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揮中心顯得破破爛爛的，隱藏在一個地下的掩體內。由兩個大廳，幾條走廊和十多個房間組成。這裏通風條件不好，空氣中充斥著汗水和鮮血的氣味。

艾倫領著莫雲穿過一條坐滿疲倦士兵的通道，進入了一個房間。

房間裏的陳設很簡單，只有一張桌子和一張床。一個黑皮膚的中年女人，俯首在桌前，一邊咳嗽一邊專註地在紙張上寫寫畫畫。

“湯瑪麗女士，”艾倫說，揚了揚手裏的紅色背包，“你要的東西，我給你帶回來了。”

莫雲突然頓住腳步，驚訝地看著那個女人。對方這時也擡起頭來，她看見莫雲，臉上同樣露出了不敢相信的神情。

“天哪，莫雲，我的孩子。”湯瑪麗快步上前，一把將莫雲摟進懷抱中，“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你。”

“你們認識？”艾倫問。

“我們何止是認識，”湯瑪麗說，“我是看著她長大的。”

莫雲站在原地，靜靜地推開湯瑪麗。

“你不解釋一下嗎？”她說，“你們把我一個人送到宇航學院去，然後無緣無故地失蹤9年。為什麽？到底發生了什麽？”

艾倫看看莫雲，又看看湯瑪麗。“好吧，看來你們很多話要說。我不打擾了，你們慢慢談。”

等艾倫離開後，湯瑪麗說：“我不能告訴你我們離開的原因，孩子。但是這不代表，我們就不關心你了。”

“9年時間渺無音訊，我不知道這能不能叫做關心。”

“我很抱歉，孩子。”湯瑪麗說，“我和其他人分開後都再沒有聯系，但我相信他們跟我一樣，還是掛念著你的。”

莫雲淡淡一笑。“掛念？我是你們的一個實驗品，一個被制造出來的產品，感受不到恐懼、悲傷、難過這些情緒，即便產生了這些情緒，也會被強制剝離掉。所以，你們不必操心我的感受，對嗎？”

“你現在不就在鬧別扭？”

“我在說事實。”

湯瑪麗嘆息了一聲。“孩子，你只是沒法處理強烈的情緒，情緒受到控制、情感反饋受到抑制……但不代表你沒有感情。”

“我的感情跟草履蟲一樣豐富。”

“哎，雖然情緒受控，但你總是擅長說這種氣人的話。”湯瑪麗說，“你知道控制你的情緒反應，是有原因。”

“為了讓我操控一種超級武器。可這個武器還沒有被造出來。”

“不，神農主炮已經開始建造了。”湯瑪麗說。

莫雲頓時睜大了眼睛。“真的？”

“真的。”湯瑪麗點點頭。她把那個紅色的背包拿到身邊，從裏面拿出一塊存儲晶片，“本來想再等一段時間的。可戰爭就在眼前，不得不如此。”

莫雲凝視著那塊存儲晶片。她的一生幾乎就是為了這塊晶片而準備的。

“我記得你們告訴我，在設計之初，神農主炮就設定和我之間是DNA綁定。”莫雲問，“如果我沒來，你沒辦法操控它的。”

“不試試怎麽知道呢？”湯瑪麗說，“強行啟動也並非沒有成功的概率。只不過，操控者可能活不下來。但是，現在我們沒有別的選擇。神農主炮是柯恩三號唯一的希望。”

莫雲從湯瑪麗手裏接過存儲晶片，分量及輕，卻又極其沈重。莫雲知道它意味著什麽。

“所謂的命中註定就是如此，當你開始建造它的時候，我來了。讓我來操作它吧。”

“你確定嗎，孩子？”湯瑪麗說，“這是個苦差事。”

“我確定。畢竟從12歲起，我就在為這件武器做準備了。”莫雲看向湯瑪麗，露出笑容，“我很高興見到你。”

湯瑪麗笑了起來。“我一直在等你這句話。”

莫雲站起身，環顧四周。“這裏通風太差了，你身體不好，最好能換個房間。”

“不用了。”湯瑪麗說，“艾倫——他只是這裏的指揮官——他已經把這裏最好的房間安排給我了。”

“我還是去問問看吧。”

莫雲從湯姆麗的房間走出去，在人群中尋找艾倫.奎恩少校。

她看見艾倫正站在一個由圍簾分割出的區域裏，一邊卸下身上的盔甲，一邊跟身邊的幾個同伴聊天。

此刻，他已經洗了臉，頭發也用水沖過。在洗掉塵土和血跡之後，無可挑剔的面部輪廓顯露了出來，他看起來英俊多了，甚至可以說是俊美。濕漉漉的頭發垂在額頭，又平添幾分性感。

艾倫也在看見了她，他露出笑容，向她招招手，示意她過來說話。

莫雲在人群中停下腳步。

當他對她露出笑容，那雙漂亮的翠綠色眼睛看著她的時候，好像有什麽東西擊中了她，一種無法形容，難以言喻的東西。

她還沒搞清楚是怎麽回事的時候，12歲的那場手術帶來的情感控制機制湧了上來。像是有一陣潮水從她腦海裏洶湧地刷過。她被海浪的氣泡包裹起來。她再一次眨眼時，氣泡破裂，無論擊中她的什麽，都在她的腦海中消失了。

她繼續向艾倫走去。

這個時候，一個高個子男人快步走到艾倫身邊，跟他說了幾句。

艾倫臉上神色大變。他周圍的人也都停下手裏的動作，聚攏過去。他眨了眨眼睛，穩定情緒，然後匆匆點了幾個人一起離開了。

莫雲看著艾倫離開的背影，他走得如此匆忙，甚至來不及卸下腿部的盔甲。

“出什麽事了？”莫雲走過去，向先前和艾倫站在一起的一個男人問道。

“剛剛收到消息，城市另一頭的一個醫護所被克萊特人包圍了。”男人說，“那是他媽媽的醫護所，他姐姐也在那兒。”

莫雲向艾倫離開的方向看去，早已經看不見他的蹤影。“希望他們沒事。”

男人嘆息了一聲。“但願吧。”

之後，莫雲在這個臨時的指揮中心找了一圈，發現正如湯瑪麗所說的那樣，她的房間已經是最好的房間了。

湯瑪麗把她的床讓出一半給莫雲，讓她好好休息。莫雲一連折騰了好幾天，今天又經歷一場核爆和生死時速，實在累得夠嗆。她躺上床，下一秒鐘就進入了夢鄉。

她一覺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醒過來。湯瑪麗並不在房間裏。

莫雲把自己清理了一下，然後走出房間，卻發現這裏每個人都刻意降低了說話的音量，連走路都小心翼翼的，空氣中似乎彌漫著一股不同尋常的氣氛。

“怎麽了？”莫雲在人群中發現了湯瑪麗，“發生什麽事了？”

湯瑪麗站在一個大廳的角落裏。她抹了抹眼淚，擡手向另一個方向指了指。

莫雲看過去，看見艾倫坐在一張行軍床上，身上還是穿著昨天離開時的衣服，只是變得焦黑了許多。

他低垂著頭，盯著地板，一言不發。一股冰冷的低氣壓從他身上散發出來似的，周圍的人都不敢靠近他。

莫雲聯想起昨天的事情，推測地問道：“是他的家人……出事了？”

“是的。”湯瑪麗說，“他的父母和姐姐，全都……”

“哦。”莫雲說，過了半天她才補充道，“他肯定會很難過。”

“是的。但這種事情，誰都安慰不了，也不知道該怎麽開口安慰。”

艾倫坐在行軍床上，他腦子裏亂糟糟的。火光在眼前燃燒、尖叫聲在耳邊回蕩。有人在大喊。

——艾倫！

——艾倫！救救我！

他用力地抱住頭。

突然，一只手落在他的膝蓋上，把他嚇了一跳。他條件反射地拽住那只手，將讓對方摜到床上，手掌掐住對方的脖子。

他的表情猙獰，只要稍微用力，就能擰斷對方纖細的脖頸。

然後，他看見了一雙清澈透亮的黑眼睛。

他連忙把手撤回來，像個做錯事的小孩一樣，將手背到身後去。“對不起，我沒註意到是你。”

莫雲咳嗽了幾聲，搖頭說：“我沒事，是我沒先叫你一聲的。”

他點點頭，然後又說了一聲抱歉，突然轉身向外走去。莫雲跟著他走了出去。

地下掩體外的空氣好很多，但景觀讓人沮喪。這個掩體位於城區邊緣位置，放眼看去，滿目皆是被毀的建築，城市上空彌漫著滾滾濃煙。

“你家人的事，我很遺憾。”莫雲說。

艾倫點點頭，沒有說話。

莫雲看了他一眼。她不擅於安慰別人，所以她只能跟他談公事。

“……湯瑪麗有沒有跟你說過神農主炮的事情？”

“提過。”艾倫說，“但是，她說沒有合適的操控者的話，我們有可能沒法讓它發揮出威力。為什麽問這個？“

“因為，我就是最合適的操控者。”

艾倫驚訝地看她：“你？”

“是的。”莫雲說，“沒想到這事會這麽巧。”

“我聽她說過，神農主炮是一種引力炮，它的操控界面是生物化的，需要DNA匹配。”

“操控神農主炮這事，得從娃娃抓起。”莫雲笑了笑，“我是在莫九平實驗室的液體艙裏出生的孩子。從我還沒出生，只是個受精卵的時候，就在為操控神農主炮做準備了。這是我的責任，我的使命。”

“在實驗室出生的？”

“是的。”

艾倫探究地看了她一會兒，卻沒有進一步追問。“就像是冥冥之中，有什麽在指引著似的，在我們最需要你的時候，你就來了。你告訴我這個，是要我做什麽呢？”

“我需要你的幫助，少校。”莫雲說，“首先，我們得把神農主炮建造起來。在這樣惡劣的條件下，把它建造起來。只有你能做到這一點，少校。”

遠處傳來隆隆的爆炸聲，幾艘克萊特人的環形飛船從天空中快速掠過。在他們10點鐘方向的一棟大樓在兩分鐘前開始熊熊燃燒。

“好，我幫你。”艾倫說，“為了向克萊特人覆仇。”

*****

兩個月後，孤島一般的柯恩三號衛星城的地表上，出人意料地豎起了18座威力強大的神農主炮。憑借著這一超級武器，柯恩三號擊敗了克萊特人的進攻。同時，柯恩三號宣布獨立，脫離聯盟。

三個月後，聯盟派遣艦隊，意圖收覆這顆獨立的星球。柯恩星派出代表談判，卻被聯盟拒絕。神農主炮擊毀了聯盟艦隊旗艦之後，聯盟最終撤離了軍隊。

柯恩三號衛星城改名為柯恩星。莫雲成為柯恩星的最高指揮官和責任防務官。

與此同時，聯盟政府指控莫雲犯有叛國罪。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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