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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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月聽祁璟一股腦地說完,方輕輕地嘆了口氣。她朝不遠處看了一眼,陸閱山正忙著察看薛徽的傷勢,兩人都時不時地朝自己的方向看來,仿佛生怕她與祁璟鬧出什麽事來。

她索性一壓衣角,席地坐了下來,還拍了拍面前的草甸,示意祁璟也坐。祁璟哼了一聲,扭開頭去,餘光卻是不離江月的表情,小心地覷視著她。

江月無奈一笑,認真道:“那還不都是拿來激你的話?誰能想到……我都把話說到那個份上,你也不肯來留我一留。”

祁璟眼睛驀地發亮,跟著蹲下來,想是要確定江月究竟要不要離開。

令他失望的是,他甫一低身,江月便續上了前面的話端,“但我還是要走,咱們在夏州居的時間久,我想回那邊去住。我仔細想過了,老虎跟著你也許更妥帖,我一個人,興許還照顧不好他。你若不嫌棄他的出身,安如郡主也不會虧待他的話,我便不帶他走了。”

“什麽郡主!狗屁郡主!”祁璟重新站起來,擡腿踢飛了腳下一顆石子。他用力之猛,叫那石子霎時飛得遠了,“江月,你就這麽信不過我?我答應你的事情,難道還能反悔不成?”

他居高臨下地盯著江月,目光如炬,卻還是看不透她的心事。

江月露出幾分悻悻的表情,淡然而答:“將軍,現下不是我信不信你的事情,是你信不信我。”

祁璟還想爭辯,江月卻擡手示意,止住了他,“你若真的信我,為什麽不提前把你的事情告訴我?誠然,我一介婦人,在你眼裏,想必只會添亂,即便不添亂,也對你百無一用,是不是?你覺得你是護著我,為我好,所以什麽事情都瞞著我……背著我抱走兒子,是怕我清醒的時候不同意,現下鄴京出了事,便想法子勸走侯夫人,然後不動聲色地將我軟禁起來,倘使你心裏當真把我當作你的妻子,退一步講,哪怕只是戀人……你難道就應該這樣對我嗎?”

“江月……我不是……”

“你是也好,不是也好,總之我已經誤會你了,這是我解不開的心結,你解釋也沒用了。”江月一錘定音,直接將祁璟釘死在原地,再沒有進一步的可能。

江月微微擡眼,他神情中的頹唐並非作偽,然而他依然不懂,她介意的……究竟是什麽。江月淡作一笑,搖了搖頭,“如果是你的私事,你的政務,你不說,我自然不會追問。你是男人,你有你的宏圖大志,我心裏欽佩,也因此而愛你。但事涉你我二人,你的隱瞞便是不尊重,不信任,這樣的不平等,祁璟,我沒法接受。”

言止於此,若祁璟再不懂,那就當真是兩人感情觀念無法合拍了。

長痛不如短痛,相視一生是一件很困難的事,它不是露水情緣,只消兩個人在一剎那有了默契,便可以得到片刻的歡愉,它也不是短暫的情愛,可以放下彼此的異同,只在情熱時朝夕相伴……倘使要走向一生,他們首先便要有一個彼此都能接受的相處方式,彼此信賴,彼此包容。

江月希望祁璟可以心甘情願地把她當作另一半,與她分享喜怒哀樂,一同面對屬於兩人的風雨。

“江月……”

祁璟低喃出她的名字,卻仿佛還在猶豫、思慮江月的話。

江月也不急,甚至還露出幾分莞爾,“的話也就這些,和你說清楚了,便算是了一樁心事。難為你還來追我,可見咱們還是剩下點情分的。你既決心去娶安如郡主,便也不必多惦念我了,好聚好散,日後想起來,也免得彼此都難堪。”

她太灑脫,灑脫到她自己的心口都有點疼。可她還是努力笑著,仿佛怕觸怒祁璟一樣,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地商量,“我身上也沒有銀兩,此去夏州,恐怕諸多不便……看在老虎的份兒上,你勻我些現錢好不好?等我在夏州安頓了,再托人送還給你。”

祁璟怔怔地望著江月,好似沒聽懂她在說什麽似的。

江月勉力維持著臉上的笑意,直到……

“祁璟?你要幹什麽?”

他驟然出手,將人扛到了自己背上。她拍著他的背尖叫,臉上的笑終於垮了,眼裏蓄得淚一點一點跑出來,很快,便像開閘的堤壩一樣,洶湧而出。“祁璟!你放開我!強取豪奪算什麽君子!”

他將她橫按在馬背上,一言不發地催馬疾行。烏雲踏雪本就是千裏馬,祁璟這樣一馬當先地沖了出去,後面的人又反應不及,不過眨眼的工夫就落得遠了。

陸閱山在後面急得跳腳,指了幾個人罵道;“還不趕緊跟上!在這裏發什麽呆!”

見他們追了過去,又留人照顧薛徽,“你們先別送薛郎回京了,拿我的名帖,去白虎營找個軍醫替他看治,免得回了京,還要觸將軍的黴頭。”

再看躺在地上氣息奄奄,眼神卻還追著烏雲踏雪的薛徽,陸閱山伸手往他胸口一捶,“你個木頭楞子!我怎麽早沒發現你和董姑娘這點貓膩!”

出口是責備,語氣卻是關心。

薛徽收回目光,看向這個既是前輩又是兄弟的人,半晌,眼圈微微有些紅,只他還是忍住了,“陸大哥……”

他很久沒這樣喊陸閱山了,倒是換來陸閱山的一楞。

“我還記得她跳舞,在鼓上……她大概是累的,臉上都是紅暈……她在前面走,不停地和阿古說話……像黃鸝似的……我那時候就覺得,將軍怎麽能選她,她這樣多話的女人,怎麽靠得住。”

陸閱山也跟著出神,想到了那一年的除夕。

“要不是將軍,要不是她的身份,多好啊,我也不會這麽狼狽……或者,我還沒娶妻,總也能名正言順和將軍爭一爭……現在的話,我也不敢多想什麽了,出師未捷身先死……是不是就是這個意思?”

陸閱山本還有些感傷的情緒,驟然淡了。他輕笑著背起薛徽,罵道:“木頭楞子,這首詩是往這地方用的麽!董姑娘那樣的才女,就你這樣,哪裏配得上!”

薛徽也罕有地跟著笑了笑,“你別管我了,將軍那邊,沒人不行。”

“不打緊,他們兩口子的事情,咱們插手也沒用,我親自送你過去吧,過幾天咱們家眷都跟著入京了,弟妹來了,你的心思大概就能回過來了。”頓了頓,還是忍不住嘆了口氣,“薛徽,不是我說你,你這回太叫將軍寒心了。”

對方沒答話,不知是不想,還是暈了。

·

祁璟這一路策馬疾行,江月橫臥在馬背上,顛得七葷八素,連哭都顧不上了。

大抵是猜測到江月會不舒服,奔出一段路,祁璟便勒馬停下,抱起江月,讓她跨騎在馬背上,重新奔馳起來。江月又氣又惱,一低身子,狠狠咬在祁璟勒著韁繩的手。祁璟生生受住,連聲痛都不呼,直到江月牙都麻了,他竟也一聲沒吭,只顧著催馬速行。

猶嫌江月不夠狠似的,察覺她想松口,祁璟反而激道:“你繼續咬吧,能叫你撒了氣,殺了我也成!”

江月聞言果不猶豫,從他腰側拔出劍來,抵在祁璟頸上,“你就非叫我殺了你才肯放手?”

“殺了也不放!”祁璟緊夾馬腹,催得馬速愈發快了。寶劍沈重,馬兒顛得厲害,江月一不留神便沒攥住,當啷一聲,劍墜在了地上。

祁璟半分留戀之情都沒有,高喊了一聲“駕”,像是想證明自己的決心一樣。

江月這才放棄與他胡鬧,老老實實騎在馬上,一言不發。

薛徽徹夜趕過的路,卻因祁璟直穿城池,不過個把時辰便從冀州回到了京郊邊上。江月露出幾分焦躁,恨聲問道:“你又要關起我來?我早說過的話,你既娶了郡主,就別想我再跟著你!”

祁璟手臂束緊,鉗制住江月不安的扭動。見江月從一開始理智冷靜、條分縷析地與他談判,到現在這樣手足無措地斥罵,他的心,終於有些回到正常的位置。

這樣才是他的江月,在意他,會為他改變情緒,會惱、會罵……即便想離開他,也帶著女人天生的嬌嗔一樣,像是撒嬌,像是與他鬧別扭,而不是真正權衡考量過,無論他如何道歉改變,都不會回心轉意的狠決。

他聽她說,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她用這樣絕情的字眼,把他所有的防備擊得粉碎。

他其實早料到的,最開始瞞著她,便正是因為猜到會有這樣的結果。

於是他愈怕,愈不敢告訴她,愈要選擇最鋌而走險卻是快刀斬亂麻的辦法……他明明知道的,可他還是犯了這樣的錯誤!

歸根結底,是因他以為她不過是說說而已,便是真的出走,他也有萬千辦法將她留下。

可是當她真的站在他面前,從容地告訴他,她可以放棄老虎,放棄他,甚至放棄現在和未來他所能提供的一切生活,放棄回憶,放棄同甘共苦的那段日子,然後只用一句話便叫他再無回寰的餘地。

她說,你不用解釋了。

她認定了她自己,便永遠不會也不必在意他了。

原來,他真的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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