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裏是天庭，是屹立在地界上空的龐然大物，是淒涼荒蕪的斷壁殘垣，是鐵血卻渾噩的人族戰士，正盡力拾起掉落在地上的長矛。

陳詢站在高處，只靜靜的看著，原本在這天庭當中，他每一時每一刻都有數不勝數的事情要做，但這一次，他只是看著。

他要記住這一幕。

他要記住馬革裹屍而還的人族修行者，記住他們身上的每一道傷痕、記住他們身旁同伴的每一聲哭泣、記住他們被埋葬在哪一座無名荒丘，哪怕陳詢並不知道他們的名字。

這讓陳詢悲傷，更讓他堅定。

目光繼續往後，皎潔的月夜下，有大敗歸來，滿臉郁郁不樂的一隊人馬，這隊人馬來自霸王營，但已經不覆出征時的慷慨激昂了——一行丟盔卸甲的殘兵敗將，又有什麽可慷慨激昂的呢？

有人在低聲哭戲著，那是一個腳步佝僂的老人，被托付給他的後輩今日才踏上戰場，便已經成為一堆無名屍骨，他辜負了這份托付，但這無妨。

在這蒼茫的一片血染大地上，有多少托付被辜負？又多少壯士餘枯骨？有多少期待都落幕？

終有一日，這座矗立了數萬年的龐然大物都將崩潰，號稱永恒的、書寫著淩霄寶殿的牌匾都將墜落，還有什麽能夠永恒存在呢？只有那皎潔的明月一如既往灑照大地。

陳詢無聲哭泣著，第一次到來時，他也是如此刻這般悲傷，但他盡力忍耐住了，沒有表露出太多的情緒。

而再這之後，再如何淒慘的遭遇，只要習以為常，都會被下意識的遺忘。

如今，陳詢重拾起這份悲傷，連帶著上次未曾流過的眼淚一起傾斜出來，他哭得聲嘶力竭，滿臉淚痕，目光通紅。

有人說面對困難只知哭泣是弱者的行為，但陳詢並非如此，他將要改變了，將要讓這一切重回正軌。

這是他最後一次痛哭。

搖了搖腦袋，靈氣自行湧動，將他臉上因為哭泣而造成的異樣一一清掃幹凈，握得發白的指關節也一瞬間恢覆紅潤。

他起身，邁步，朝遠方行去。

就在行走兩三步時，陳詢忽然擡起頭顱，他望向浩瀚沒有盡頭的天空，似乎能透過這層層天幕，看到那個正微笑著戴上面具的生靈。

那生靈臉上的表情很是滿足，似乎正因陳詢的哭泣為樂，毫不掩飾鄙夷與譏諷，但陳詢只莞爾一笑。

什麽人永遠不會哭泣呢？陳詢忽然想到這個問題。

是鐵血無私、熱血澎湃洶湧的壯志男兒，和心中荒蕪一片，空洞無物的行屍走肉。

臨了之時，陳詢便將心中一切雜餘的念頭拋棄，他看著前方，自己的目的地，是一座篝火通明的帳篷，兩位穿著銀甲的將士正盡忠職守，一絲不茍地守護在外。

這是諸葛武侯的帳篷。

帳篷中沒有太多的燈火，卻能隱約看到一個身影就著月光在捧書研讀，今夜的月光澄澈明亮，正適合用來讀書。

忽然，烏雲遮蔽住了月光，讓這大好月色都歸於黑暗，帳篷中那道人影想必皺起了眉頭，正起身，準備點燃蠟燭照明。

陳詢忽然頭也不回地朝著天空打了一個響指——

霎時間間烏雲消散，皎潔的月光再度灑照大地，光芒澄澈而明亮。

陳詢笑了，再度起身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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