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雲步出關押周閔昌的監區，發現在通道門口站著一個挺拔修長的身影。陽光灑落在他的身上，讓他的輪廓更加深邃，綠色的眼睛如同毫無雜質的上等寶石。

艾倫正等著她。

“你怎麽來了？”莫雲問。

“我猜想，你跟周閔昌的談話不會愉快。”艾倫說，“所以我過來陪陪你，順便接你去吃午餐。”

莫雲嘆息一聲，和他一起向監獄外走去。

“談話確實不怎麽愉快。”莫雲說，“周閔昌告訴我，他們給我的使命，我為之而存在的原因，都是錯誤的。奇怪的是，我竟然有那麽一點認同他的想法。所以，我現在有一個哲學難題：我存在的意義是什麽？你能解答嗎？”

艾倫輕輕笑了一下。“別問我這種具有終極意義的問題，我可沒有答案。”

“你沒想過這些？”莫雲揚起眉毛，“我以為每個人青春期都會有這方面的疑慮。”

“就我自己的經驗來看，”艾倫說，“那就是，別想太多，也別想太長遠，這是避免這類煩惱的關鍵。我習慣於著眼於當下，在每個階段，每個任務面前，存在的意義是不同的。對我而言，他們派我去搶占據點時，據點就是我存在的意義；派我去偷襲敵營時，對敵方首腦進行斬首，就是我存在的意義……現在，協助你守衛這顆星球，保護人類，就是我存在的意義。”

“那我呢？”

“回頭看看。”艾倫說。

莫雲回過頭去。冷鐵監獄建在懸崖峭壁上，在他們腳下是便是柯恩城日常普通的中午。道路規劃整齊，萬丈高樓拔地而起，交通分層有序地忙碌著。在陽光的照耀下，整個城市顯得充滿生機。

“周閔昌也許說的沒錯，沒有神農主炮，我們沒法戰勝克萊特人。”艾倫站在莫雲身後說，雙手放在她的肩頭，“但是沒有你，神農主炮也沒法啟動。而戰後的所有工作，也不是神農主炮能夠完成的。歷史沒有假設，你是防務官，沒有你維護這顆星球，柯恩星不可能這麽快就重建起來。這就是你存在的意義。”

莫雲轉過身來註視著他那雙清澈的綠眼睛，“我以前竟然沒發覺，你是這麽的能說會道。”

“過獎了。”

“那麽我們去哪裏吃午餐呢？”莫雲說，臉上終於露出一點笑容，“我正在化郁悶為食量，餓得很，你可得準備好錢包了。”

*****

一艘武裝商貿運輸船正在駛向亞丁灣，從西塔城到達塞德港完成一次玉米交割運輸。

尼古拉斯艦長站在“美食家號”巨大的圓形舷窗邊向外眺望。他的艦船正從一顆小行星的引力走廊中滑出，即將切換到正常的動力模式。

尼古拉斯出神地看著舷窗外鐵銹色的小行星，赤紅的砂土覆蓋著星球表面，狂風肆虐卷起一片昏霾，只露出北半球極冠覆蓋著冰川的點點白色。從艦船上看過去，它就像一顆發怒的眼睛，或者像一個銹壞了的鐵球。

這個時候，他突然聽見有人靠近的聲音。他轉過身，看見一個年輕人向他走來。

“看起來很像太陽系的火星，對嗎？”年輕人開口道。

“這是‘艦長星’。”尼古拉斯瞥了年輕人一眼，冷淡地回答道。

年輕人對艦長的態度並不在意，只是好奇地追問道：“為什麽叫‘艦長星’？”

尼古拉斯皺了皺眉頭，他不太喜歡眼前這個年輕人。雖然他是美食家號的長期雇主，互惠公司派遣來進行運輸監督的。這個年輕人相貌英俊，五官端正，待人謙遜和善，但他總感覺這個年輕人身上有一種深藏於內心的覆雜。

“因為它是一顆坐標星。”尼古拉斯回答說，“看到‘艦長星’，就意味著離亞丁灣只有1光年的距離了。”

“這麽說我們就快要到了。”白少新說。

“是的。”

尼古拉斯轉過身去，對著艦橋內的下屬大聲說道：“全員準備！2分鐘後進行最後一次空間跳躍。卡爾，確定坐標，本艦參照系（+0.43，+0.25，+0.87）。”

“是，艦長。”

亞丁灣是一條狹長的星際走廊，位於兩個黑洞之間。理論上來說，它並非一條永久航線，因為這兩個黑洞最終會相互碰撞，渦旋合並在一起形成一個更大更幽暗的黑洞。但至少在近億年內，人類還不需要為此而擔心。不過黑洞引力場的影響，在亞丁灣航線上無法進行空間跳躍，而在亞丁灣之外進行跳躍的話，則會因為距離太遠而極易發生跳躍偏離的情況。所以，通常艦長們抵達“艦長星”的時候，便會進行最後一次空間跳躍來縮短航程。

“艦長，您最好來看看這個。”監控臺前的船員忽然大喊道。

尼古拉斯立刻走過去。“怎麽了？”

超光孔徑雷達表盤上顯示出一個小小的圓點。“我們發現了一艘不明身份的小型飛艇，在我們的航線上。”船員說著，將畫面切換到了經過數據處理的圖像上。那是一艘銀白色的小型商用飛艇，外殼上繪著一個雙頭蛇的標志。

“讓他趕快滾開，這麽大艘艦船他看不到麽？”

“艦長，看上去它沒有動力了。而且它不回應我們的任何信號，只是不斷的發出求救信號。”

“那我們要怎麽辦？”白少新問道。

“要麽撞開它，要麽接收它。”

“撞開？可它發出了求救信號！上面還有人啊！”白少新說，“我們得救他們，而且，那個雙頭蛇是米蘭公司的標志，那是互惠公司長期的合作夥伴。”

“這也太巧合了。”艦長冷淡哼了一聲。

“50秒後相撞，艦長。”船員提醒道。

“艦長，你不能坐視不理。我以雇傭方的名義要求你救人。”白少新目光銳利直視尼古拉斯。他異常地堅持。

尼古拉斯無表情地看了他幾秒鐘，隨即吩咐道：“接收艙準備，讓飛艇進來。最好別出什麽亂子。”

他低聲嘀咕了幾句，便不再理白少新，開始埋首於自己的工作。遇難的飛艇順利地被“美食家號”吞入腹中。幾分鐘後，“美食家號”也順利地完成了空間跳躍到達亞丁灣入口。

亞丁灣最近很不太平，新一茬的海盜已經崛起，比過去的雷賽更加狡詐兇殘。

美食家號的所有武裝都已經處於警戒狀態，艦橋內也陷入一種緊張的氣氛中。每個人都神情嚴肅，除了交換數據之外便是緊盯著監控屏幕。

突然，緊閉的艦橋艙門被“砰”的一聲打開。一個粗壯高大的身影大步邁了進來。

尼古拉斯看著那人，驚恐地張大了嘴巴卻半天說不出話來。

那人得意地沖他笑笑，淺灰色的眼睛裏滿是戲虐。他大聲說道：“先生們，我宣布‘美食家號’現在由我正式接管了。”

尼古拉斯從椅子上站起來，終於找到了自己的聲音：“卡薩德.李斯特……”

*****

在柯恩星防務官辦公廳內，艾倫手裏緊握著數據板，步履匆匆地向莫雲的辦公室走去。

“怎麽了？”莫雲聽見他的腳步聲，卻沒有從桌面的交易屏幕面前轉過身來。

“軍情局收到消息……”

莫雲沖他打了個手勢說：“先放下，我等一下看。”

“你在做什麽？”艾倫繞到她身後，湊過去看她的屏幕，一股清新的香氣鉆進鼻子裏。“這是……黃金堡的期貨行情？”

“是的。看，玉米價格飆升，有人大賺了一筆。”莫雲轉過臉沖艾倫一笑，嘴唇幾乎擦過他的臉頰。

艾倫受驚地向後退了一下，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在莫雲玫瑰色的嘴唇上，隨即又快速地轉開目光。

莫雲卻對此毫無察覺，她看向艾倫手裏的數據板。“讓我猜猜看，是有一艘進行玉米交割的大型運輸艦被海盜給劫了吧？美食家號？”

“猜對了。”艾倫回答說。

“這艘船是本月被劫持的第幾艘了？第5艘？”

艾倫糾正道：“第7艘。”

莫雲皺起眉頭。4年多前，聯盟政府為了剿滅亞丁灣海盜，掌握航線，甚至放棄救援柯恩星。

可軍艦到底是負責是對其他智慧種族作戰的，在砍到喬西亞.雷賽這顆大樹之後就離開了。而內衛艦隊數量不足，巡航覆蓋率低，最終小樹和雜草還是逮住機會逐漸壯大了。

艾倫接著說：“李斯特搶占了貨物，但同往常一樣，並沒有提出贖金要求。之前在亞丁灣巡航的內衛艦隊已經離開，接替的艦隊中途被調離前往其他星區執行任務。不得不說，李斯特對聯盟艦隊的動向把握得相當精準。”

“看來他在聯盟內沒少安插奸細。”莫雲說，“聯盟什麽時候能趕去救那些被劫持的船員？

“最近的內衛艦趕過去，也要在28個標準小時之後了。”

莫雲將眉頭皺得更深。“如果是別的海盜，他們通常會留著船員的命，以便要求贖金，28個標準小時也來得及。但以李斯特的兇殘程度而言，28個標準小時，他可能已經把大部分船員都殺光了。”

“在被劫持的人員名單中，”艾倫說，“包括互惠公司第二順位的繼承人，白少新。互惠公司原本今晚會舉辦一個慈善舞會，不過發生這樣的事情，舞會開不了，他們改為了新聞發布會。並且，他們送來了邀請函。“

“哦？”莫雲說，“以前他們可沒送過任何邀請函給我。”

“情況發生了變化，大人。怎麽樣？要賞個臉去看看嗎？”艾倫說。

“去。”莫雲說，“現在聯盟那邊是什麽反應？“

“還沒有消息。不過新任第一主席楊震是個鷹派人物，他應該會采取行動的。美食家號是武裝運輸艦，巨鼎公司熱銷的型號之一，號稱能抵禦海盜的攻擊。巨鼎公司的人會想辦法向軍部進行游說的。”

莫雲沈吟片刻，問道：“美食家號上有多少船員”

艾倫說：“有109人，不知道還能剩下多少。李斯特也許會留下一些有身份背景的人要求贖金，而沒用的船員則會被殺掉。現在，美食家號上的人質誰都指望不上。”

“除了我們。”莫雲說，“互惠公司的發布會什麽時候開始？”

“2個小時之後，在他們的公司總部。”

“去看看。”莫雲頓了頓，“我們……也是時候把手伸向亞丁灣航線了。另外，你做好營救船員的準備，你親自去。”

艾倫楞了一下。“我？”

“有什麽問題？”莫雲奇怪地看著他。

艾倫躊躇了一下說：“我4年多沒有直接出外勤了，最多也只是偶爾壓陣而已。”

“怎麽，你擔心自己生疏了麽？”莫雲拍拍他的手臂，“我們時間緊迫，必須得速戰速決。只有你能做到。艾倫，作為殺人工具，你比任何人都更加鋒利。”

艾倫的身體微不可察地僵一下。他快速地閉上眼，將一閃而過的痛苦神情掩蓋起來。當他再睜開眼睛的時候，目光中只剩下一片寒意。

“遵命，大人。”

“走吧，去互惠公司看看他們邀請我是想要做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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