艦。這一次就是白少新命令美食家號的船長把李斯特給救上去的。”雷賽冷笑了一聲，“至於他為什麽要多管閑事？要麽是太蠢，要麽就是太壞。”

莫雲微微皺眉。“美食家號剛剛被劫持，還沒有人知道當時具體發生了什麽。你又是怎麽知道的？”

“李斯特身邊有我的眼線。”

雷賽笑了笑，又接著說：“總結來說，都是因為白少新才害得美食家號被劫持，害得無辜的船員送命。無論白少新是傻，還是真的勾結了李斯特，這件事最終爆出來的話，對互惠公司，對白氏家族，對白少新本人都是個災難。對巨鼎公司來說倒是件好事。”

“你把這事告訴白少菲了？”

“對，我以一個新聞從業人員的眼光給她分析了一番。”雷賽說，“她雖然是將信將疑，但她也沒有別的選擇。等聯盟救援到達，人質早死光了。可付了贖金，萬一李斯特真的放人了，哪怕放出一個船員，這事就必然曝光了。她不敢冒險。”

莫雲沒有說話。她調整了一下坐姿，修長的手指輕輕地敲擊桌面。“那麽，李斯特通常會拿船員怎麽辦呢？”

“按照習慣，他會殺掉一些人，首先是身強力壯的船員，其次是無關痛癢的勤雜人員。剩下的那些有價值的人，他會把他們集中關押在一起，然後看心情要把他們也殺掉，要麽把他們扣留下來以作他用。”

“李斯特會把他們關押在哪裏？”

“美食家號有1500多個艙室。如果他沒把這艘艦炸毀的話，他會喜歡把人質關在洗衣房裏。”

“洗衣房。”莫雲重覆了一遍。

雷賽十分篤定地點點頭。“正是。洗衣房。有大型滾筒洗衣機的那種，他讓他們呆在洗衣機裏，然後放進一些混合了顏料的水。”

莫雲了然地點點頭。在洗衣房裏關押人質是個富有想象力的做法。大型滾筒洗衣艙內空間狹小，每個人質都會被分開，塞進滾筒洗衣艙內，難以串聯起來策劃逃跑或者反擊。一旦關閉洗衣機的艙門就變成了一個密不通風的棺材。而放進去的顏料水，會沾染在人質身上。即便有人僥幸逃脫，也會很容易地被海盜們按圖索驥給抓回來。

“你很了解李斯特。”莫雲說。

“是的。如果不是因為在對待被劫船員上的分歧，他大概不會從猛虎艦隊中分離出去。”

雷賽的目標通常只是貨物、贖金和艦船本身。收到贖金後，他總會言而有信地會讓那些戰戰兢兢的人質乘坐救生艇離開。而李斯特則認為這會增加暴露自己的風險，殺人滅口才是最佳選擇。後來類似的分歧越來越多，雷賽和李斯特的矛盾也越來越深，最終導致了兩人分道揚鑣。

莫雲狡黠地沖他笑了笑。

“無論如何，謝謝你提供的信息，雷賽先生。”她說，然後按下了辦公桌上的一個通話按鈕。

“你都聽到了是嗎？”莫雲對著通話器說。

伴著雷賽驚異的表情，通話器傳來了艾倫的聲音：“是的，洗衣房。我聽見了。”

“你還需要多長時間？”

“我已經上船了，正在往生活區走。”艾倫回答道。接著通話器裏傳來一聲悶哼，似乎有人遭到重擊而倒下；接著幾聲幹脆利落的“喀嚓聲”。

莫雲耐心地等待著。很快艾倫的聲音又傳了過來。“大概還需要30分鐘。如果算上回程的時間，大概還需要2個小時。”

“好。那個時候我已經回到辦公廳了，我在辦公室等你。”莫雲頓了頓，又補充道：“小心一點。”

雷賽目瞪口呆地看著莫雲關閉了通訊器。她沖他露出輕松地微笑，端起冷掉的咖啡一口喝了下去。

“除了白少新，美食家號上還有108名船員。我不知道艾倫能帶回來多少人。雷賽先生，再次謝謝你提供的信息。”

*****

美食家號是一艘梭形的運輸船，中間部分被分四層，用作運輸貨倉。頭部分為三層，是艦橋和核心引擎、輪機房等等，而尾部則是生活區域，被分為五層。洗衣服位於第3層。前往洗衣房有兩條通路，一條從貨倉底層繞遠路穿過；另一條則是從輪機房開始，穿過貨倉，直達生活區的洗衣房。

艾倫帶著盧海和朱怡佳，沿著後一條路，穿過貨倉中間的白色長廊往前往洗衣房。

“這條走廊太長了，很容易被發現。”朱怡佳低聲嘀咕說。

“希望我們運氣好。”盧海說。

“我們只有3個人，而海盜可能有好幾十個人。”朱怡佳繼續發表自己的意見，“我們是在執行送死任務嗎？”羞怯期維持2-3天之後，她便一頭紮進了一個狗嫌人厭的叛逆期。這種否定一切的態度已經持續好多天了。

“我們……當然不是去送死，3人一組執行任務很常見。”盧海頭疼地壓低聲音說。他不想在艾倫的身後質疑他的決策。雖然，他同樣不理解為什麽只有他們3個人去面對可能出現的數十人的敵人？比如現在，如果走廊兩端被海盜堵住，他們可就死定了。

盧海困惑地看著前方的艾倫的背影。他調入軍情局之後才知道，奎恩上校安排的行動從來不會出錯，但他本人已經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參與執行過任何任務。上周在廢棄工廠抓捕行動，是他這麽久以來難得地出現在任務現場。

高級長官不出一線外勤很正常，但為什麽這一次他會在這裏？盧海心想，上一次僅僅是壓陣，這一次卻是親身上場，還只帶自己和旁邊那個一路上唧唧歪歪的速生人呢？

據軍情局的其他同僚說，趕走克萊特人之後，艾倫.奎恩就完全轉入軍情局的工作，他拒絕再擔任防衛部隊的指揮官。即使在人類聯盟政府進攻柯恩星的時候，他也只提供情報支持而沒有上戰場。防務官大人雖然不了解他拒絕的原因，但最終還是依著他，把過去的防衛部隊改編為防衛及登陸部隊，並分為東西兩區，分別交由何省吾和哈佛林擔任指揮官。

艾倫一路上對身後兩人的交談充耳不聞，他小心而專註地觀察著四周，留神傾聽周圍的動靜。

突然，他停下腳步，擡手向身後的人做了個手勢，讓他們做好攻擊準備。

緊接著，走廊邊的一個艙門被打開，一個穿著夾克衫的男人扛著一把釘刺步||槍從門裏晃悠著走了出來。

夾克衫猝不及防地與艾倫等人遭遇了。他瞪大眼睛，還沒來得及舉槍，甚至沒來得及喊叫出聲，就被艾倫一手掐住了脖子。盧海快速地卸下他的步||槍。朱怡佳則閃進被打開的艙門，發現這裏只是一個貨運車的配件室，裏面除了幾個休眠中的貨運機器人之外，並沒有其他人。

艾倫把夾克衫推進配件室裏。“你們把船員關在哪兒了？”

夾克衫用力想要推開勒住脖子的手臂，可他越是掙紮反而被勒得越緊。

“別……別殺我……他們就在走廊盡頭，“夾克衫顫抖著哀求道，“洗衣……”

沒等夾克衫說完，艾倫的手臂順勢一扭，哢嚓一聲將夾克衫的脖子折斷了。

盧海在艾倫松手時把夾克衫接住，他難以置信地發現，夾克衫的臉已經直接被扭到後面去了——他的脖子完全斷掉了，甚至可以360度的轉上一圈。

“上校，我得記著別惹惱你。”盧海擡頭對艾倫說，同時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我可不想這樣。”

艾倫站在原地沒動，雙手握緊成拳頭，克制著自己內心深處翻騰的殺戮欲望。他掃了一眼盧海和倒在地上的夾克衫，不帶任何感情地說道：“實際上他沒什麽痛苦，很快就過去了。把他帶上。”

他們再次回到走廊上，盧海將夾克衫的屍體扛在肩頭，以最快的速度來到走廊的盡頭。

走廊的鏡頭有一扇門，門上的金屬銘牌上寫著：洗衣房。

朱怡佳從戰術背心裏面取出一塊數據板，然後把數據板貼在門上，對門內的生命熱源進行掃描。掃描結果顯示，在洗衣房內有9個能正常四處走動的人，另外有37個都被分隔關押於某個狹小空間內——因為所有人都蜷縮著身子。

“9名全副武裝的海盜。37名人質。”朱怡佳說，“我們會被打成篩子。”

“所以，我們得出其不意。”盧海說，“上校，你有什麽對策？”

“動動腦筋，孩子，”艾倫說，“想想我們帶著一具屍體有什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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