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地上眺望夜空，能看到皎潔渾圓的明月，但看不到行走在一片漆黑中的、兩道倏爾閃爍的人影。

他們像是天的使者，是狩獵性命的幽靈。

“第一個目標……是那雙擁有冷漠眼眸的古神祇。”陳詢眸中閃過一抹冷厲的光，他能夠感知到那位古神祇的氣息——對方或許已經做下了掩飾，卻絕瞞不過如今的陳詢。

不過在預定的前路上，還有一位不速之客，那位名叫蚩耳的古神祇正盤膝端坐地修行，沒有過於掩飾氣息。

說是不速之客或許有些不恰當了，因為對於他而言，陳詢才是真正的不速之客。

而對於陳詢……蚩耳來得好，來得好極了！

一點冷漠的殺意忽然閃爍，陳詢耳邊，似乎又回響起了牧長老的輕聲細語，回響起了他輕聲的叮囑，仔細的喃喃。

“似乎”這個詞代表揣測。

而實際上，已經再也聽不到了。

陳詢不可察覺的嘆息一聲，他的身形也已經落定，不再行走於高空，而是就這樣堂而皇之地行走在域外天魔一族的道路上。

周圍是一戶戶門窗緊閉，月光幽深。

第二次走過這條熟悉的路，每一次，都是不同的心情，每一次，都是不同的風景。

“很近了。”許靈穎在陳詢耳邊輕聲叮囑道，哪怕她距離古神祇還有一段距離，也能察覺到前方那尊龐然巨獸般的氣息。

陳詢無聲點了點頭，的確已經很近了，近得以陳詢的眼力，甚至已經隱約能夠看到那個正盤坐在道路中間修行的人影，蚩耳的氣息似乎有些虛浮，雙眸緊閉。

不過蚩耳的感知力，便要遠遠遜色於陳詢了，他的確身負不輕的傷勢，以至於直到陳詢已經來到他面前，蚩耳方才發現眼前這兩位不速之客。

他當即霍然起身，驚呼一聲道：“是誰？”

“好久不見了。”陳詢的聲音幽幽響起，又像是在高空中回蕩。

蚩耳瞳孔微微一縮，他自然是認得陳詢的，卻認不得如今的陳詢了，這個少年人的氣息太過恐怖，如同天神。

他看著陳詢一步步走來，自己的身形也下意識後退，他的動作略微遲緩，的確受了不小的傷勢。

陳詢沒有去細想這傷勢是從何而來，這與他無關，他平靜地點出一指，竟是一道靈氣匹練隨之從蚩耳身體中鉆出，那靈力匹練細小不可察覺，卻帶著驚人的銳利鋒芒，讓蚩耳面色霎時間變得蒼白至極，身形一下子軟倒下去。

他的氣息漸漸變得萎靡，躺在地上，連呼吸聲都低不可聞，他張嘴想說些什麽，但陳詢已經腳步平緩地從他身側走過，他能夠看到的，只有黝黑的長靴，漸行漸遠，漸行漸遠了。

然後，蚩耳閉上了雙眸，這尊威名遠播的古神祇的生命，就這樣來到了盡頭，生命或許並不總是短暫，但卻總是結束得如此令人觸不及防。

跟在陳詢身側的許靈穎張了張嘴，神色有些詫異，哪怕她早已看出蚩耳身負重傷，但這樣的現實還是太令她驚訝了，那可是古神祇，高高立在雲端上的人物，亦是她的目標。

而如今，這尊古神祇死了，甚至沒能留下一絲一毫的痕跡。

許靈穎忍不住地轉過頭來，想從陳詢的臉上找到些許波動，來證明他方才斬殺的是古神祇，而並非路邊的野草野花。

她的確從陳詢臉上看到了痕跡，但卻並非是斬殺大敵的喜悅，而是悲傷與迷茫，隱約之間，甚至還帶著一絲一毫的自責。

許靈穎忍不住有些怔然，在許多時候，陳詢依舊是曾經那個有些羞澀靦腆的少年，但也有些時候，這個人，她竟看不透了。

似乎也察覺到了自己狀態的不對，陳詢轉過頭來，朝著許靈穎露出笑容道：“不必擔憂，我已經沒事了。”

他方才之所以神情覆雜，是因為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迷茫。

在殺死蚩耳之後，一陣莫大的空虛襲入了他的內心。

陳詢倡導兩族休止幹戈，也殷切希望和平到來的那一日，但就連他自己，竟都無法完全放下仇怨。

陳詢的眼光的確高遠，是從高處俯瞰，但他也只是“近乎於道”而已，還並非是道，依舊有自己的感情，自己的執著。

這或許並非一件好事，又或許是一件好事……陳詢理不清。

但在如今的陳詢看來，真正放棄一切情緒、記憶、念頭，成為所謂真正的“道”，那與死去又有什麽區別？

或許這樣也好，他有私心，有哪怕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完成的東西，這絕不值得歌頌或讚揚，但至少讓陳詢知道……自己還是自己。

“接下來……便是那個人了。”陳詢喃喃一聲，他又回想起了那雙冷漠的眼眸，那個無數兇靈肆意飛舞的兇靈夜，那個哪怕在死後，也想要見自己孩子一面的父親。

還有另一個夜，那夜的月光尤其明亮，牧長老在那一夜永遠閉上了雙眸，臨死之前，帶著安詳的笑。

將要清算了。

這是值得陳詢銘記的、第三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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