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他將坐著的凳……

說完, 他將坐著的凳子搬得離她近了一些，靠上椅背，徐徐講道：“我五歲，就再也沒見過媽媽了。她終於受不了我那個喝酒打人的爸, 帶我去了一天公園, 就走了, 留我一個人, 繼續挨我爸的打。

“我長得瘦小，衣服臟，還不愛說話, 老師同學都不喜歡我, 在學校被學生欺負，到家被我爸打。窮人的世界你大概不會懂, 總之，不像你，我們這種人的人生，就像陰溝裏的老鼠, 暗淡無光, 也沒人關心。

“直到後來, 我遇到了唐悅。她很漂亮，比我懂事，比我幹凈, 但她和我一樣孤獨。出生就被父母拋棄，後來被領養, 又被養父母拋棄。

“我們兩個孤獨的人再也不孤獨了，我終於也能笑，也能期待第二天的太陽, 也覺得這世界很美好。那真是一段開心又單純的時光，直到我們的十二歲。

“我們聽說有個尋人電視欄目邀請報名嘉賓，我們兩個，一個想找自己的親生爸媽，一個想找離家出走的媽媽，都報了名，獲得了嘉賓名額。

“我們滿懷著希望，覺得很快我們就會改變人生，找到自己最重要的人。可是……”

他不知想起什麽，突然停下了，看著她的目光變得越來越冷厲，薛棠棠心裏害怕，連忙問他：“是《尋親》嗎？那個節目我也看過，然後呢？你們參加了那個節目嗎？”

尹浩說：“沒有。去錄節目那天，唐悅被車撞了，送去了醫院，沒能去成。”

薛棠棠立刻問：“車禍很嚴重嗎？為……為什麽會搶救失敗？”

尹浩這時看著她笑，陰森森的，好像下一刻就要向她索命。

她胳膊被反綁在背後，腿也被綁著，整個人蜷縮在地上，見他這神情，嚇得連忙往後躲，卻只能像受了傷的小蟲子一樣往後挪動一點點。

尹浩終究還是繼續說下去：“為什麽？因為沒有血，因為她和你一樣，是RH陰性O型血，而你，壟斷了本地所有血源！“

薛棠棠不敢置信，意外道：“怎麽可能？我只在做心臟手術時輸過一次血，也只有少量，好像只找一個認識的朋友輸了血。”

尹浩看著她笑，臉上五官漸漸變得扭曲：“是啊，只找一個人輸了血，可是唐悅卻沒有血，為什麽呢？”

他湊近她道：“因為你爺爺說，不給！”

“那個時候，在唐悅身邊的只有肇事司機和我，司機不管，我知道要做手術，要血，完全沒有辦法，直到一個好心醫生給了我一個電話，告訴我這是本地一個獻血群的負責人。我鼓起勇氣向他救助，才拿到本地同血型的名單資料。

“可是，沒有用，五個人，他們都說幫不了。時間一點一點過去，你知道我一個十二歲的孩子在醫院走廊裏有多無助嗎？我沒有任何辦法，她的身上已經很冷了，她的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她昏迷了還在發抖，如果可以，我願意把全身的血都給她，可是不行……”

尹浩看著她問：“你還是不知道和你有什麽關系對不對？你覺得這不關你的事是不是？”

薛棠棠不敢回應。

尹浩瞪著她道：“我當時也不知道為什麽他們都不願意輸血，直到別人告訴我，三樓有個有錢人，後天做手術，他們提前聯系了獻血名單上所有同血型的人，提前三天將他們接到醫院旁邊的酒店裏，讓他們隨時等候輸血，如果有用到血，每人10萬。”

尹浩苦笑起來，卻笑得猙獰：“真有錢啊，每個人給十萬，那誰會來管唐悅呢？我們恐怕連醫藥費都出不起。”

薛棠棠心裏難受，試圖說道：“對不起，我不知道，可能是我爺爺安排的，那你當時有去找我爺爺嗎？也許他能答應幫你們一下……”

“你覺得我沒找嗎？”尹浩說：“大小姐，你把你們資本家想得太好了，我找到了他，我還跪在地上求了他，可他看也不看我一眼，讓人把我趕走了，再然後呢，唐悅就那樣斷了氣息，身體慢慢冰冷，他們不讓她待在病房，要把她拖走……

“而你呢……只需要了一個人的血。可是唐悅，也只需要一兩個人能幫幫她啊，她只是個小孩子，能用多少血？但你們不，你們寧願霸著不用，也不要讓她活下去！”

薛棠棠眼裏流著淚，她可以理解爺爺，但無法為他爭辯。

因為那時候爸爸剛剛意外身亡，爺爺身邊的家人只剩下她了。

所以爺爺不想她的手術出一點點的意外，寧可冷血、殘忍，也要保證她的安危。

但唐悅，終究是因為她而不治身亡。

如果她當時推遲手術就好了，如果那時爸爸不是剛剛出事就好了，那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她沒辦法說更多，只能無奈地表達歉意：“對不起……是我們對不起你和唐悅……”

尹浩突然抽出一把匕首來，抵著她的臉道：“我要的不是對不起，是以命償命，雖然不能親手殺了你爺爺，但殺你也一樣，反正你爺爺那麽在乎你，讓你償命說不定報覆效果更好。”

薛棠棠看著那尖銳而鋒利的匕首就嚇得渾身一顫，連忙往後躲，直到身後碰到墻壁，再也動不了。

她拼命道歉：“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會害死別人，我……我想辦法替你找媽媽好不好？我也可以去唐悅墓前懺悔，求求你……別殺我……”

“哈哈哈哈……”尹浩瘋狂地笑，“我當初也是這樣求你爺爺的，也是這樣求醫生的，還有老天爺，但有用嗎？沒用，唐悅還是死了。你現在的道歉，我一個字都不信，你是不會懂我和唐悅的痛苦的，除非你親身經歷。”

說完，他翻過她的身體，拉住她一只手腕，她拼命躲，卻完全躲不開，隨後只覺手腕一陣涼，然後是皮肉被割開的聲音。

“你不是有錢嗎，不是能霸占著全濱江的血源嗎？現在呢？”尹浩拿回匕首，看著上面的血跡，痛苦而深情：“這就是唐悅需要的血啊……可惜……她沒等到。”

說完，他看向她：“你也感受一下血液慢慢流幹的感覺吧，這樣你才能知道唐悅當初的痛苦。”

疼痛感已然襲來，但比疼痛更折磨人的，是恐懼和絕望。

這顯然是個地下室，再怎麽大聲喊叫都不會有人聽見，她看不到，卻能感覺手腕上的口子繃開，血液一點一點往外流淌，好像沒有割破大動脈，但這種慢慢的流淌更讓人難受，就好像自己能感覺到生命的流逝一樣。

她蜷縮在地上，一動也不敢動，仿佛這樣能讓血流得慢一點，眼淚卻洶湧澎湃，無助而惶恐地大哭起來。

似乎是覺得無聊，尹浩在一旁玩起了手機，玩著玩著，他就冷哼著一笑。

“你老公在網上找你呢，還貼上了我的照片。既然這樣，不如我們來玩把大的吧。”說完，他看向薛棠棠：“要不然，我給你一個活命的機會，讓你給你老公發一個視頻，30秒時間，如果你能說出足夠多的信息讓他找到你，那就說不定還有一線生機。”

薛棠棠因他的話而升起了一絲希望，滿含期冀地看向他手上的手機，隨後卻又為難，因為她自己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哪裏。

這時尹浩提醒她道：“你可別高興得太早，我對你們的情況很清楚，聽說只要你死了，你老公就是你財產的唯一繼承人？你說，他真的會來找你嗎？”

薛棠棠不出聲，她當然覺得他會，他那樣一個優秀的人，根本不需要覬覦她的財產。

尹浩似乎看透她的想法，笑道：“告訴你，人性是永遠無法判斷的，你沒辦法真正看清一個人，你的財產有多少？幾十億？幾百億？上千億？你覺得有幾個人能抗拒這樣的財產？別忘了，他娶你是為了什麽。”

薛棠棠止了眼淚回道：“如果你想測試他的人性，不如多給我一些信息，確保讓他能找到這裏，這樣你才能知道真實的測試結果不是嗎？要不然他本來就找不到，那這測試有什麽意義？”

尹浩笑道：“我不會上當的，比起測試，我還是更想要你的命。機會已經給你了，他能不能找到你，會不會真心找你，就看你的命了。要知道，你可是千真萬確死在我手上，就算他猜出你在哪裏而沒有管，那也和他沒有半分關系的，所以那些錢，百分百全歸他了，真正的人生贏家呀！”

說完，他就將手機對向她，開口道：“30秒，快點吧。”

隨後打開視頻錄制。

薛棠棠立刻說：“我在一個地下室裏，這裏有一只白色的日光燈管，房子很舊，沒有窗……周圍沒聲音，大概十分鐘前，我好像聽到有飛機飛過去，他房裏有個塑料袋，上面寫著‘家家超市’，然後，然後……”

知道時間不多，她急得不行，幾乎要哭起來，視頻裏她被綁在地上，頭發淩亂地裹在臉上，滿眼淚水，樣子有多狼狽就有多狼狽。

她努力地回想，努力地看著房裏的環境，可是怎麽想也想不出其它的有效信息了，反而拼命的想和梁志淵說說話，最後她挫敗地哭道：“對不起我沒聽你的話，你真的想和我離婚嗎？我不想，我……我愛你。”

“時間已經到了。”在她說“我愛你”時，尹浩同時說，然後停了視頻錄制。

薛棠棠再次無助地大哭。

尹浩在手機上操作幾下，然後說道：“我已經將視頻發給他了，悄悄的，單獨發給他一個人。他可以假裝沒看到，也可以假裝查不出這是哪裏，總之，如果兩三個小時他能找到你，說不定你還有救，如果沒有，那你就好好想想，他是真沒找到你呢，還是不想找到你。”

這番話，無疑是殺人誅心。

她此時滿滿的絕望無助和恐懼，只能將所有的希望寄托在梁志淵身上。

最初她想，他一定會來救她的，她絕不會再懷疑他第二次。

可後來時間一點點流逝，她身下的血已經淌了一地，身上止不住的冒冷汗，她的心又開始哀慟動搖起來。

畢竟他也能瞞著她為自己找後路，為什麽就不能放棄她呢？

就像尹浩所說，她就算死了，也是死在尹浩手裏，和梁志淵一點關系都沒有。

他什麽都不需要做，只要不盡全力來找她就好了……

不知過了多久，尹浩見她手腕上的口子開始凝固結痂，又給她補了一刀，切開凝固的血，讓血重新往外流。

她的衣服浸在了血水裏，臉也浸在了血水裏。

身體真的開始變冷，也開始止不住的發抖，像溺水的人一樣一下一下喘息。

淚水拼命地往外湧，和血水混合在一起，她顫抖著嗚咽，覺得自己隨時都要瘋掉，甚至想開口求尹浩給自己一個痛快。

唯一能解救這種痛苦和瘋狂的，只有內心那一線希望。

可是時間越久，那希望就越渺茫，甚至她也會想，說不定梁志淵根本沒找她，她所有的希望都是徒勞，終究是要死在這裏的。

覺得自己仿佛要睡過去，她看向尹浩，問他：“網上有消息嗎？梁志淵，他在做什麽？有消息嗎？”

尹浩朝她搖頭：“你還在等他？我說了，人性是無法判斷的，有的時候，連你自己都不了解自己有多壞，更何況是別人？”

薛棠棠無聲地流淚，她確實懂了尹浩當年的痛苦，當真是，只有自己親身經歷，才能懂得。

“能再給我錄個視頻嗎？我死後，把我的器官和遺體無償捐助……不知道有沒有法律效力，但是……就當我為唐悅的死贖罪吧。”

她想找點事做，想讓自己最後的人生還有那麽一點意義，想來想去，似乎只有這個。

尹浩沒馬上回答，看了她一會兒，卻說：“要不然，你錄個遺囑，對你的財產作一下安排。”

薛棠棠回道：“沒用的……遺囑的法律我知道，我這種情況的錄音……是不作數的。”

“沒說一定要有用。”尹浩說：“但你可以讓梁志淵拿錢也拿得不暢快是不是？你可以說，你的錢全給你姑姑，或者給你堂哥，也可以說梁志淵早就盼著你死，這樣他就算拿到了錢，也會被人議論。”

薛棠棠覺得自己快睡過去了，她努力地睜眼，問他：“我為什麽要讓他不暢快？”

尹浩回答：“因為他沒來找你不是嗎？明明他是有機會來救你的，可他沒有。”

“那麽少的信息，他……他怎麽可能在短時間內找到我？”她反駁道。

尹浩陰笑著看她：“那萬一呢？萬一他真的是故意不來救你的呢？你把錢給他了，不是自己當了冤大頭？”

薛棠棠的確有想過這種萬一，一個人永遠沒辦法完全了解另外一個人，哪怕自己，也不能預料在極端情況下會變成什麽樣子。

“可是……我喜歡他啊，那些錢，反正我也帶不走，為什麽不給喜歡的人呢？如果他真的沒那麽喜歡我，那可能是……我沒那麽好吧……”

說完，她覺得她釋然了，如果她無法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不遺餘力在找她，那就不要去管好了，反正她知道自己喜歡他就好了。

可惜，沒能真的如願，生個兩人的孩子。

不過他這麽年輕，以後再婚，能想生多少生多少吧。

想到這些，一時又有些心酸，有些忌妒，卻又還是希望他能有個幸福又長久的再婚。

尹浩這時說：“她當初，就是像你這樣想的嗎？然而，我辜負了她。”

薛棠棠已然閉上了眼睛，只有最後一絲殘存的意識還清醒著，聽了他的話，又努力喚醒自己：“你說什麽？”

尹浩低聲道：“其實電視欄目和我們說，我們兩個只能上一個，看錄制情況，誰錄得好，就用誰。我知道，她一定錄得比我好，她那麽可愛的一個女孩子，編導還是更喜歡她一些。

“所以錄制前一天，我在她家玩時，偷偷把她的鬧鐘調後了一個半小時。這樣她就趕不上錄制，就會遲到。

“但等我到欄目組，才知道她已經提前兩天給編導打了電話，退出錄制。我還沒來得及愧疚，就接到醫院的電話，說她出車禍了。

“我知道，她過馬路都是很小心的，那天她太著急了，因為她發現自己的鬧鐘慢了，而她也知道，如果沒她陪著，我一定錄不好節目，她的死不是意外，是我害的。”

薛棠棠沒能回他的話，躺在血泊中的她徹底陷入了昏迷中。

尹浩突然明白，其實他的心結不是想覆仇，而是無法原諒自己，恨自己的陰險，恨自己的小人，恨自己親手毀了自己的人生。

他不配和唐悅做朋友，也不配以正義的名義來懲罰薛棠棠。

手機上，薛棠棠那段30秒視頻在瘋狂傳播。

尹浩沒想到梁志淵將視頻傳上了網，然後懸賞500萬，全網搜索這間地下室的信息。

地下室的模樣，薛棠棠在視頻中給出的線索，連同他的照片，薛棠棠的照片，面包車的照片，所有相關的資料都在全網傳播，不用看結果，尹浩自己也知道會有人知道這個地方的。

這又不是什麽世外之地，在這種信息檢索下，找不到才是意外。

所以，梁志淵也沒有要繼承薛棠棠的遺產，他拼盡了全力要找到她。

……

薛棠棠沒想到自己還能見到太陽的光芒。

她睜開眼，看到面前的白墻，還以為這是靈魂上了天要待的地方，直到看見旁邊坐著的梁志淵。

梁志淵握著她的手，一動不動看著她，見她睜眼，輕聲道：“你醒了？”

對上他的目光，她一下沒忍住就哭了起來，不確信道：“我還活著？”

梁志淵滿面心疼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你當然活著，對不起，那個地方太難找了，警察過去時你已經失血過多昏迷了，還好你姑姑知道和你同血型人的聯系方式，及時給你輸了血。”

薛棠棠安靜了片刻沒說話，只是看著他，看著眼前的一切，感受生命的存在。

這一刻真心覺得，只要活著，一切都好。

唐悅，那個她只見過照片的女孩，如果也能活著該多好……

“尹浩呢？”她問。

梁志淵回答：“警察帶走了，就算警察要來問你案情，也是在你狀態完全恢覆後，我和他們說過了。”

她點點頭，心裏慶幸卻又難受，仿佛覺得自己不能太開心，這樣會對不起唐悅。

“等我好之後，我想建一個公益組織，幫助和我一樣是稀有血型，但卻沒那麽多錢的人。”

梁志淵聽她說話就笑了起來：“才醒過來就想做這麽費精力的事，你想做什麽都可以，但都得在完全康覆後。”

薛棠棠點點頭。

這時姑姑堂哥等人也進病房來，待他們走後，田曉萱也進來看她，見了她就大哭不止。

梁志淵在一旁說道：“這一次找你田曉萱提供了重要線索，是她想起尹浩的手機導航上搜索過大李村，警察才優先鎖定那裏。我承諾過提供線索有賞金，但她不要，你自己看看怎麽償還。”

薛棠棠看著田曉萱道：“我欠她的，怎麽也還不清了。”

田曉萱說：“你就把我那兩萬塊錢欠債給抹了吧，我爸媽覺得我不靠譜，現在不逼我工作了，逼我相親，我又開始窮了。”

薛棠棠笑道：“你什麽時候不窮，正好我只有錢，以後就靠我接濟你，這是我的買命錢。”

兩人終於重歸於好，又聊了一下，田曉萱眼看梁志淵開始故意看時間趕客，便朝薛棠棠吐吐舌頭，離開了病房。

薛棠棠朝梁志淵嗔怪：“你幹嘛呢！”

“不幹嘛，你才剛醒，要多休息。”梁志淵蠻橫道，“我有很多話想說都忍著沒說，憑什麽要讓別人說？”

薛棠棠問：“你有什麽話想說？之前的賬還沒算呢，我對你一心一意，你卻暗戳戳要離婚。”

見她這樣說，梁志淵終於忍不住了，解釋道：“我從來沒說過我要離婚，是你自己亂解釋，就這樣說，這輩子，只要你不提離婚，我是絕不會提的。”

薛棠棠抿了唇笑，“真的？”

“當然是真的。”梁志淵立刻說道：“我想自己資產多一點，只是希望在你再鬧什麽幺蛾子的時候掂量掂量，是不是真的惹得起我，最好是我說不離，你就離不成，當然不是要主動和你離。”

薛棠棠對這答案很滿意，看他半晌，說：“要不然，我把股份給一半你，這樣我們就勢均力敵了。”

梁志淵輕哼一聲，略有不屑：“不要，這樣不是勢均力敵，因為管理權在我手裏，如果再有那麽多股份，我怕你會沒安全感。”

薛棠棠嘀咕：“誰沒安全感，我才不會。”

梁志淵頓了一下，認真道：“我不要你的股份，那本不是我最在意的東西，何必去占一個吃軟飯的名聲，我最在意的，就是你。”

薛棠棠被他認真的樣子弄得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臉上都有些微微發燙。

他接著問：“你在那個視頻裏，是不是準備說我愛你？”

薛棠棠的臉更燙了，她沒想到他竟然沒聽到，沒聽到不說，還拿來問，當時覺得沒什麽，現在多不好意思。

“那個，你沒聽到？”

梁志淵回答：“只有一個我，還有個愛的口型，視頻就斷了。”

她嘆了口氣，心想生命誠可貴，所以該說還是得說，不能拖，便“嗯”了一聲，承認道：“是的，就是說我愛你。”

梁志淵笑看著她，不說話。

她忍不住問：“然後呢？聽了我的表白，你就沒什麽要說的？”

至少要禮尚往來，表示表示吧。

“有。”他回答，“我記得你之前問我為什麽有你高中時的照片，為什麽還沒見你就答應和你結婚，答案就是，你高中時我就認識你，所以我不是沒見你就答應和你結婚，而是知道你，發現這種好事落在了我身上，就馬上答應了，怕爺爺反悔。”

薛棠棠很是意外：“你怎麽認識我？”

他那時候不應該在安揚當他的學霸嗎？

不，他比她大兩歲，她讀高二時他應該已經在濱江讀大一了，難道是那時候？

梁志淵這時說道：“你高一那年暑假，我們見過很多次，只是你那時心心念念的只有你的葉星澤，對我完全沒印象。”

後半句他語氣中那種酸意明明白白，薛棠棠反駁道：“你別亂說，什麽心心念念，我那是……我其實是拿他當哥哥的。”

梁志淵眼中滿是譏弄，臉上幾乎就寫著“不信”兩個字。

薛棠棠不想糾結這個問題，立刻問他：“你快說，到底怎麽和我見過？你該不會認錯人了吧？”

梁志淵不情不願，沒好氣地開口：“流沙咖啡，高三的暑假，我在那裏做過服務員。”

薛棠棠驚得張大了嘴巴：“可是我……”

她想說，她完全不記得有見過他啊，他高三的暑假，不就是她高一的暑假嗎，她那時候就在藝術街學琴，每次學完都去流沙咖啡啊！

可見到他臉上不高興的神色，她就不敢說了，因為看他的樣子好像說的是真的，自己似乎真對他沒印象。

於是她問：“你是不是在後臺啊，我當時都在認真做作業吧，應該是沒註意到你。”

“不是。”梁志淵說：“他們覺得我長得不錯，要讓我在前面待客。”

薛棠棠咬唇，睜著無辜的水眸看他，不敢說話了。

梁志淵緩緩道：“那年暑假，我很早就拿到了濱大的錄取通知書，也知道了報名時間。我媽說我從沒去過城裏，一下子去學校怕土裏土氣的被同學嫌棄，正好大伯母家一個親戚要去濱江打工，我媽就讓我和他一起去打工，提前見識一下大城市的樣子。

“於是我就和那個熟人一起到了濱江，那時我的確對城裏的東西都不熟，火車地鐵也沒坐過，普通話也不好，所以找了個服務員的工作，準備先熟悉一下，找的正好是流沙咖啡。

“我雖然被咖啡廳店長誇好看，但當時皮膚很黑，站在一堆服務員裏其實並不顯眼，但是，你在進店的客人裏卻很顯眼，我一開始就看到了你。”

她期待地看著他，只聽他說道：“你當時就很漂亮，舉手投足也很優雅，而且更讓人印象深的是你是司機接送的，店長說你身上穿的裙子是她半年的工資，我算了一下，發現是三萬多，那在我們老家可以蓋一層樓房了。”

薛棠棠心裏不好意思，剛剛被人控訴為富不仁，害人性命，現在又被梁志淵說一件衣服抵別人一個房子。

緊接著梁志淵就說，“可以說，直到那時，我對你的印象都是城裏不知什麽有錢人家的大小姐，我給你端的咖啡也很少。

“直到有一天，我不小心將咖啡潑在了你的裙子上。”

薛棠棠恍然大悟，立刻道：“我知道了，我記得有個服務員把咖啡倒在了我新買的裙子上，還把我數學試卷給毀了！”

梁志淵有些汗顏：“是的，那道數學題，我發現你做錯了，猶豫要不要指出來，就不小心灑了咖啡。”

薛棠棠：……

她仔細回想，發現真的想不起來那個服務員的樣子，只覺得……確實黑瘦黑瘦的，當時低著頭，挺靦腆的樣子……灑了她一身咖啡，連個道歉都說得不幹脆。

梁志淵緩緩道：“從小到大，我第一次生出那種感覺：完了。

“三萬多，是一個比我學費多得多的數字，是一個我完全不知道怎麽去弄的數字，甚至當時我都說不出話來，我知道我應該第一時間說賠你裙子，可我說不出來，因為我賠不起，而且那件裙子，看上去比店長說的那件三萬多的還要好看，可能更貴。

薛棠棠又想了想，說：“我記得，我好像沒要你賠裙子吧？”

雖然對這件事印象也不太深，但她大概還是記得沒要賠錢的。

梁志淵點頭：“是的，你拯救了我，你只是楞了一下，看看我，又看看裙子，最後說沒關系，你去洗洗，然後就去了洗手間。

“在這期間店長過來了，批評了我，我看得出她也很緊張，因為她知道那麽貴的裙子，如果要賠償，她只能讓我自己擔責。

“後來你出來了，裙子上的汙漬還在，並沒有洗掉多少，然後你見我們還在，又和我們說了句沒關系，就坐下了，用紙巾擦了擦試卷，發現被打濕的試卷貼在桌子上都拿不下來，就在那裏發呆。

“我當時想和你說，我可以幫你抄一份試卷，但我怕你看見我就想起裙子的事來，改口讓我賠裙子，所以站在旁邊一聲沒吭。”

說到這裏，他低低笑了一下：“沒見過世面的人就是這樣懦弱，可能是一件很小的事，可他們就是沒辦法去承受。”

薛棠棠忍不住拉住他：“本來就是沒辦法做到的事，怎麽可能去承諾，你就是沒那麽多錢嘛。”

他嘆了聲氣，繼續道：“然後你接了一個電話就走了，那張數學試卷被你從桌子上揭下時撕得破破爛爛，我去將桌子擦了又擦，覺得那是你的位置，要把它擦幹凈。

“後來你又去了一段時間，周一周三周五，每周都是這樣，我每次都會看你，但店長再不敢讓我給你端咖啡了，所以我沒端過，但你走後的桌子都是我收拾的。

“可能那時候，就開始覺得你是個遙遠的仙女吧……”

薛棠棠問：“那然後呢？你沒和我說過話？”

梁志淵搖頭：“沒有，然後學校開學，我就去上學了，漸漸就快淡忘了這件事，直到兩周後，我看見宿舍有一本雜志，上面竟然有你的照片。

“那時就知道了你的身份，好像對你更了解了一些，也知道和你的距離更遠了一些，如果是一個普通的有錢人家的女兒，對一個鬥志昂揚的年輕大學生來說，也許還有希望接近，但一個大集團的繼承人，那就太遙遠了。甚至後來還在校園裏看見你，知道你和葉星澤是青梅竹馬和未婚夫妻，我就把那種念想藏在了心裏。

“其實那張雜志照片也想扔掉的，覺得不切實際，但每次想扔時又會想起咖啡廳那件事，覺得我和你也是說過話的，說不定你還記得我，舍不得扔。”

他說到這裏，她都明白了，他就這樣遠遠看了她四五年，直到爺爺找上他。

放棄進研究院是因為她，一口答應入贅是因為她。

“你放棄保研進薛氏工作也是因為我？”她問。

如果是這樣，那就太可惜了。

梁志淵笑了笑：“那倒不是，當時我媽生病，需要錢，我覺得讀研、做學術太窮了，我該承擔起家裏的責任，所以就放棄了保研。至於選擇薛氏，主要是因為薛氏的待遇更好，其次才是對薛氏有幾分好感，因為你。”

但一個普通基層員工怎麽會和集團大小姐扯上關系呢？他當然知道這一點，所以只是認真工作，從沒指望過其它，卻沒想到有一天竟真的扯上了關系。

薛棠棠將他的手貼在自己臉旁，輕輕道：“現在，就該我仰望你了，你越來越優秀，我要多努力，才能追得上你？”

梁志淵低頭輕吻她：“誰要你追，我們是夫妻，比翼雙飛，不離不棄。”

薛棠棠看著他笑，正在繾綣柔情時，一道電話打了過來，薛棠棠見是自己的手機，看了眼床頭櫃，和他道：“你幫我接。”

梁志淵看一眼手機屏幕，和她道：“是座機號。”說著就將手機按了免提，拿到了她旁邊。

薛棠棠不知是不是什麽廣告，隨意道：“餵？”

手機那邊響起一道甜美的女聲，操著一口標準的普通話問：“是薛小姐嗎？您十一月七日在我們這邊訂的情侶套房預付款額度已經用完，請問您還繼續入住嗎？”

梁志淵疑惑地看向薛棠棠，薛棠棠想起那個設施齊全的情侶套房，頓時羞紅了臉。

這時梁志淵好像明白過來，笑了笑，朝手機道：“暫時不住了，退房，另外再幫我預訂……”他看了看薛棠棠包著紗布的手腕，接著道：“兩周後的同一間房，稍後我會預付訂金。”

電話那邊的客服禮貌地進行回覆，薛棠棠拿眼睛瞪他，又羞又惱，卻見他朝自己露著“沒關系，兩周很快”的表情，頓時就恨不得鉆到被子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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