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圖瑚番外】

【一】

學會什麽是愛的時候，嘉圖瑚還沒有遇見帖穆爾。

那個人叫赫圖，是薩泰部的王子。

嘉圖瑚永遠記得赫圖王子與她說話的聲音，溫柔得勝過寒廊山下潺潺的溪水。他是她見過草原上最可親的男子，這一點，直至如今，嘉圖瑚也沒有過任何動搖。

盡管他的面孔已經在她記憶裏漸漸模糊，只剩下一個遙遠的輪廓。

嘉圖瑚遇見赫圖是在六歲的時候，赫圖王子從寒廊山下路過，恰好遇到迷了路的她。六歲的小女孩一手握著弓，一手抓著一只被射死的幼兔，邊哭邊順著溪水漫無目的地走著，裙擺上沾了兔子的血跡，可小女孩緊緊抓著兔兒的樣子，又不像是被死兔嚇哭。

自小聰穎的赫圖王子，極快地判斷出陌生的女孩十有八.九是為了追獵這個幼兔才與家人走散，於是，正值英雄氣概瘋狂滋長時期的赫圖王子，抱著她到了自己的馬上，將素昧平生的草原明珠領回了家。

【二】

嘉圖瑚被稱為草原明珠是一件由來已久的事情。

她是斛答部落首領唯一的一個女兒，上有六個兄長，下有三位幼弟，因此，掌上明珠這個漢人說法，便漸漸因為嘉圖瑚的存在，而傳入了草原。

由於父親兄長的寵溺，每一年，部落裏的人都將最好的動物皮毛獻到嘉圖瑚的帳前，女孩兒精致的打扮，讓她從未愧對一個“明”，而部落大宴時，兄弟們刻意地容讓，也令嘉圖瑚嘗遍了烤肉裏最鮮嫩的部位，女孩兒的嘴越來越刁，也當真變得珠圓玉潤起來。

當然，十五歲的赫圖王子遇到小明珠時，只當她是個呆萌的奶娃娃。

【三】

在被赫圖王子“揀”回家之後，嘉圖瑚以及斛答部理所當然多出了一位年輕氣盛的“救命恩人”。嘉圖瑚頗喜歡這個溫柔卻又勇毅的大哥哥，而至於整個斛答部，似乎都因為薩泰王的緣故，並未排斥赫圖王子這一份恩情。

於是，在之後的十年裏，嘉圖瑚都沒有斷了與赫圖王子的聯系。

漸漸地，他從沖動的少年長成冷靜而理智的男人，而她也從會在家門口迷路的女童，變為亭亭玉立的少女。

嘉圖瑚最怕被赫圖提及當年的往事……她被赫圖帶回去的第一個晚上，以為赫圖藏起了她最愛的那把小弓，為此，她悄悄地哭了整整一夜。

誰知那小弓恰被她壓在了身下，翻來覆去一宿未得好眠，卻在早晨起床時迎來“失而覆得”的喜悅。

當然，這些事沒能瞞得過明察秋毫的赫圖王子。每逢提及此事，他都會打趣地叫她“我的胖姑娘”，她羞惱之下，卻也藏了幾分欣喜……不知不覺中，他們竟已認識了那麽久，而這樣早以前的事情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嘉圖瑚以為，她叫他“我的胖姑娘”，她便當真有一日會冠上赫圖的姓氏。而等來的，是赫圖王子宣布迎娶布由烈部首領的長女為妻的婚訊。

【四】

那日，是她十七歲生辰的前夕，嘉圖瑚奪了長兄的玄鐵寶劍，策馬不眠不休地奔了兩日，只為趕到赫圖的帳前討一個說法。

她沒有羞怯，沒有畏懼，草原的姑娘都大膽而堅定，那是她認準的丈夫，豈能容旁人橫刀奪愛？

即便他要離開她，也需得等她點一個頭，好聚好散才行！

再然後，嘉圖瑚便遇到了來自遙遠的喀米爾部的……年輕的首領——帖穆爾。

他是來拜見王上，順道為赫圖王子獻禮。

他們相遇在赫圖的帳前，嘉圖瑚劍拔弩張，少女紅潤的面龐上透出隱隱的怒意，帖穆爾卻用一雙沈靜的藍眸，淡淡地掃過她的臉，輕而易舉奪下了她的劍，沈聲警告：“離赫圖遠一點。

她以為帖穆爾是赫圖忠實的臣屬，奪了她的劍也無非是為了向薩泰部示忠……畢竟，那時帖穆爾剛剛繼任他父親的首領之位，薩泰王對整個喀米爾部尚未完全放下心來。

可嘉圖瑚沒有等到帖穆爾按照她所思所想的解釋，等來的，只是父母向薩泰王的道歉，他們還將她綁回了斛答。

【五】

回到斛答，嘉圖瑚才見到父親帳中，那把被她偷走的哥哥的劍。她驚訝之下，自然也猜出帖穆爾與父親有了往來。然而，嘉圖瑚萬沒料到，父母竟會罔顧她的心情，強行將她嫁與帖穆爾為妻。

他們大婚比赫圖王子還早一個月，父親近乎匆忙地將她送到了喀米爾的土地上……帶著討好的或者說是委以重任的表情，將她交到了帖穆爾手上。

帖穆爾只比她大了三歲，然而那張刀刻似的臉上，已有了與父親相似的威嚴。嘉圖瑚很怕他，她騎射工夫再好，終究敵不過一個孔武有力的男子，草原上出了嫁的女人，就唯有以夫婿為天了。

他們大婚的那一個晚上，嘉圖瑚執拗地一個人守著紅燭直到天明，而那個陌生的、沈默的、被她拒在帳外的丈夫卻告訴她，不會有人再辜負她，而辜負她的人都會付出代價。

初嫁的嘉圖瑚還沈浸在惱怒中，直到薩泰部傳來赫圖王子意欲弒父奪權的消息，她方漸漸明白。

赫圖謀事已久，男人們都看出了他的狼子野心，與自己所謂青梅竹馬的感情，也不過是為了試探斛答部的心意……布由烈部既然率先遞出了橄欖枝，赫圖自然不再需要她這顆明珠。

而斛答部與喀米爾部對薩泰王的支持，讓赫圖兵敗西逃，聲名狼藉，甚至永遠地消失在了草原上。

嘉圖瑚望著箱籠裏沈睡的那把小弓，想了想，讓婢女替她燒了。

這一晚，她把虧欠著丈夫的洞房花燭，補給了他。

【六】

帖穆爾與赫圖是完全不同的，他不會喚她“我的傻姑娘”，他一板一眼地念她的名字，嘉圖瑚。

帖穆爾從不與她說什麽情愛之詞，沒有溫柔繾綣，只有尊重與恰到好處的關心。他不許她過度幹涉他的決定，也從不罔顧她的意見與感受。

她嫁過來的時候他一個妾妃都沒有，乃至之後每一個納入帳中的女人，都是先經過她的首肯，甚至是由她親自為他挑選的。

但嘉圖瑚竟然覺得快樂，有一種踏實的感覺。

年深日久的相處，讓嘉圖瑚與帖穆爾有了更深的默契。他們會坐在一起開些無傷大雅的玩笑，床笫間，也常有合拍的享受。

理智的男人讓嘉圖瑚覺得他是一只雄鷹，天空再高再廣，也是他游刃有餘的天下。

她願意盡可能地送他飛向更高的天際，而他也從來不忘與她分享天高海闊的美好。

能有這樣安寧無憂的生活，嘉圖瑚也會想，即便不是愛，也足夠了吧。

於是，他們有了一個接一個的孩子，她在部族裏的地位也變得穩固，成為與帖穆爾並肩而立的女主人。

【七】

如果那個漢人女子沒有出現就好了，她叫月。

嘉圖瑚曾經惱恨地想過，但這個念頭也只是一閃而過。

她從一開始就發現帖穆爾對江月的心思不大正常，因為他開始頻繁地寵愛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漢人侍妾。他把那份本該針對江月的好，盡數轉嫁到了另一個女人身上，仿佛把她捧上了天，就能慰藉心裏求之不得的寂寞。

嘉圖瑚覺得好笑，草原上的鷹也嘗到了什麽是愛的滋味，竟然比她晚了那麽久。那一陣子，她很想問問帖穆爾有沒有懂她當年對赫圖又愛又恨的心情。

這一刻，嘉圖瑚突然發現，她竟已忘記了赫圖很久。仿佛這個人，都跟著那把弓，被一把火燒盡了。

這些混亂的遐思，成功地掩藏了嘉圖瑚心裏一點點滋長的醋意與驚惶，她依舊以一個大妃該有的姿態，照顧著帖穆爾的妾侍，和這個橫空出世的“弟媳”。

每當有一點點不悅的心情出現，嘉圖瑚就強制著將它們按壓下去，仿佛這樣都不足以提醒自己今日的身份，她還要對江月更好，恨不得掏心掏肺，把她視作親姐妹一般。

好在江月走了。

她有屬於她的兩情相悅的良人，帖穆爾兜兜轉轉，還是回到了嘉圖瑚的身邊。

【八】

獻安伯婚訊傳來後，帖穆爾終於恢覆了正常。

不再寵愛沒什麽感情也不怎麽喜歡的女人，不再拼了命地去打聽大魏的消息……嘉圖瑚松了一口氣。

她也發現，自己竟然松了一口氣。

再然後，嘉圖瑚開始深思要不要把減肥提上日程。

雖然帖穆爾從來沒有說過她“胖”，甚至沒有在她面前提起過任何一次，有關於胖的字眼。可嘉圖瑚還是深深地為此產生了擔憂。

對一個人生了愛，就希望也贏得對方的愛……儼然帖穆爾喜歡纖細苗條的女孩兒，以她這個模樣，怕是再過十年二十年，也沒法從帖穆爾身上征得一份同樣的情感。

於是，帖穆爾聽說自己的大妃突然重拾弓馬，又突然……食欲不振。

上一次嘉圖瑚“食欲不振”的時候是因為有了身孕，可哪有懷了孕還跑去騎馬拉箭的？帖穆爾陷入了神思。

三日後，晚膳時，帖穆爾忽然信誓旦旦道：“你放心，不管你兄弟們怎麽爭，斛答部的土地都不會落到外人手裏。”

嘉圖瑚：“？”

第二日，帖穆爾從大營領兵消失，過了十來天，他派人傳回了消息……企圖趁虛而入侵占斛答土地的薩泰殘部被帖穆爾洗劫了。

得勝歸來的帖穆爾卻發現，妻子非但沒有好轉，反而情容消瘦，甚至出現了下巴尖兒！

於是，承受了一番“恩澤雨露”的嘉圖瑚，又聽到枕邊人信誓旦旦——“若你覺得你哪位兄弟不磊落，可以與我直說。”

昏昏沈沈的嘉圖瑚只顧趴在帖穆爾的懷裏喘息，腦子轉不動，只能順著丈夫地話往下接，“兄弟麽……其實我一向覺得，也就三哥是個靠譜的。”

一個月後，打得不可開交的家裏突然傳了信，三哥接任首領，兄弟們……也都臣服。

嘉圖瑚覺出蹊蹺來，不管不顧地跑到丈夫議事的帳中，“你最近怎麽了？”

帖穆爾仔細打量了一下妻子，氣色倒是不錯，可人確實也一日比一日瘦，昨天似乎還說要重新裁衣服來著？怎麽就瘦成這樣了……要不要找郎中瞧瞧？薩奚的郎中到底還是差幾分，要不要去綁個漢人來？

嘉圖瑚見帖穆爾沈默不言，愈發急了起來，“有什麽事你別瞞著我，好歹給我透個底兒啊！”

“……嗯，你瘦了。”

嘉圖瑚蹙眉，他對自己顧左右而言他，莫非真出了大事？

然後……

帖穆爾：“你哪裏不舒服，可別瞞著我。”

嘉圖瑚：“有人若惹了你不痛快，只管告訴我，咱們商量著來。”

帖穆爾：“你別怕，大不了咱們求上大魏去，便是舍了這裏水草，我也盡保你的周全。”

嘉圖瑚：“其實，依咱們今日實力，得罪人也沒什麽可怕的。”

帖穆爾：“說到底，你究竟怎麽越來越瘦了呢？”

嘉圖瑚：“外面的事你不願與我說，我也不問了，只一樣，你到底在擔心什麽？”

帖穆爾：“擔心你怎麽越來越瘦啊……”

嘉圖瑚：“我……我怕我太胖，你不喜歡啊……”

……

帖穆爾用行動證明了他沒有不喜歡，明珠姑娘嘉圖瑚在第二日派人去薩泰殘部送了上百只牛羊……

後來，史書說將薩奚徹底一統的可汗帖穆爾與大妃嘉圖瑚恩威並重地收服了薩奚部族，唯有嘉圖瑚的婢女記得，她們的大妃在某一個早上，紅著臉念叨：他怎麽能這麽遷怒人家呢真是不理智越活越回去……啊，對了，你去問問他晚上還來不來。

FIN。

一共四千字~(≧▽≦)/~送大家的新年禮物嘍！！

祝所有的讀者在2014年吃不胖，學習好，賺錢多，萬事如意。

小宴，2013年12月30日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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