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是個陰雨……

隔天是個陰雨天, 因為昨夜睡得差，梁志淵醒來時還有些困意，正準備再睡一會兒，手機卻響起來。

怕吵醒薛棠棠, 他立刻就接起, 然後出臥室到客廳去說話。

打電話的是肖晟, 肖晟先問了他這幾天休息的情況, 隨後就進入正題道：“你之前不是說趙源會來薛氏嗎，怎麽……”

提到趙源，梁志淵心裏一黯, 回他：“是他, 怎麽了？”

肖晟回答：“我這邊打聽到趙源好像要去銳星，消息能傳出來, 證明八九不離十了，這是怎麽回事？”

梁志淵沈默半晌才說：“這幾天我沒關註那邊的事，不是很清楚，銳星董事會和執行總裁前幾年一直有爭執, 的確有可能換人。”

“聽說是銳星的老董事長親自去見的趙源, 條件也開得很好。”肖晟說。

梁志淵往臥室房向看了看：“我知道了, 這件事……就靜觀其變吧。”

“那你……”肖晟試探性地問：“還是退定了？就沒有緩和的餘地了嗎？”

之前他匿名發了薛棠棠和葉星澤的照片給梁志淵，後面也沒從梁志淵身上看到什麽反應，本以為是他多想, 沒想到一夜之間梁志淵就和他說要離開薛氏了。

雖然梁志淵沒明說，但從言辭和態度中他也猜到離任的同時也會離婚。

他關心梁志淵的去留, 不只是因為兩人是朋友，也是因為他自己和梁志淵是共存亡的，梁志淵要離開, 他自然也不能再待下去。

而他當然希望梁志淵能在薛氏越做越好。

梁志淵沒能馬上回答他這個問題，而是又沈默了一番，說道：“目前，我自己也不知道……就這樣吧，雖然是當事人，但我對未來的掌握程度，和你是一樣的，等我回濱江再聊。”

肖晟沒再繼續問下去，和他說再見，兩人掛電話。

梁志淵在原地站了片刻，緩步走到陽臺，靜靜看著遠處的山巒。

肖晟的電話，讓他這幾天滿是歡喜溫存的心裏多了一道陰影。

他開始猜想，薛棠棠一改之前不屑的態度，主動跟他來家鄉的原因。

甚至昨天她還說，她不會離婚。

原以為是她因為發覺誤會他，所以才改變態度，而現在，似乎還有一個邏輯更恰當的解釋：

她找好的CEO繼任者趙源被截了胡，意識到薛氏將會陷入危機中，所以她主動來找到他，決定繼續表演一段時間，直到真的可以踢開他。

這樣的猜忌非常可怕，但又確實牢牢占據他思緒。

他不知道，她對他到底是真存有幾分喜歡，還是只有利用和不屑。

……

這一天珊珊的心情好了一點，肯出來吃早飯了，只是臉上沒什麽笑容，石金枝看上去沒事，但總有種強顏歡笑的感覺。

梁志淵和薛棠棠今天仍然要走親戚，又因為陰雨天也不好四處逛，就在二姑姑家呆坐了一天，著實有些無聊。

又過兩天，大伯父家的女兒女婿過來了，大伯父便請客吃飯，兩人又去伯父家吃飯。

大伯父家雖然不是全清淡菜，但也刻意準備了幾道少油少辣的的菜，足見用心程度。

到酒足飯飽，正要下桌時，大伯父卻突然問梁志淵，兩人準備要幾個孩子，並笑道：“你們條件好，應該至少得三個吧？”

梁志淵笑了一下：“這個哪有說得準的，還早。”

大伯父卻搖頭：“不早了，你這年紀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了。要是你們有了孩子，我倒有個建議，你們聽聽看，是不是有道理。”說著，將目光看向薛棠棠。

薛棠棠不知他要說什麽，認真看著他，雙眼瞪得大大的，一副乖巧聽話的模樣。

大伯父說道：“你爸去得早，你們家只有你和志鴻這兩個兒子，所以這家裏的責任和擔子就得你們兄弟倆來扛，現在志鴻家的珊珊是這情況，梁家又總不能斷後，所以我就想，不如你們讓其中一個孩子姓梁，算是繼承家裏香火，你們看這事怎麽樣？”

薛棠棠這才知道大伯父為什麽對著自己說。

梁志淵和她結婚，的確算是入贅，那是之前爺爺安排的。

雖然當時沒約定孩子隨誰姓，但如果按常理，應該是姓薛。

而現在，因為梁志鴻有可能沒孩子，所以他們就希望她能讓一個孩子姓梁。

雖然她並沒想這些，也不在意這些，但心裏非常不舒服。

這飯桌上，有梁家大部分的血親。

大伯父在這樣的場合下，用如此理所當然的態度和她提這建議，其實並沒有給她多少退路，如果她說不行，那多少會顯得冷血而刻薄。

如果她說行呢？

那她是不是至少要生兩個孩子？照他們的意思，是不是還必須生個兒子來？

她從沒想過，自己出身在薛家，竟然還要面對這種生育壓力。

而且她不傻，她能猜到，外人不會這樣多管閑事，這事是婆婆暗中籌劃首肯，或是梁家人一起商量的，趁她在這裏，讓她在眾人面前表態答應。

是她這幾天表現得太溫柔了嗎？

還是因為她家裏沒有父母長輩，他們覺得提一提也沒什麽？

“伯父，這事還遠呢，珊珊過幾天還要去其它醫院看的。”梁志淵在薛棠棠之前回答了問題。

大伯父卻是搖頭：“哪裏遠，不遠了，你看你都多大年紀了，別人家娃都讀小學了！”

這時大姑媽也說：“是啊，電視上不是說嗎，女人越早生孩子恢覆得越快，今年懷，明年生，一點都不早。”

“你媽養大你們兩個不容易，總不能眼睜睜的，兩個兒子還斷後。”二姑媽說。

一時間，你一言我一語，明裏是沖著梁志淵，其實是看著薛棠棠說的。

薛棠棠笑了笑，朝大伯父道：“這事我還真不能答應您，因為我們濱江沒有斷不斷後的說法，而我其實是沒準備要孩子的。”

“什麽？”

她的話讓所有人大吃一驚，大姑媽搶著問：“不要孩子是什麽意思？”

“就是不要孩子的意思啊。”薛棠棠說，“我們那邊現在很流行不要孩子，因為生孩子有風險，而且對女人身體有損傷，特別是我，我身體不好，是不適合要孩子的。別說兩個三個，我暫時是準備一個不要，這一點，志淵也是知道的。”

飯桌上的人楞了半天，又是大姑媽先開口：“這不對，棠棠你別騙我們了，你媽前天和我說你之前掉了個孩子呢，掉了不打緊，再懷就是了。”

“那個啊……”

薛棠棠慢悠悠回答：“那不是掉了，是不小心懷了，我不想要，去打了。他騙媽的，不信你問他。”說完，她就似笑非笑地冷下了臉，不再說話。

這時所有人又都看向梁志淵，梁志淵的臉色也不太好，只是沈聲道：“大伯父，大姑媽二姑媽，這是我和棠棠的事，就由我們自己決定吧。謝謝你們的建議，我會好好考慮的，但以後的事確實說不準。”

大伯父冷笑了一聲，放下手中的筷子繃臉道：“當然是你們的事，我們這些外人也就是操個閑心。”

一時間，梁志淵也沒了話。

最後明裏是在後廚幫忙，實際是在聽動靜的石金枝端了盤春卷出來，若無其事笑道：“哎呀，還有道菜忘了，來來，這個是大伯母親自包的，炸得好，你們嘗嘗。”

其他親戚打圓場：“嫂子還會做這新鮮菜呢，我要嘗嘗，你們手慢的小心等下就沒了。”

後面大夥兒就誇起了大伯母的手藝，大伯母又從廚房出來謙虛一番，然後一頓飯就結束了，石金枝稱還要留下來幫大伯母一起收拾，梁志淵和薛棠棠先回去。

兩家離得不遠，但中間有些左彎右繞的小路，梁志淵走前面，薛棠棠跟在後面。

到僻靜處，梁志淵回頭等她，然後開口：“這事我事先不知道，對不起，他們老一輩人有自己根深蒂固的想法，你不用在意。”

薛棠棠悶聲悶氣道：“我當然不在意，他們算什麽，有什麽資格指使我！”

梁志淵沒回話。

她轉頭一看，見他繃著一張臉，神色不豫，明顯不高興。

哼，因為說他家親戚了嗎？

你不高興，我還不高興呢！

她也一句話不說，兩人就這樣沈默著到了家。

直到家門口，梁志淵才說道：“既然在這裏不開心，明天就回去吧。”

這是在激她？

她一笑：“好啊，我就是這樣想的，明天我就走。”

梁志淵沒回話，她一扭頭，自己上了樓。

然後就開始收拾東西。

她知道今天這一切都是婆婆和親戚們商量的，現在他們走了，他們那拔人一定繼續去商量去了。

可能會說她目無尊長，可能會說她思想奇怪，可能會說她這不是那不是。

管他呢，她最後是不是和梁志淵做真夫妻都兩說呢，說不定過幾天就離婚了，就讓他們白謀劃一場！

到時候讓梁志淵找個他們本地的，愛生幾個生幾個，全姓梁都行！

梁志淵一直沒上樓來，她一個人氣鼓鼓地收拾好了自己的東西，然後就在心裏籌劃怎麽回濱江。

首先要找人將她送到之前那個下出租的車站，找誰呢？除了梁志鴻，她又不認識別人。

梁志鴻人挺好，雖然她和他哥吵架了，但他應該會送她吧。

到了那個車站，就自己打個出租，不知道那裏有沒有出租。

對，還可以問一下梁志鴻，他應該會幫自己一下的。

等到了長途汽車站就好說了，她會買票上車，再到省會城市就徹底放心了，買高鐵票買機票住酒店都行，那才是她熟悉的世界。

謀劃好後，她就趁梁志淵上樓前關了燈，自己靠左側睡下了，心裏一再叮囑自己，晚上老實點，不要再往中間挪。

關燈沒一會兒梁志淵就上來了，腳步很輕，只按開了右側的床頭燈。

接著便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她找機會偷偷睜眼瞄了一下，發現他也在收拾東西。

所以，他是要和她一起走嗎？

但他回來明明是準備至少待兩周的。

一時間，心裏的怒氣散了大半。

他的東西不多，隨便兩下就收完了，然後就洗了澡來睡覺，今晚他也沒看書。

山裏的夜特別安靜，只偶爾聽見風傳來的響動。

她不知道他睡著沒有，也不知道他知不知道她沒睡著，心裏胡思亂想著，就這樣慢慢睡了過去。

隔日一早，薛棠棠是被梁志淵叫醒的。

她意識還模糊著，便聽他說：“今天早點起床，順利的話，晚上能到濱江。”

她這才清醒過來，然後想起昨天的事，想起今天要走。

之前不都走了一天半嗎，今天能晚上就到？

本想問他，他卻已經轉身出了房間，原來他在叫醒她之前就已經洗漱整理好。

她只好強撐著困倦的身體從床上起來，刷牙洗臉。

今天她沒什麽心情好好打扮，隨便找了件方便的衣服穿，撲了個粉底就懶得弄了，最後收拾一遍自己的東西後下樓去。

婆婆卻已經做好了早飯，青菜肉絲雞蛋面，還有本地習慣的油茶，紅薯餅，煎雞蛋，煎餅，相對這裏的生活習慣來說，這早餐已經算是滿漢全席。

她招呼薛棠棠來吃，告訴她別光吃面湯，吃點煎餅路上能扛餓，倒一句不提昨天的事，仿佛沒有那事一樣。

薛棠棠也能明白婆婆的態度，大概就是，婆婆心裏也不怎麽舒服，但面子上的感情還維持著。

梁志鴻緊隨她之後下樓來，一邊揉著惺忪睡眼，一邊挑剔一大早的，誰能吃下這麽多東西，然後在石金枝的叨嘮聲中喝了油茶，吃了些煎餅。

後來薛棠棠才知道梁志鴻要開車將他們一路送到省會城市去。

那可是六個多小時的車程，真有些累。但這樣的話，他們再回濱江就非常方便了。

上車時，薛棠棠靠在座椅上打盹，梁志淵和梁志鴻說著話，等到了市區，就由梁志淵開車，梁志鴻休息。

一路還算順利，在十二點多時車子到了機場，因為自己開車更方便，所以這一次梁志淵選擇乘飛機回去。

和梁志鴻告別後兩人就進了機場，這裏的機場因為是新修，倒是又寬敞又氣派，人也不多。

到登上飛機，薛棠棠才有一種久違的熟悉感。

一切都是城市化、現代化，山裏的事好像是好久之前發生的。

梁志淵就坐在她旁邊，這次他也沒有看書，而是靠在座椅上閉目休息，似乎早起加長途開車，有些累了。

其實過了這麽久，她的氣消了不少，慢慢冷靜下來，也覺得自己做得並不妥。

從婆婆和大伯父的角度上來想，他們並沒有太大過錯。

他們在意孩子的事，勉強能接受梁志鴻可能會沒孩子，但卻覺得不一定要讓家裏斷後，畢竟有兩個兒子。

然後他們又想，反正她和梁志淵有錢，可以想生幾個生幾個。

既然這樣，讓一個孩子姓梁似乎是很順便的事。

雖說薛棠棠沒這個義務，但夫妻一場，做這點情分並不算什麽。

而她好不容易過來一趟，在飯桌上提出來，也算有個見證，這事就說定了。

而她就算不高興，不想作出這樣的承諾，也可以有很多委婉的方式，比如先答應著，然後說孩子的事還是要順其自然。

或者不置可否，說要和家裏的長輩商量一下。

但她偏偏要懟人家，傷了大伯父的面子，也傷了梁志淵的面子。

傳出去人家會怎麽議論他呢？

——果然，雖然他娶的不是個老女人，但也好不到哪兒去，竟然不生孩子，這是斷後啊！——也是，如果不是她這大小姐有這毛病，那毛病，哪兒輪得上他？

她可以當作來這兒旅游一趟，可以把這些人當陌生人，不在意他們怎麽說，但梁志淵不是，那是他的親人、鄉鄰人，他的母親和弟弟都會一輩子生活在這裏，他也絕不只回家這一次。

她就是當著他家鄉人的面，狠狠打了他的臉。

仔細一想，倒挺愧疚，他沒對她發脾氣真算好修養了。

她等啊等，終於等到十五分鐘後，他睜眼了，靜靜坐在座椅上。

機票是他買的，她帶著些討好的語氣問：“飛機幾點到啊？”

他沒看她，淡聲回：“下午四點。”

“那還挺早的。”她說，然後悄悄看他。

他神色說不出是高興還是不高興，反正看上去不是很想和她說話的樣子。

頓了頓，她問：“你是不是不太高興？”

他這才扭頭看她一眼，但語氣仍然是剛才輕飄飄不鹹不淡的樣子：“沒有。”

薛棠棠又說：“真沒有嗎？我看你像挺不高興的。是不是因為昨天的事？我承認我確實有些沖動，沒顧及到你的感受。”

“沒什麽。”他回答。

隨後又接道：“你我本就是不同出身背景的人，我尚且和你有很多有分歧的地方，更何況是一輩子沒出過大山的他們。對你來說，他們的行為確實很冒犯、很無理，你覺得不高興無可厚非。而且你能忍著各種不適，在那裏生活那麽多天，已經很不容易了，是我要向你道謝。”

薛棠棠一時無言。

看上去他好像很清醒很冷靜，知道雙方發生矛盾的根本原因，沒有怪她的意思。

但他說的話，卻又讓她難受。

意思是他們都沒有錯，錯的是雙方確實不合適，最好還是劃清界線？

但世上又有誰和誰是天生就註定好的呢？就算他們很多想法不同，總能各自遷就一些吧？

心裏的話她沒說出來，就這樣沈默著。

梁志淵也沒有再說多的話，直到飛機在濱江機場降落。

她在機場叫司機來接自己，待打完電話，悄悄看梁志淵，在兩人一起等行李時瞅準時機問他：“你前些日子住哪裏？酒店嗎？”

“嗯。”他回答。

她便說：“住酒店還要出錢，多貴，要不然你還是搬回來住吧，尹浩還不知道會做什麽，我有點怕。”

他淡淡道：“不用太擔心，我找人盯著尹浩，如果他有特別的舉動，別人會和我說的。”

“可是……”

“他暫時應該不會計劃向你下手，你自己註意些就行。”他回答。

薛棠棠問：“為什麽？”

梁志淵：“沒有為什麽，我推測的。”

“那你把你推測的和我講講？”

這時候，兩人的行李到了。

他拿起她那兩個最重的行李，問她：“和司機約了哪裏？”

“外面馬路。”她回答。

於是他就往外面走，也沒回她的話。

反正就是鐵了心不搬回去住，也鐵了心要離婚？

她又追上去說：“那個趙源，可能出了點問題，你能撤銷那個休假，還是回公司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