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剛好是正午，天庭裏一頂不如何精美的帳篷中，正匯聚著這世間最巔峰的力量，正討論著這世界上最宏大的命題。

站在最前方的是諸葛武侯，悠然平靜地搖著羽扇，至少表面是如此。

肅立在最後方的是陳詢，背負雙手，一動不動，只有那冷厲的目光時刻環伺眾人，像是一頭找尋獵物的猛虎。

這是上了賊船了！所有人都明白，來到這帳篷的一刻，他們便已經沒有抽身事外的可能。

但哪怕如此，依舊沒人敢率先開口，帳篷當中，是一陣沈默、令陳詢心頭嘆息的沈默。

就在陳詢考慮是否要由自己來開這個頭時，一道雄渾的男聲忽然響起。

“我覺得……並非不可行。”說話者，是李修緣，他豪飲一壺酒，似乎壯了幾分膽氣之後，方才繼續道，“這樣庸庸碌碌活著有什麽意思？真不如拼個你死我活，便是死後墮入地府，也不至於無顏面見先人。”

他說完之後，頓時又是一陣沈默，場中的氣氛疏離而古怪，所有人都在恐懼著、擔憂著、又期待著。

那重山霍然擡起頭顱來，眸光之中是一片通紅的光：“你嘴上說的倒是輕巧，我等死了便死了，可域外天魔該如何防範？真要讓人族覆滅，淪為域外天魔一族的……”

他說到這裏，忽然住口不言，不願說出最後那幾個字，那太過殘酷了，要讓數萬年的努力付之東流，要辜負太多人的期待。

用那位戴著面具生靈的視角來看，兩族之戰不過是他謀劃下的一場戲劇、一場博弈、一場游戲，他高高立在天幕上，只覺得有趣而已。

真正置身其中，才能感受到那種滔天的血仇、猙獰的暴怒、深切的擔憂、拼上性命也要保護族人的堅定決心。

陳詢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後道：“這一點，你不必擔憂，我能將你們綁上戰船，域外天魔一族自然也不可能幸免。”

“你竟有戰勝域外天魔一族的能為嗎？”一位古神祇聞言驚呼出聲，“既然如此，何不覆滅域外天魔一族，讓我人族再度昌盛輝煌，而徒然將性命拋擲在這種地方！”

這是何等可笑的說法！

當棋子有了角逐命運的能為，竟依舊要向另一顆棋子揮起屠刀，而不奮起直上，直面命運的洪流嗎？

但出乎陳詢預料的是，有這種想法的不止那一尊古神祇——甚至於之截然相反，大部分古神祇此刻都露出讚同神色，只是畏懼陳詢的威能，不敢直言罷了。

仔細想想，陳詢便恍然明悟，自己的目光也是從高處俯瞰，自然失去了那種感同身受的共情之心，許多地方，顯得有些冷漠不近人情了。

但欲成大事，某些時候也不得不如此，想要與那個站在高處的生靈對決，陳詢的目光便不可能執著於種族成見。

方才開口那位古神祇見陳詢不言，以為是自己言辭犀利，讓陳詢心生慚愧了，於是決定再加一把火，徹底讓陳詢走入“正道”，一念及此，他眸光中當即閃過一抹冷笑，開口道：“亦或者，是你自己也身負域外天魔血統，所以不願殺戮同族嗎？”

說完這句話，他忽然倒吸一口冷氣，瞬間意識到自己的失言。

他說得太過火了，若是陳詢真正震怒，此地沒有一個人可以保得住他！

一念及此，這尊古神祇的額頭溢出絲絲冷汗，似乎已經感覺到一種驚人的殺意撲面而來，甚至忍不住想要道歉、乃至於開口認輸，只是在此地眾人面前，拉不下這個臉面而已。

他眸光不斷變幻，最終狠狠咬牙，強自不露怯色，反而霍然站起身來，俯瞰陳詢，想要借此給他造成心理壓力——陳詢畢竟年紀不大，未必能抵擋住自己的氣勢。

其餘人也意識到了不對，有人為方才出言那位古神祇擔憂，也有人思考著若是陳詢真的發怒該如何抵擋，諸葛武侯眉頭皺起，連忙用眼神制止陳詢，害怕他真的在盛怒之下出手，以至於讓大事功虧一簣。

可出乎所有人預料的是，陳詢竟沒有震怒，沒有出手，甚至眸光當中，連一絲一毫的異色都沒有浮現。

他只是看著那位古神祇，後者的身軀比他高上許多，可目光對視之下，那位身形高大的古神祇卻只覺得陳詢身形高聳如山岳，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恐怖感。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對視中的兩人一語不發，陳詢倒是真的淡然自若，而那位古神祇卻只覺得每分每秒都度日如年，勉強硬撐著。

又是數息時間過去，卻漫長地像是幾百年，終於，那位身形高大的古神祇支撐不住，盡力不去看陳詢的目光，低著頭坐回椅子上。

他眸光中閃過後怕，現在回想，依舊覺得陳詢的氣勢恐怖難以想象——哪怕對視的過程中，陳詢並沒有催動絲毫修為。

這只是因為他心中本就由了怯弱，不能如陳詢那般敦厚如山岳、澄澈如明鏡。

陳詢於是收回目光，環顧眾人一圈後，平靜開口道：“諸位見到老牛舐犢，心中可會有所觸動嗎？”

眾人怔然，不知陳詢為何會突然說起野獸，下意識的點了點頭。

“諸位見到牧羊犬守護羊羔，不惜與野狼搏鬥時，心中可會有所觸動嗎？”陳詢又問。

又有人點頭，有人住口不言。

陳詢於是繼續道：“老牛舐犢，是親子之情：牧羊犬拼死守護羊羔，是忠貞之情。但凡情緒，盡皆能讓諸位心生觸動，而域外天魔一族難道便沒有歡、笑、喜、怒了嗎？”

“見同伴死亡，他們同樣會如我等這般失聲痛哭，見到美好的事物，他們同樣會生出憧憬與歡欣，諸位對待野獸尚且心懷憐憫，何故對域外天魔如此薄情？”

場中一片鴉雀無聲，寂靜得落針可聞，只有陳詢的話語似乎依舊在回蕩，久久不曾消散。

——陳詢自然只說了一遍，只是回蕩在他們心中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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