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7章 番外二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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巖巖若孤松之獨立,傀俄若玉山之將崩。夜色裏,月光下,清風中,竹林梅樹邊,皇上和徐景珩一起喝酒,還是覺得,徐景珩喝酒的樣子最是好看——比夜色、月色好看。

心裏無盡的歡喜,徐景珩一點都沒變。皇上·朱載垣,雙手一舉酒壇,一壇國窖1573“咕咚咕咚”下肚,瞇著眼睛靜靜地享受。

徐景珩看在眼裏,笑得寵溺。

品酒,和品茶一樣,環境、用具……觀其色、聞其香、嘗其味,酒入口時慢而穩,將酒含在口中,酒液鋪滿整個口腔,慢慢品味,慢慢咽下……

朱載垣這般喝酒,可見是——真高興。

他任由朱載垣喝完一壇子,又喝一壇子。自己用一個陶瓷酒壺,倒出來兩杯酒,一杯推給朱載垣,輕輕拿起桌面上的一片竹葉,慢慢地吹奏。

其聲在夜色裏尤其悠揚,極其富有穿透力,朱載垣聽著,酒意更大,一眼看著這兩杯酒,笑得好像小孩子,滿滿的稚氣。

傳統水墨畫的彩釉畫風,天藍色的釉面作為背景,花紋是富貴象征的牡丹花,酒壺和酒杯的整體設計古色古香,很有韻味。

兩杯酒,靜靜地置於舊舊的老紅木桌面上,好似要帶著朱載垣穿越時光……

竹林蕭蕭、清風拂面,如水的月光落在對面人的身上,和五百年前的一樣。

他人醉醺醺的,臉紅紅的,身體朝椅背上一靠,好像小時候一樣,乖乖地聽曲子。

徐景珩吹得專心且隨意,沒有名字的調子,曲調歡快活潑。朱載垣聽著傻乎乎地笑,摸出來一個白玉笛子,“咯吱咯吱”兩聲,瞬間調子大變。

寬廣遼闊的大草原,藍天白雲,牛羊成群,頑皮的小娃娃們開心地在雲間、草地翻滾……他運用花舌、吐音、飛指等等技巧,形象地模擬駿馬的嘶鳴,硬是吹出來昆曲的吹腔《販馬記》。

“我做禁子管牢囚,我做禁子管牢囚,十人見了九人愁,有錢的,還好受;沒錢的,打不休來罵不休,哪怕犯人與我做對頭,做對頭……”

小孩子鬧騰,徐景珩停下來,含笑聽著,眉眼安靜,眼睛裏有兩個頑皮的小人影兒。

朱載垣喝醉了,真醉了。這幾百年,他天天喝酒,酒不離手,可他真沒這般大醉過,可他今天醉了。

第二天中午,他捂著腦袋爬起來,就感覺這腦袋不是自己的,疼,不光是頭疼,渾身酸痛、口幹舌燥、整個人無精打采的小樣兒,眼睛都睜不開。

洗漱穿衣,用一杯白水,一碗菜粥,一碗醒酒湯,感覺好一些,卻又沒有骨頭一般地窩在沙發裏,手指頭也不想動一下。

徐景珩從門口進來。朱載垣的腦袋窩到沙發裏,模糊不清地嘟噥一聲:“……這酒居然上頭。我現在感覺,自己可以白日飛升,上天下海、竄房上瓦。”

徐景珩眼裏有輕輕的笑意:“酒就是酒,喝醉了都上頭。以後莫要這般喝酒。”

“??”朱載垣一眨眼,生怕徐景珩禁他的酒:“……昨天的酒,窖香優雅、尾凈香長,回味無窮……果然是好酒。這是這方時空最好的酒之一?”

徐景珩瞧著小孩子懶懶的小樣兒,先給他倒一杯溫牛奶,再搬起來他耷拉的腦袋,輕輕地按一會兒。朱載垣就感覺,通體舒暢,飄飄欲仙到昏昏欲睡,就開始耍無賴。

“豹房、紫禁城、其他幾處宅子裏埋的酒,我都給挖出來,喝光了。那次喝醉,就沒有上頭。”

小孩子睡意朦朧的,特自豪特顯擺的語氣,徐景珩瞧著他滿臉寫著“我長大,我要喝酒……”眼裏有酒意,也有笑意。

“好喝?”

“好喝!特好喝!”徐景珩如此捧場,朱載垣翻倍的高興,“怪道紅姨和文老先生願意為了一壇酒,拿出寶貝交換,徐景珩,你那酒,怎麽釀造?我還要。”

徐景珩拍拍“小酒鬼”的腦袋瓜子,起身。

朱載垣“龍爪”一抓他的衣襟,大喊:“我釀的酒,不一樣。徐景珩,我幫你做公司,你去釀酒。”

“公司只有一些後續事情要處理。朱載垣休息一天,明天就去大學報道。”

朱載垣:“!!!”

自己都五百多歲了,還要去上學,朱載垣不服:“這裏的學校沒有要學的,浪費時間。”

“去交交朋友,真的都會了,就去做研究。”頓了頓,示意朱載垣喝完牛奶,接過來杯子,聲音裏有一絲絲感嘆,“這方時空,百廢待興,有時間,可以幫一幫。”

朱載垣:“???”

奈何徐景珩不再搭理他,撲棱撲棱他的腦袋,自去樓上書房處理公司事務。

朱載垣呆乎乎地看著他的背影,用力睜大眼睛,怎麽也不敢相信,他都不做皇帝很多年——還要做勞模!

話說,朱載垣·皇上·小紅,和徐景珩下來昆侖山,一時腦袋漿糊,發出內心深處的疑問。

徐景珩正思考事情,聞言,氣得一腳踹出去。

朱載垣當時就懵住,條件反射地跳著躲開,那模樣,比被揍了還生氣。

委屈,特委屈,徐景珩居然要揍他?!

“徐景珩!”朱載垣大喊一聲,眼睛都瞪圓了,“徐景珩,我不喜歡那夥兒不要臉的。”

那意思,我不喜歡,你也不喜歡,特天經地義、理直氣壯。聽得徐景珩莫名失笑,一擡手,特用力地一拍他的腦袋,聲音裏也是笑兒:“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要問。”

朱載垣:“!!!”

朱載垣氣啊。

濯濯如春月柳,軒軒如朝霞舉,朗朗如日月之入懷,肅肅如松下風……說的從來都是徐景珩。

徐景珩笑著,秋日早上的太陽光落在他的身上,細細碎碎的光影,和他眼裏的光芒一樣風華絕代。他的整個人,都和那山上的松林微風一樣,溫其如玉、世無無雙。

星河爛爛,原來這般好看。可朱載垣看得明白,徐景珩那雙眼睛裏的兩個小人兒,還是十歲的模樣。

他可不是要生氣?

“要知道!”

朱載垣沒有看到,他的模樣,就是小孩子的時候,耍無賴的模樣。看得徐景珩更是笑。

“要知道什麽?”

朱載垣不確定徐景珩會不會告訴他,稍作猶豫:“鴻鈞、素女……結局如何?”

“本就是沒有開始的故事,何來結局?”

“……?”

朱載垣沒聽大明白。

徐景珩眉眼舒展,看著他的眼睛裏有更多的笑兒。

少年人滿滿的活力充盈四周,好似春日的禾苗茁壯,徐景珩的心情非常好,臉上是發自內心的微笑,看著風聲的目光,安靜、寵溺。

他和來接的人確認時間,拉著朱載垣,在柏油馬路的下方坐下來,姿態悠閑地靠著一顆松樹,慢悠悠地告訴他一些這個世界的規則,好似一點兒也不關心朱載垣和大明的情況一般。

朱載垣心裏打鼓,四周松林的風聲蕭蕭作響,好似附和他心裏的鼓點一般。

那一副小心翼翼的小模樣……徐景珩看在眼裏,卻只摸摸他的腦袋,什麽也沒問。目光裏的關心和信任,看得朱載垣心裏一酸,卻又莫名賭氣,就是不主動說。

大約兩個小時後,有信息發來,說直升飛機到了,還有家裏的老先生老太太打來的電話,徐景珩一一回答,掛掉電話,目光落在身後。

朱載垣也轉頭看過去。

挺拔秀美的松林,在秋日泛黃的山石抖坡上,連綿一片。從山下看下去,綿軟蔥蘢,沐浴著暖陽,蒸騰起薄薄的、泛著藍光的霧氣,和當年的昆侖山一樣。

不同的是,松林的上方,有三架直升飛機在找地方降落。

這是來接他們的人。

朱載垣長到五百歲,可畢竟一直沒有在其他時空生活的經歷。徐景珩對此有微微的擔心,一擡眼,凝目註視長大的小孩子。

想說“真真假假,從來沒有明確的分界……”,想說“不需要過於擔心鴻鈞、女媧……這些神明……”

眼前的孩子,不管長到多大,在他的眼裏,都是一個孩子。

小孩子有自己的小秘密,不願意多說,他自然也不問。

“都放心。巫山神女轉世的事情,不需要在意。”

朱載垣還沒回答,“叮”的一聲響起,徐景珩低頭一看手機,笑了出來:“身份證上的年紀,是十八歲,朱載垣要不要去大學學習?”

朱載垣:“!!!”

“不要去。”

“那去公司幫忙?先熟悉熟悉這個世界的情況,也可以出去玩一玩。”

朱載垣眼睛一瞪:“我很熟悉。”

“那還是去學習。”徐景珩做了決定,當即給回覆過去。朱載垣氣得幹瞪眼,可是沒有招兒。

學習、看書、練習書法……他都五百歲了,徐景珩也不放過他!

直升飛機的氣旋吹動周圍的花草樹木,動靜引來不少人,不遠處還有一些和尚道士牧民……都在探頭,他環視一圈,好似又看到他第一次來到昆侖山的場景。

一架直升機裏出來兩個醫生,一架直升機裏出來四個保鏢,他們給徐景珩和朱載垣做簡單的檢查,齊齊大松一口氣。

放下心的眾人,都好奇地看一眼這位少年,實在是這幅容貌太突出,出色的不像真人。

簡單易容·自戀·朱載垣,掃一眼,眉頭一挑。眾人立馬低頭。

媽呀,這可真不敢多看。

其中一個保鏢頭頭按下去“砰砰”跳的心臟,一低頭,言語特恭敬:“三少的身體情況很好。待回去之後再做細致的檢查。老先生和老太太有吩咐,我們直接去浦東機場,去老宅。”

徐景珩對小孩子的頑皮看在眼裏,也知道這一次必須去老宅一趟,當下給助手打一個電話,吩咐助手送朱載垣的身份證去老宅。

眾人好奇這少年人沒有身份證,更好奇他的來歷。

“道長,你的仙門人,都沒有身份證嗎?”

“道長幾歲上山學道?還記得家人嗎?”

收拾物事的時候,克制不住好奇心的眾人又開始問。朱載垣言簡意賅地回答,他們聽了,更好奇,卻又不敢多問。

臨近午飯時間,但誰都知道快速趕回去是正事。

一行人在轟鳴的聲音裏慢慢上來直升機,朱載垣瞧著前方的徐景珩,一身紅色的寬松唐裝反射太陽光,知道他是不習慣這個時空緊身的西裝,微微瞇眼。

世間明與暗的最美的形象,一起交會於眉梢和眼波,一眼,就是無雲的夜空,繁星閃爍。

繁星不知道,仰望星空的生靈,都是什麽心思。

朱載垣和那些神明打了那麽久,深刻明白鴻鈞那樣的老怪物,完全就是一個變態,越是當徐景珩是親兄弟,越是危險。

尤其那女媧還特不要臉地發明一種方法,不需要敦倫之禮,只用雙方精血,就可以孕育孩子……

當然朱載垣不好和徐景珩明說這些,包括他自己之前的事兒。

徐景珩當他是小孩子,他生氣。

兩個人在飛機上坐好,徐景珩和駕駛員在說話,他從果盤裏拿過一個蘋果自己啃,一邊啃,一邊觀察。

徐景珩的性格為人……記憶錯亂,氣息變化,他也還是那個“莫君江南佳公子,才華秀拔春蘭馥”的徐景珩,很自然的,所有人都尊重他,包括這個駕駛員。

朱載垣滿心的歡喜。剛剛關心則亂的想法去掉,理智回籠,他很明確,徐景珩即使面對鴻鈞、女媧……那些超級大佬,也不會中任何算計,更不會落在下風。

但徐景珩的缺點太明顯,他再明白別人的算計,他也還是寬容,所以自己還是要盯著。

他啃蘋果啃的“哢嚓哢嚓”響,一副賭氣鬧脾氣的大孩子模樣,徐景珩的目光寵溺,駕駛員看著,也笑。

徐景珩拿過幾本碟片給他看,自己看一本書,直升機的機翼轉動,前後三架直升飛機,直飛浦東機場。

浦東機場,人來人往,不少記者得到消息,圍堵在幾個出口,幸好機場人員提前護著他們走特別通道。

助手來電話說,證實是“大少家的大小姐的新男朋友透漏出去的消息”,朱載垣對這家裏的爭鬥有所了解,發現徐景珩不在意,放下心來。

他從車窗裏朝外看,感受這完全不同於他那一方時空的上海,章懷秀記憶裏的上海。

高樓大廈林立,街上人們的腳步匆匆、神色匆匆,渾身金錢的精致,滿臉都是外露的欲望。

五輛汽車好似小螞蟻一般,在堵車的公路上,蝸牛一般地爬啊爬,慢慢、慢慢地爬進一條街道。

午後的太陽給梧桐樹投下長長的影子,也給汽車投下長長的影子。

徐景珩的眉心一皺,隨即松開。朱載垣轉頭看一眼,看著眼前這座上海市區的磚瓦紅房子,漫步其中的西洋人,隱約明白徐景珩的不喜從何而來。

朱載垣第一次切身感受到,章懷秀的靈魂裏,那份無法言說的、覆雜糾纏的心情。

老宅在的地方,乃是一處於民國時期建立,原上海市法租界的房子區域,濃濃的法式風情。

他和徐景珩去見老先生和老太太,應對完一家人的眼淚,上樓洗澡換衣服,瞧著下人特意準備的唐裝,笑一笑。

一出房門,看到徐景珩又是一身寬松的休閑唐裝,還是紅色,更是樂。

朱載垣打開自己新獲得的手機,上網一查,臉上的笑容更大:“不少人穿漢服,三少,你要穿不慣那西服西褲,你也穿漢服?”

徐景珩上下瞧瞧朱載垣這牡丹花的模樣。“牡丹花”無賴地和他對視一眼,眉眼彎彎,笑的好似一只小狐貍。

“無量天尊,小道剛剛掐指一算,三少身上桃花朵朵開,都是爛桃花,需要擋一擋。”

徐景珩:“!!”徐景珩還沒說話,管家來請他們下去用晚飯,一聽,當下就著急。

“朱道長,三少真有很多桃花?朱道長,三少失蹤後,老先生請來大師做法,大師也是這麽說。”

老管家一臉急切。朱載垣立馬表示:“這都不用擔心,有小道在身邊保護,小道上學不著急……”

朱載垣的意思,我不需要天天去上學,我比那收費五百萬的大師厲害,我不要五百萬,我就不想去上學……聽得老管家一楞一楞,家裏的老先生、老太太也猶豫。

徐景珩給朱載垣設置的身份,昆侖山一座道觀的小道士,打小兒上山,沒有記憶,沒有俗世家人,更是第一次下山,沒有身份證,不懂俗世的很多事情。

家裏的老先生老太太,下人們,都知道這是救了徐景珩的恩人,還有不同於世俗的本事,自然對他格外看重。

如今小道士不想上學,還說他可以逃學……這,該答應嗎?

徐景珩淡淡的一眼。好吧,老先生、老太太都不猶豫了。老管家還說:“朱道長莫怕,我聽說如今的佛道門人也要學習科學知識,道長聰明,一定學的最好。五天後正好秋季開學,我給道長做準備資料。”

如此這般,朱載垣上學的時間、地點,甚至連住校的事兒都快速地定下來,眨眼間,就要明天去學校。

“我不要住校!”

朱載垣發出憤怒的吶喊,人趴在二樓書房的門框上,那模樣,好像要他去斷頭臺。

發現徐景珩不搭理他,又喊:“那些老怪物,歲數越大臉皮越厚,什麽招兒都用的出來。我跟著你,你才安全。”

徐景珩一擡頭,看一眼鬧騰的小孩子,樓上樓下探頭探腦的下人們:“明天我送你去學校。”

“去學校可以,要住這裏!”

朱載垣喊得特委屈,下人們跟著委屈地點頭。

徐景珩自己的這座宅子,乃是推倒一片爛尾樓重新蓋的小園子,位於浦東半郊區,鬧中取靜、典雅清幽……雖然他就一個人,光維持這裏的花草樹木、小橋流水,就需要不少下人。

徐景珩頂住一個個心疼的目光,面對真心委屈的小孩子,妥協:“不住校。王叔,你負責早晚接送。”

朱載垣克制自己的歡喜,王叔喜形於色,大聲答應。

關門的聲音,朱載垣和下人打成一片的歡呼聲……徐景珩因為他們的模樣,伸出手,目光定定地落在自己略為蒼白的手掌上,慢慢握緊,用力感受這份真實。

離開的時候,朱載垣十歲,他可以自主地給規劃朱載垣的學業,如今小孩子五百歲,他高興於朱載垣的成長,卻也不知道怎麽對待才好。

五百年。

外頭刮起風,耳畔是細雨打在窗戶上的微微聲響,徐景珩輕輕閉上眼。

下午的時候,朱載垣在家裏打游戲,徐景珩一個人出門去公司,見到那位巫山神女的轉世,目光微合,只聽她如何說。

“我承認,我一開始是利用你,三少,我……我和你道歉。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就是鬼迷了心竅,要報覆。”

這位姑娘長得挺好,一身藍色的職業裝,秀美中透著一股英氣,光彩照人,明艷不可方物。身上有職業女性的英姿颯爽、精明能幹,聰穎過人,也有讀書女子的書卷氣,淡雅脫俗。

此刻她吞吞吐吐地道歉,模樣兒惹人憐愛,其原因更叫人心疼。

如果按照劇本,徐景珩這個時候,應該是生氣心疼於她的經歷,卻又慶幸於她的“報覆”,給了自己機會。

“三少,我知道你如今不相信我。但我是真心的。不是因為你的家世,不是因為你的財富,我……我……”

一滴眼淚含在眼睛裏,含情脈脈地註視著面前的人,眼裏心裏只有這一個人,鐵石心腸的男人也心動,即使是再不動心的男人,也會有莫名的感動。

奈何徐景珩不是一般男人。

記憶錯亂的時候,他有幾分好感,也僅僅止於欣賞的好感,舉止有禮。如今記憶恢覆,自然更不會有任何叫人誤會的舉動。

他看著面前的姑娘,想起巫山神女的來歷。

赤帝女·南方天帝之女,名曰瑤姬,未嫁而死,葬於巫山之陽,精魂依草,實為靈芝。因人間故事,神女自願薦枕楚襄王,“旦為朝雲,暮為行雨”,有了一個巫山神女的多情名號。

其實,巫山神女相貌美艷絕倫、溫婉嫻雅,卻是潔身自持,拒絕了楚襄王的追求。

所以,這就是這位姑娘的表現,和前面幾次的劇本不同的原因?

徐景珩安慰道:“吳編輯很好。情愛之事,無法論對錯,此事更不是吳編輯的錯。吳編輯有才華有顏值工作努力,會有好姻緣。”

吳編輯一楞,淚水落下來,真心的傷心,卻還是倔強地擡著頭,定定地看著他的眼睛。

“我不會放棄的,三少。”

一句話說完,人起身,一咬唇,轉身就離開,背影裏都透著堅強和悲傷。

徐景珩擡頭按按眉心。

鴻鈞分~身的轉世也好,女媧的轉世也好,嫦娥的轉世也好……,對於他來說,和其他生靈一樣,沒有任何區別。

鴻鈞的轉世在他恢覆記憶之前,替他擋了一箭;女媧的轉世在他恢覆記憶之前,為了他,死在他的面前;嫦娥的轉世……巫山神女的轉世……

徐景珩已然可以確認,這是一場算計——自己的記憶如此混亂,有穿越時空的危險所致,也有他們趁機動手的原因。

再利用轉世後失去記憶和法力的時候,有了無辜和弱者的姿態;利用他記憶錯亂的時候,施恩。

朱載垣對他們很熟悉,很排斥。

徐景珩回憶,這幾天朱載垣提到這些神明的只言片語,換一個思路,這些神明,打壓朱載垣是一方面,也是要利用他,拉攏朱載垣?

打壓、拉攏,本就是世間生靈弄權的手段之一。也或者,這些神明,也分成幾分勢力,互相爭鬥?

他不由地笑出來。

小小的孩子長大了,長得很好,還有了和神明一樣的實力。

夜幕降臨,徐景珩回來家裏,檢查朱載垣的書本筆墨等等準備,第二天一大早,王叔開車,徐景珩也跟去學校。

不到四十分鐘的車程,高峰時間也沒有堵車,位於張衡路的張江校區,地廣人稀,風景優美,建築時新華麗,朱載垣表示挺滿意。

入學的事情,老宅的老管家都已經安排好,只需要朱載垣做一份測試,看看去哪一個院系合適。

朱載垣偷懶,直接報最簡單的計算機學院,一測試,四位老教授驚喜連連,瞬間忘記他“關系戶”的事兒。

朱載垣和徐景珩保證自己乖乖的,不到一個小時,就因為嫌棄開學典禮太無聊,黑進覆旦大學本院的一個計算機研究項目,和一位天才學長好一番廝殺。

朱載垣的大學生生活開始,從未有過的體驗,他還是挺感興趣的。當然,大學是一個小社會,裏面的事兒多得很。

上海人看人,從腳看到頭,處處名利場。

朱載垣和徐景珩一樣,穿不慣那些歐美名牌,也不喜歡那些現代化的布料,就喜歡國內絲綢的,手工的,首飾也喜歡戴玉的……還一頭大長發保養的特好,屬於看不透的一級。

上海本地各區的等級分布,徐家匯、黃埔……認為其他地方都是鄉下;徐景珩的房子在浦東半郊區,也算是鄉下,朱載垣就屬於被鄙視的一級。

老房子、新房子、高層、別墅……朱載垣一看就是住大宅,屬於高一級。

做地鐵、自己開車,有司機……朱載垣屬於高一級。

大學裏的第一類人,高績點、高閱歷、高能力,還有可能高顏值,在覆旦是神一般的存在;第二類人是大多數,大部分時間很佛系,一旦到了決定成績或者未來的時刻,異常拼命,朱載垣屬於第三類——學渣。

大一幾乎沒有專業課。利用各種資本,投身科研的同學,已經是國獎得主,跟著導師做前沿的研究,留給周圍同學滿目的光環——朱載垣不喜歡社團活動,也從不擔心自己考試不及格,屬於完全不上進的異類。

張江校區先後入駐六個院系,本科生、碩士生、博士生、教職工不到3000人。

有不用排隊又好吃的二樓食堂,不用心機占座一級安靜的圖書館自習室,露天的觀景書臺,環繞在綠油油紅艷艷的荷塘裏……同系住一棟樓,自習在一個教室,健身氣息濃厚……

可是,偏僻的張江,和本部談戀愛都算得上異地戀。

據說有不少同學因為嫌棄這裏太偏僻,轉專業,轉去本院。

朱載垣就喜歡這裏的偏僻,教學寬松,可以光明正大地早退。

富三代同桌和朱載垣說悄悄話。

“朱載垣,我們家搬家了。巨鹿路出來一套好房子,我爸爸搶到了。”

朱載垣打游戲,頭都不擡。

富三代同桌因為他的北方口音,以為他不知道上海的“規矩”,細細地講。

“朱載垣,你家一看就是不缺錢,幹嘛住那麽偏僻?你家要搬家,我要我爸給你留意“巨富長”的地段,我可告訴你啊,那裏的房子,不是有錢就能買到……

巨鹿路、富民路、長樂路……可能不是上海最富裕的街區,卻是上海最有趣、最有檔次的街區。”

朱載垣冷哼一聲。

“上海的東面是大海,來自海上的空氣沒有汙染。東北風、東南風,空氣質量好一些。西北風、西南風,空氣質量就特不好。一年四季,除了崇明和浦東郊區一帶,其他地方,幾乎天天呼吸毒氣。”

同桌同學嘴角抽抽:“空氣是小事,最小的事。”

朱載垣一字一句,都是疑問。

“英租界,美租界、法租界……民國的有錢人也躲進租界?

為了謀生離鄉背井的農民、船民湧入上海,在租界工廠附近蓋起簡陋的棚子,租界的富貴人嫌棄亂,當局下令取締,在冷僻的郊野上築起一批聯排房屋,就是如今的文藝範兒,石庫門?

……上海大都會的核心位置,國際慢生活的典範,攝影愛好者和文藝青年最喜愛的地方之一,時人以為浪漫的打卡勝地,都是租界之地……有何光榮?”

同桌同學聽得呆住,兩眼發直。

想說,全世界的文藝人,都喜歡在法租界壓壓馬路、喝喝咖啡、拍拍照、看看書、寫寫文章……那是一種情結,那是東方巴黎的夢鄉,那是能讓你如癡如醉、魂牽夢縈,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的地方。

想說,“武康路的舊式洋房被樹葉遮掩著,但透過外墻依稀可見斑駁的厚厚滄桑,這就是上海,多少文豪在這裏肝腸寸斷,多少佳麗在這裏醉生夢死……”

都說不出來。

“朱載垣,那都是歷史了。我光知道你拒絕拍戲邀請,怎麽不知道你還是一個憤青?我和你說真的,你回家好好說說房子的事情,你一來就是覆旦校草,又高又帥,就差一個‘富’。

做了高富帥,好娶白富美,曉得不?”

朱載垣完成一段游戲,擡頭,慢悠悠的語氣:“朕的家人住哪裏,哪裏就是紫禁城。”

朱載垣自以為很威風的一句話,他同學當他是“天真幼稚”。

“朱載垣你可別犯倔,誰不想名垂千古,做貴族的祖宗?可誰做到了?這個世界上能做到的人太少太少,古往今來,就一個窮人出身的朱元璋。”

朱載垣不想搭理他,輕輕呼吸一口,對張江校區的空氣,小小的滿意。

空氣,空氣,這個時空,最要朱載垣和徐景珩無法適應的就是,空氣。當然還有河流和吃水問題。

野泳那是不用想了,住處只能安排在天然氧吧,滴水湖附近。日常的無汙染新鮮蔬菜水果,那價格……徐景珩已經習慣,朱載垣從來沒想過,吃個飯,要那麽貴。

產自日本的香印青提,市場售價500人民幣一斤,一串就是一斤多;白寶石草莓,700人民幣一斤……家裏的王嬸說,一份果盤,一千美金,朱載垣差點吐出來嘴裏的草莓。

什麽時候,日本的東西那麽貴了?真的不是,上海的一條松江毛巾,一百兩銀子,賣到日本就是二百兩銀子的時候了嗎?

當然,國內也不是沒有好東西。

比如那世上僅存的幾顆老茶樹、農科院研究出來的一些新品種果蔬……

周末,朱載垣在家裏打游戲,有人給徐景珩送一袋禮物,王嬸給煮了,他剝開一個煮熟的紅薯嘗嘗,農科院送來的新品種,軟糯香甜,口味很好,估計……

“估計不好推廣。”徐景珩微微嘆氣,“一般人沒有那麽多時間講究吃食,有時間講究吃食的人,不會吃它。”

“進口水果多,不光是國內食品安全的亂象,另一個原因是,沒有熱帶領土,秋冬水果必須進口。徐景珩,我要做一個成本低的空氣凈化器……”

具體的,他還沒想好。

“唯有空氣,不分階級。”

徐景珩因為小孩子的“叛逆”,情不自禁地笑:“10年的世博會,黃浦江兩岸大量的棚戶區、工廠……大量搬遷。世博會結束後,整個園區處於半荒廢的狀態。

原先位於黃浦江北岸的江南造船廠,也就是洋務運動時期建立的江南制造局,整體搬遷到長江上的長興島,如今只保留船塢、飛機庫、辦公樓一些,相對有歷史價值的建築,其餘原始部分均被拆除。”

朱載垣一楞,在網上一查,瞪大眼睛。

“黃浦江沿岸稀缺的地理位置,造成土地擁有者,都希望等到土地瘋狂升值後再進行開發,如今都在囤地。造船廠那塊地的持有者·中船集團,暫時,也沒有開發計劃——本來暫時。”

徐景珩拿到合作開發權,朱載垣心動。

“要建一座農科院,我來研究,正好種一些作物來釀酒。”

“好。北京方面有人打聽,朱載垣,你是不是黑了清華的官網?”

“不是我,是本院的一個師兄,一時失誤進了覆旦不甘心,又不服氣清華的傲氣。”

“不要大意。”徐景珩希望朱載垣做一些事情,但更希望他開開心心,“如今世界有些亂,類似是科技大戰,不少暗網的黑客,都在被招安。”

朱載垣時不時看看暗網,自然明白,一刷這幾天的熱搜,瞪大眼睛。

“何為好人難做?鄉鎮人搬遷去城裏,古天樂捐贈的鄉村學校長滿荒草,有人罵他沽名釣譽,不是真正的慈善家……罵人的到底是誰?誰最不希望國人裏有好人?

航空公司老板,大罵科研院所的院士,老子就是要做院士,老子有花不完的錢,老子就是要打死你……兩位院士進重癥監護室,老板安心上班一個月,此事誰負責管一管……

徽州宴的老板娘遛狗,嚇到孩子,對孩子媽媽大罵,你敢弄死我的狗,我就敢弄你的孩子,我有的是錢——網民查實,徽州宴酒樓一年收入幾千萬,納稅3254.8元人民幣,老板一年個稅100元人民幣……

市民一句‘草包’被跨市緝拿,社區書記:罵我草包者,雖遠必誅!

猥瑣幼女案涉案人回國,聲稱愛國,粉絲數量驚人,國人智商的可憂還是現實的可悲?

家暴男……”

徐景珩一拍熊孩子的腦袋。

朱載垣瞪大眼睛。

徐景珩語氣慢慢的,手上卻撲棱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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