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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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月覺得這幾天祁璟都不大對勁,自從那日他從毓關回來,整個人都變得特別纏自己。除了早晨祁璟還會去府衙點個卯,其他時候,他幾乎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地陪著她,寸步不離。

起先幾天,江月還挺高興,只當是祁璟得了空閑。她如今懷胎八個月了,肚子沈得特別不舒服。有時候一個姿勢坐得久了,腰下都會墜墜作痛。這下好了,祁璟巴不得獻殷勤,見她不舒服,時不時就親身上陣,替她按摩。

然而,等祁璟這樣閑了小半個月,江月終於覺出不對。這一天她醒得比往日還晚,剛巧趕上祁璟從外面回來的時辰。祁璟聽仆婦說她還沒起,忙不疊邁進房裏去看她是否有恙,結果,恰對上江月若有所思的一雙眸子。

祁璟一楞,緩下步子往床邊去了,“醒了怎麽不起呢?可有哪裏不舒服?”

江月拍了拍身邊的位子,讓祁璟挨著自己坐下。她難得露出幾分嚴肅的神色,連帶著祁璟都心裏一緊,“這是怎麽了?”

江月自己也是惴惴,她主動握上祁璟,兩人十指交握,方覺安定。她清了清嗓子,軟下聲問道:“你最近好像特別閑?”

祁璟一陣奇怪,卻不敢敷衍,老老實實答了,“算不上閑,不過章副將回來了,有事都交給他做了。”

“那你呢?你自己什麽也不做嗎?”

“也沒有什麽都不做,偶爾還是要指點指點……”祁璟話說一半,還是有些雲山霧繞,伸手捏了捏江月,反問道:“怎麽突然想起這些來了?”

江月被他捏著,思忖一陣,到底是說了心裏話,“你是不是做了什麽,叫人革職了?”

祁璟險些被自己的口水嗆著。

江月見祁璟臉色微變,看起來卻不像惱了,有些訝異。這一陣子祁璟實在清閑得異常,這跟江月印象中的他截然不同。再聯系之前自己同他說不願與旁人分享的事情,江月免不得在心裏打鼓,祁璟別是一口氣辭了官,準備帶她浪跡天涯了。

浪跡天涯當然也沒什麽,可……他得罪了郡主,再沒個一官半職,真能跑得了?

“將軍,你可別犯糊塗呀!”

祁璟再不喜形於色,此時也露出幾分無奈來,“瞎想什麽呢,好端端的,誰來革我的職?”以他的勳功,只要不造反,這輩子想過個安逸生活已是沒什麽大問題了。唯一蹩手蹩腳的就是他當時為了離開京城,與皇帝達成的協諾。

他沈沈嘆了口氣,把江月攬入懷中,“我這是為咱們以後鋪路呢,等入了京,關外邊防總要有旁人來負責,章盛年資深,也有經驗,我便想把這裏的事情都交到他手上,因此,這些日子便得了閑。”

“誒?”

前幾日,一句“虞姬虞姬奈若何”像根刺一樣紮到了祁璟的心裏,江月的話,他便一句沒落地記了下來。他不想失了她,也不願叫她委屈。既然如此,回京以後的局面,便要重新思量布置了。

就算只是虛與委蛇,他也決不能讓安如郡主踏進他祁家的大門。

“你只管安安心心養胎,等孩子生下來,天也涼快些了,我帶你出去轉轉。”他巧妙地引開這個話題,不欲與江月深談,“知道你總窩著,心裏不發散,且再忍一陣子,嗯?”

祁璟低額,牽出一點笑意,又吻了吻江月唇角,“起來,洗漱洗漱,閱山獵了野味回來,我親自烤給你吃。”

得知祁璟不是失業在家,接下來的日子,江月便過得舒心多了。自從兩個人剖白心意以來,江月還從沒有真正跟祁璟坐在一起膩膩歪歪純談戀愛,雖說如今……呃,大著肚子,但也不妨礙兩個彌補熱戀期的美好。

祁璟有心哄江月高興,江月也樂得享受孩兒他爹的照顧,饒是兩個人鎮日裏都只能窩在一個院子裏,卻也把小日子過得和樂安逸。

祁璟把他自己的幾種常使的兵器都挪回了家,晚膳用完之後,不免要松散松散筋骨才能睡覺。原先江月見祁璟總是佩劍,以為他尋常都是用劍,不料想,祁璟真正使得厲害的兵器是長槍。

她第一次見祁璟在院子裏舞槍不免嚇了一跳,他力道、分寸都拿捏得極好,槍尖掠過之地獵獵帶風,餘光瞧見了自己,便收槍後撤,江月身遭之處,連片兒落葉都沒有。

祁璟見她楞在原地,本來表現的心思也沒了,忙不疊擲槍上架,抹了把汗便迎上前,下意識去拉她手,“怎麽了?被我嚇著了?”

江月搖了搖頭,先掏了帕子替祁璟擦了擦額上的汗,半晌方問:“你能不能再舞給我瞧瞧?”

“當然能啊!”祁璟應聲往後退了兩步,猶有不安地停住身子,“你當真不怕?別嚇到你和孩子。”

江月揪著自己袖口搖頭,祁璟這才重新握起槍桿,挑了套花樣不算多,卻實打實攜風帶力的招式演給江月看。一套槍舞下來,江月已是看得怔了。祁璟得意洋洋湊到江月跟前兒,邀功似地逗她,“怎麽樣?厲害嗎?”

“厲害。”江月極誠懇地點頭,祁璟卻沒忽視女孩兒眼裏隱隱閃著的淚光。

他不明所以,只能先去擦洗一番,等汗落得差不多,才攬著江月在羅漢床上坐了。女孩兒神色依舊悵惘,目光不知停在何處,若有所思的模樣叫祁璟又是愛又是憐。

祁璟咬了咬她耳垂,逼著人回過神來,小心翼翼地試探:“想什麽呢?”

江月踟躇片刻,低喟一聲,“我想我爹爹了。”

其實江月想的是過去雜技團裏的師父,她小時候團裏別的小孩周末都能回家,唯獨她無處可去,一直跟著師父師母一家人住。師父是學戲出身的,後來才來演雜技,因此略會幾套長槍工夫。當然,師父的花招都是看著漂亮,比不得祁璟這般有力實用。

只是一時,睹物思人。

江月在孕中,多思也是常事。祁璟雖覺其中幹系來得奇怪,卻沒多想,拉著江月的手一吻,安撫道:“等回了京,我陪你去岳父墳上磕頭,你且再忍耐忍耐,嗯?”

“我知道。”江月低首,她來到此地這樣久,恐怕現代早成了一縷亡魂。她功夫練得苦,師父心裏歡喜,便叫她小花旦。因而後來幾年,動不動就打趣說,小花旦以後嫁了人,可不能離開團裏。她那時候滿口答應,全沒想到,自己這一走,可走得徹底。

不知師父師母,一切都好不好。

沈沈一嘆,埋首窩到了祁璟懷裏,“將軍,我可只有你一個了。”

祁璟揉著她腦袋,又輕拍了拍她肚皮,“還有咱們的孩子呢。”

六月十日,祁璟生辰。

祁璟若無其事地吩咐仆婦煮兩碗壽面的時候,江月人都驚了。她臉霎然紅了,捧著肚子顯得格外無助。祁璟回過身來,就見江月滿面尷尬地望著自己,臉上紅暈如霞,好像羞得不行。

他走近兩步,托著她腰在一旁坐下,“怎麽了?”

江月如坐針氈,拽著祁璟的手不肯撒開,“你你你……你今天生辰?”

祁璟一笑,“是呀。”

“我……我不知道……”江月真是快急哭了,都懷了男朋友的孩子,連男朋友生日還不知道,普天之下,這樣缺心眼的女朋友也就她一個了吧?

“沒事。”特別包容地捏了捏江月的小臉,這陣子有他陪著,她心情明顯好起來了,心情好,胃口好,身上也終於有些肉了。“去年忙著整兵,也忘記過了,今年得閑,咱們一起吃口壽面便就足了。”

江月這邊暗惱,祁璟卻是萬分得意。她還跟原來一樣在意自己,豈不該知足?他不願她費神,任她自己糾結一會兒,便拉過她,哄道:“這麽說來,我也不知道你的生辰呢,咱們兩下裏算扯平了。”

祁璟這一問,倒把江月問楞了。她哪裏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生的呢?貿然說了,以後又免不得有破綻……祁璟定睛望著她,卻把江月越望越心虛。

“嘶……”江月忽得倒吸一口涼氣,眉頭緊皺,“疼……”

他兩人原本就握著手,江月忽然腹中縮痛,不由得抓緊了祁璟。祁璟神色一慌,將人穩穩架住,連聲問道:“怎麽個疼法兒?要緊嗎?”

江月腿下虛軟,只擡手指了指床褥。祁璟用力抱起她,大步把她放了過去。這會兒,不等江月再提醒,祁璟也魂歸身體,揚起聲來叫喊外院裏的三個仆婦。

面也不用煮了,緊著去請郎中、穩婆,祁璟沒這個經驗,心裏沒底,又支了一個人去請章盛和陸閱山過來。

沒過多久,人到齊了,江月卻緩過來了。

正當祁璟不好意思地以為自己冒失了,郎中卻道:“差不多是時候了,幾位將軍去外面候著吧。”

祁璟一楞,卻不敢不信,拉著章盛和陸閱山到外面候著了。

郎中果然未道虛言,江月這才緩上沒多久,又痛得哼哼上了。祁璟猛地從廊下站起來,拔步便要往裏去。

章盛眼明手快,一把抓住了他,“將軍,裏頭男人進不得啊。”

祁璟人跟不進去,魂兒卻早不在自己這裏守著了。他訥訥地稱了聲是,退到原先的地方,一雙眼直勾勾地盯著裏屋的窗子。

三個花錢雇的仆婦端著熱水頻頻出入,裏面的呻.吟聲卻時續時斷,祁璟但覺再狠的刑法也沒有這一遭磨人!那昭然的痛楚之聲,像是一把薄刀,貼著祁璟的心一刀深一刀淺地割著。

陸閱山看不下去,伸手拽了把他,“將軍,你急著什麽,婦人家的事情,你急也不頂用啊。”

祁璟冷睇他一眼,直瞪得陸閱山一哆嗦,坐都坐不穩了。

“這裏面要是你媳婦,你不急?”

陸閱山扁嘴,“將軍,你忘啦?我媳婦生兒子的時候……我還跟著你打仗呢。”

祁璟理虧,別過頭去,繼續自我折磨。

隔著一扇窗戶,祁璟快把臉都貼在了窗紙上,想瞧瞧裏面是怎麽回事。江月哭得這麽厲害,當真沒問題?他從沒見她叫得這麽慘過,自己……自己難道真就不進去了?

女人在裏面聲嘶力竭地哭喊著,像是一個極細的弦絲勒緊了祁璟的喉頭,他下意識地握緊自己的佩劍,十指收攏,青筋緊繃。

終於,裏面的聲音戛然而止,只剩下衣衫摩挲和器物碰撞的聲音,祁璟的心陡然被懸了起來,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嗚哇——”一聲響亮的哭聲震天而起,祁璟長出了一口氣,再不猶豫,大步沖進了房裏。

隔著一道屏風,穩婆抱著孩子,繞了出來,她笑得見牙不見眼,卻還不忘朝祁璟行了個蹲福禮,“恭喜將軍,是個虎虎生威的小將軍呢!”

一舉得男?!

陸閱山跟著高興,也顧不得什麽尊卑禮義,只激動地拍了拍祁璟肩頭,“將軍不愧是將軍!這叫一個準!”

祁璟原本帶著笑的臉頓時僵了一半,章盛猶不甘心一般,上前補刀,“將軍,我記得今兒是你生辰吧?巧了巧了,是福是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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