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詢還不知道，楚行歌竟是喜歡飲茶的，但卻沒有真正擅長品茗者那麽多繁雜的手續，只有兩杯清茶，冒著灼熱的清煙，自然也飄著淡淡的茶香。

陳詢飲了一口又放下，沒有如何細品，缺少這樣的閑情逸致。

他擡頭望去，楚行歌竟是一口接上一口，像是在把茶當做酒喝，把酒當做血飲。

“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吧？”沈默了許久，還是由陳詢率先開口，“你到底是真心想加入域外天魔一族，還是有什麽計謀才委曲求全？”

以陳詢的眼光來看，域外天魔與人族其實並沒有那麽大的差別，他真正想問的……是楚行歌手中到底有沒有沾染鮮血，如果有，又沾染了多少。

楚行歌將杯中最後一口茶飲盡，然後笑了笑：“沒你想得那麽高尚。”

“我加入域外天魔一族的陣營，的確是心懷算計，打算在關鍵時刻有所建樹，也早便布置了些手腳。但我殺人的目的……也的確只是因為沒有抵擋住誘惑而已。或者說……加入域外天魔的陣營，既是忍辱負重，也的確是無處可去了。”

陳詢靜默了一刻。

他對楚行歌太了解了，以至於曾經他說謊時可以一眼便看出究竟，如今也能一眼便能看出他說的是真話。

這樣的真相太過殘酷了，將陳詢心頭如同童話般美好的想象摧毀了個幹幹凈凈。

但真相便是真相，不會因為它殘酷與否而改變。

陳詢表面平靜，內心深處卻在思索著、掙紮著。

這樣一個濫殺無辜，手中沾染著無辜鮮血的人，無論如何都應當斬殺的——可陳詢卻下不去手，他終究不是沒有感情的機器。

如陳詢了解楚行歌一樣，後者對於陳詢，自然也是了如指掌的，他能夠看出陳詢的掙紮，卻忽然微笑起來：“你不必再猶豫了。”

“你必須要殺我。”他慢悠悠道，“如果不殺我，你的道心便會有缺陷，面對那個我不知道是誰的大敵時，也便一定不會獲勝。”

“況且……”說到這裏，他忽然頓了一頓，然後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起來，“你便是不殺我，我也會自殺的。”

他的嘴角緩緩溢出血跡，這讓陳詢面色一瞬間變幻，原來早在自己到來之前，他便已經吞服了毒藥。

但他臉上的表情依舊是在笑，似乎終於得到了解脫，終於解開心上厚重的枷鎖：“原先支撐著我活下去的東西，是幫助天庭取勝，是拯救世界的美好願景……真是可笑啊，我這樣的人，心中竟依舊有這樣偉大的的、渺小的、照亮黑暗的光明。”

“我沒能做到、沒能完成承諾。那日日夜夜地繚繞在我耳邊的哭泣聲便是懲罰，不讓我安眠。”楚行歌依舊在笑，“如今一切終於了解，我也終於能夠得到解脫，多謝你了，陳詢。”

“不……不……”陳詢面色變得驚恐，流露出慌亂，他一身靈氣飛快湧動，將楚行歌包裹起來。

他的心臟在加速跳動，聲音如同巨鼓，與此同時，道音開始浮現，似乎在阻止、在譴責他的所作所為，但陳詢依舊沒有停下，甚至沒有半刻的遲疑。

忽然，陳詢眸中精芒衣衫，與此同時，一種偉岸無邊的力量狂湧，似乎連時間，都在這一刻停止了。

楚行歌嘴角溢出的鮮血隨之停滯，他身形再不能動彈分毫，目光中流露出的，是愕然與驚駭。

哪怕以楚行歌的修為也理解不了這樣的手段，陳詢如今的境界太過不可思議了，似乎連時間都可以影響，可以改變。

他只能盡力移動眼眸，向陳詢看去。

而後者正氣喘籲籲、精疲力竭地靠在墻角，臉上是慶幸的、苦澀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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