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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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一腳三個,全都離開視線之內。

皇上聽了這些日子,所有催他娶後納妃生娃的人的說法,好像他不是十六,而是六十!

他就納悶兒,當年怎麽就沒有人敢去催徐景珩!

就連他自己,都偷偷摸摸的,最多旁敲側擊一句!

心裏小郁悶的皇上,不想搭理他們任何一個。

皇上一面梳理這一年的政務,哪些需要自己處理的,哪些需要改進的,哪裏需要更正的……還要騰出一定的時間練功,將這一年出門的心得鞏固加深……

如此這般忙碌兩個月,自覺出門習慣了,在宮裏頭更是待不住,有空就出來逛一逛。

比如今兒個,天氣好,人閑,皇上幹脆易容一番,帶著餘慶,舉著一根糖葫蘆,逛到保定府的一個蒙學學館。

蒙學學館隔壁是兩條小街,幾戶人家,幾家店鋪,小酒館、小飯館、筆墨紙硯打鐵買豆腐的,沒有大街上熱鬧喧囂,人也更為悠閑些。

一個老鐵匠大罵自己的學徒:“你個憨貨,我打死你,我打死你,叫你那腦袋是哈密瓜籽兒……”伴隨著一句句大罵,一個板子打在屁股上的聲音響起,特響亮。

學徒理虧,悶頭給打。一個小娃娃做大門門檻上,一邊搖頭晃腦地背“人之初性本善……”,一邊偷瞄師父打徒弟。

皇上忍不住笑一個。

一眼看到一個老大娘掂著小腳,顫顫巍巍地摘門口樹上的花椒,看得他趕緊上去幫忙。

眼力好,餘光一掃,就看到街口盡頭,一個身形瘦小的小書生,偷偷摸摸地和一個錦衣華服的大書生,抱一起……一起吞咽口水……

餘慶立馬咳嗽一聲:“小公子,你就當沒看見。”

皇上瞄他一眼:“學徒學藝,師父打罵幾句很正常。學堂裏,老師不想老師,學子不像學子。學堂不像學堂。”

“這些年,已經好了很多。”餘慶對此覺得正常,“各色各樣的人都有。人的一生,遇不到一個好的老師,好的同窗,也是命運的一種。”

皇上眉心一皺。

皇上知道,民間師父收徒,先發請帖,請行會各掌櫃的出席,作為見證人。在徒弟親屬父母、保長,理正,族長等等人見證之下,師徒締結契約,由保長、族長正在中人名下簽字……類同父子的關系。

不光負責傳道受業解惑,給吃給住,還要給娶媳婦兒,還要擔心教會徒弟餓死師父,將來徒弟狼子野心……氣不順的時候打罵幾句,正常,非常正常。

這和學堂裏不同。學院裏,老師沒有這樣大的責任,和學生的關系也不深。但他們要看顧很多學生……一個不好的老師,毀滅的不是學子的一輩子,而是很多很多人的未來。

皇上因為那對兒“親嘴兒”,對大明教育這一塊的新情況,心生擔憂。

一根糖葫蘆吃完,進去學館大致掃一眼,環境挺好,幹凈、安靜,小小的滿意。

上午的上課時間,學院裏沒有幾個人行走,也沒人問他,他就這樣進來,一個課室一個課室地看。

好學子的班級,老師好,學子好。

中等班級,老師湊活,偶爾貶損斜視,自覺不自覺的言語暴力,學子們懵懵懂懂的,似乎是習慣地忍。

再差的班級,那就不能看。

甲乙丙丁,老師們根據成績分班,然後重點培養,重點放棄,皇上知道,老師們的精力有限,老師們只是一個職業,裏面什麽樣的人都有。

可是皇上心痛。

中級班的丁字班老師不在,裏面的學子就做了三分之二的位子,勾肩搭背的,看話本兒、聊天吹牛……還有兩個把鬥雞帶進來,正玩得盡興。皇上估計,那逃學的兩個學子,就是這個課室的人。

皇上站在課室的後門口不動,定定地看著。

一個個,十三四歲的小學子,漸漸地發現他的存在,因為他身上的氣勢,不由自主地吞咽唾沫。

北直隸的孩子有個天生的好處,天然地知道有些人,他們惹不起,特有眼色地坐好。

皇上因為他們的反應——沒有反應。

餘慶黑著臉問:“你們的老師那?”

其他孩子一聽他的聲音,更害怕。

一個年齡大約十五歲,好似是頭頭的少年,臉憋的通紅,憋出來一句:“在……在後面……宿舍。”

“你帶路。”

!!!

孩子們嚇的篩糠一般,那個少年抖著腿站起來,臉色白白地慢慢挪步……

餘慶和那少年離開,皇上看他們一會兒,發現一個個的,都乖乖地拿起來書本裝模作樣,走到剛剛那兩個玩鬥雞的學子面前。

“‘呆若木雞’何解?”

!!!

那兩個學子魂兒都嚇飛了,其中一個膽子大一些,知道躲不過去,磕磕絆絆的聲音,跟哭一樣。

“……大唐……《東城老父傳》中有載:每到鬥雞的日子,唐玄宗都會讓宮廷樂隊集體出動,後宮佳麗紛紛出場……‘雞王’賈昌……‘雞王’賈昌……”

他真虧哭出來了。

“雞王”賈昌,引導群雞氣宇軒昂走到場地中間,指揮群雞進退有度,顧盼神飛,猶如戰場上的將軍,勇往直前,不叨得對手雞血長流決不罷休。

戰鬥結束後,又命令手下群雞按勝負關系列隊,接受玄宗的檢閱,整齊劃一地回到禦雞坊中……他沒有那個本事,他就無聊玩一玩。

皇上擡手拍拍他的肩膀,那聲音對比他的面色,堪稱和藹可親。

“‘當年重竟氣,先占鬥雞場。’‘馬上抱雞三市鬥,袖中攜劍五陵游。’都很好。鬥雞不光是一種玩樂,還與勇氣、俠氣相關。若是懂了鬥雞,自是可以彪狂至極。”

!!!

所有的學子,都瞄他。

這個少年一聽,誤以為這也是一個鬥雞行家,登時眼冒綠光。

他的玩伴一看,生怕他得罪貴人,鼓起勇氣,哆哆嗦嗦的:“公子……我們,我們……就玩一玩。”

皇上一副很明白的模樣:“千家詩學完了,背一背張仲素的《春游曲》。”

一看就是窮人家出身的玩伴一楞,老老實實地背。

“煙柳飛輕絮,風榆落小錢。濛濛百花裏,羅綺競……競……”

“秋千。”

“羅綺競秋千。騁望登香閣,爭高下砌臺。林間踏青去,席上……”

“寄箋來。”

“席上寄箋來。行樂三春節,林花百和香。當年重意氣,先占鬥雞場。”

“很好。下一首,張籍的《少年行》。”

“……日日鬥雞都市裏,贏得寶刀重刻字……遙聞虜到平陵下,不待詔書行上馬。斬得名王獻桂宮,封侯起第一日中。不為六郡良家子,百戰始取邊城功。”

“背得好。‘不為六郡良家子’何解?”

“漢唐制,凡從軍不在七科謫內者,謂之良家子。此處拈出六郡良家子以對比,表明立功艱難而緩慢,百戰歷久,才得收取邊城之功。”

這不是出生投胎的運氣,也不是科舉中狀元的才華,這是真實的打仗能力!

少年背完,好似背詩詞裏的豪情感染,眼裏有了一絲絲不一樣,聽到這位貴人又問:“‘百裏報仇夜出城,平明還在娼樓醉。’何解?”

他脫口而出:“大唐人,俠氣和豪氣並生,然此舉於大明對不對。‘俠以武犯禁’。大明律規定,私人仇恨,當報官府,私下尋仇,丈三十。留戀娼寮萎靡頹廢,更不對。”

話音一落,他對上貴人的眼睛,眼裏有倔強的不甘心。

皇上在心裏點頭,還有夢想,很好。

皇上轉頭看向另一位鬥雞少年。

“於鵠的《公子行》,背。”

這位一看就是富家子弟胖乎乎的少年,剛剛的緊張不安不再,面孔發光,張口就來。

“少年初拜大長秋,半醉垂鞭見列侯……玉簫金管迎歸院,錦袖紅妝擁上樓。更向院西新買宅,月波春水入門流。”

“富家翁的生活,也很好。”

“嘿嘿。”這位少年得意的笑,看著貴人的眼光,那跟平生知己一般,他剛要說話,一個聲音插進來:“公子,我也會背。”

“會背什麽?”皇上一轉身,就發現這個學子、所有的學子都特期待的模樣。

“我會背《大明律》。”

“《大明律》《工律》第十卷 。”

“禮法,國之綱紀;禮法立則人志定、上下安……凡各處公廨、倉庫、局院系官房舍,如有損壞,該負責官吏要隨即報告有關機構修理,違者笞四十;若因而損壞官物者,除依律科笞四十之外,並賠償所損之物……”

他們有心,皇上就一個一個考試一遍。他們說自己會什麽,就考什麽。

包括那位出去回來的小頭頭,都考完後,皇上確認,這不是天經地義被丟棄的學渣,這不是老師眼裏的“拖後腿”,這是一個活生生的少年,這是一個個人。

人,不應該是老師給貼上一個標簽,就可以棄之不顧。

皇上看著這位,似乎是剛剛睡醒的老師,眼裏還帶有一絲絲鼓勵:“你有一批好學生。”

!!!

老師徹底醒困,宿醉的頭疼都飛了。

學生們更是驚呆。

這位貴人說的,我咋聽不懂?

皇上伸手拍拍這位頹廢的老師,輕輕一嘆:“你是他們的老師,他們的希望。”你先因為他們一個“成績”放棄自己,他們的未來在哪裏?

你是他們的老師,你是他們的希望。

這位老師眼睛通紅,眼裏帶著淚,領著自己的學生上課。

他的學生們因為一句“好學生”精神抖擻,前所未有的用功學習。

皇上出來學院,問餘慶:“是不是,各個學校,都是這樣,按照成績分班?按照各種原因分配老師?”

“應該是。學院用人各方‘考慮’。老師喜歡好學生,家世好的學生。算是……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所以皇上不能不管,所以需要皇上管一管。

皇上不能看著這些少年們,好似看到一朵朵花骨朵,還沒開放,就被“一個標簽”放棄。

皇上先整頓大明的老師學院。

人間五月的北京,老師學院的大廣場,皇上面對即將結業的八千學子,講話。

“教育,是一門將知識傳播,教導學子們如何運用知識的大道藝術。很難,朕知道,這對你們而言,很難理解。你們自己尚且年輕,可能你們自己都不明白,何為‘師者’,就要去做老師。

因為大明如今還是缺老師,很缺老師。

老師,傳道受業解惑,堪為人師而模範。

不光是教導學子們認識方塊字。

是教導學生如何思考。如何借助樹木,認識整個森林。

是要所有省吃儉用的父母、出錢出力的各方人士、苦學勤奮的孩子們……一起認知到,知識可以改變一個結果,知識在生活的方方面面,都有大作用。

知識不是無用,知識不是識字,知識教會人很多很多,告訴人如何快樂、開心,更好地生活……

有些學生冥頑不靈,有些學生家長不通情理……今天起,朕做你們的後盾,朕告訴你們,教育的過程,是老師、父母、各方人士、孩子們……一起努力的事情,不是你們單打獨鬥!”

皇上的聲音裏,帶著一種安撫和力量,那份體貼和理解,叫所有的學子們眼睛紅紅。

他們還年輕,他們自己都還不會獨立思考,他們也是一個普通人。

因材施教、有教無類、寓教於樂……以身作則、為人師表,他們能做到嗎?

他們是大明耗資巨大、大力辦學的享受者,脫離土地,成為一名光榮的老師,薪水和一個縣令一樣高。

一心想要報效皇上和朝廷,回報父母,要更多的孩子和他們一樣讀書識字……卻是身上的擔子太重,叫他們越是臨近結業越是恐懼。

可是皇上比他們還小,皇上才十六歲。

皇上說,他是他們的後盾。

皇上說,教育的過程,是老師、父母、各方人士、孩子們……一起努力的事情。

學子們心裏難受,老師學院的老師們,心裏也難受。

天地君親師。君裏有昏君,親裏有渣滓,老師裏,也有不配為老師,不知道怎麽做老師的人。

某方面來說,老師和其他的三百六十行一樣,也是一個行當,是一份收入,一種生活方式。

但老師的身份,太特殊,太重要。所以才有“天地君親師”這句話。

有多少學生,因為一個好老師改變命運,前途無量;又有多少學生,因為老師一句隨意的謾罵歧視,一輩子就那麽稀裏糊塗地毀了……

老師學院的老師們都保證,他們一定好好培養這些未來的老師們。

皇上提出他的看法:“有困難大方地提出來。他們是未來的老師,現在是學生。一個學生,成長的環境、父母的言傳身教、老師同窗以及各方的關註支持……都重要。

我們,光有一腔熱血不夠,光苦口婆心不夠,去了解,去理解,面對問題,一起想出解決辦法……”

皇上的話叫他們深思。

餘慶瞄一眼,皇上的這張臉,端著一副“老夫子”的小樣兒,看得人想笑——幸好天下沒有幾個敢直面聖顏。

皇上不知道這些人的想法,皇上就是單純地感受,學院裏的一些方式,不能再繼續發展下去。而這些老師,太稚嫩,太脆弱、太粗放——還需要很多學習。

活到老學到老,不是結業就萬事大吉。皇上專心把大明教育改革的事兒辦好,在早朝上,和滿朝文武一起商議,如何提供教育質量。

“如何要好的老師付出有回報,如何要學院盡可能地教育每一個學生,而不是單純的識字教學,重點培養,重點放棄……諸位愛卿,有建議盡管提出來。朕認為,大明的老師,不可能每一個都是聖人,但要盡可能地去做聖人。”

大臣們各個發言。

“皇上,以前的老師,都是有一定歲數,一定閱歷,自願做老師。如今的老師,是統一培養,呆在學院裏,自己都不懂一些事情,又年輕……臣知道大明缺老師,這是無奈之舉。臣建議,這些老師,以後還需要繼續學習,不能放任。”

“皇上,學院裏為了培養一個狀元出來,集中資源給好學生,這是必然。但這個度,需要把握。好學生更好,不好的學生變好學生,這才是學院和老師所為。”

“臣附議。學院和老師,那是培養國家的未來。如果學院和老師不用心,那麽培養出來的學生,必然也是不用心。學生不知道用心,大明危矣。”

“皇上,有關大明的家長、老師、學院、學生……一起配合更好地學習,臣認為,應該繼續研究、討論、提出系統方案……”

皇上一一聽著,暗自點頭。

大明的父母們,大多不知道怎麽配合,需要朝廷管一管。

而大明的未來,不能是一批又一批精致利己主義者,這個源頭,要從學院和老師開始抓。

小報上,全方位地宣傳,大明缺老師,大明那些好老師教書育人的故事。

還有一些世家大族培養孩子的,適合大多數父母的普及方法。

大明各方人士,看完皇上在老師學院的講話,一起沈默。

再看這些小報,更是沈默。

大明的世家大族才多少?他們大多數人,都是,我們父母辛苦養家,花銀子把你們送去學院,你們好好學習,學習不好老師你該打就打……從來沒想過自己的責任。

言傳身教、耳濡目染,父母是孩子的第一個老師,烙印在孩子身上的,不光是那份血緣。

可除了世家大族自有養孩子的方法,一般人家,真不知道怎麽養孩子,在他們小的時候,有的飯都吃不飽,自己怎麽活下來的都不知道,自然也不知道如何做一個更好的父母。

父母們沈默,孩子們也沈默。

有父親天天醺酒的孩子,抱著小報哇哇地哭,哭得要人心酸。

朝廷上也是。

不說桂萼、夏言這些官一代,嚴世蕃、陸炳這些老天爺賞賜天賦,環境好知道努力的,都感嘆不已。

章懷秀想起自己的孩子,大哥的孩子,大舅兄的孩子,按按太陽穴,滿臉滄桑地說:“做長輩,也是一門大道藝術。”

嚴世蕃苦著臉:“比做官還難。”

常紹一臉挫敗:“比打仗還難。”

楊博自覺應該幫一幫好友們,又生怕他們多想:“你們誰家需要,我家裏有四個老嬤嬤要養老……”

“需要!”

“需要!”

除了小侯爺常紹,在座的都需要。論世家,華夏比楊家還古老的,沒幾個!

楊博因為他們的態度放下心來:“暫時就四個。我以後給你們註意著。這些老嬤嬤,也可以一邊養老,一邊培養幾個下人。”

眾人都明白他的心意,一起道謝。

一起看小侯爺常紹。

小侯爺常紹特為難的模樣:“我們家,雖然也一百五十年了,可那不一樣。我小的時候……”發現好友們要圍毆他,立馬改口,“行行行。我去看看家裏的一些品性好的老仆,看哪一個願意出去。”

嚴世蕃黑著臉道謝:“感謝小侯爺。”你就再如何也一百五十年了,你這話說的,我這官二代要跳河!

章懷秀咬牙切齒:“感謝小侯爺。”你聽聽你這堂堂一個侯爺,凡爾賽的!

陸炳嬉皮笑臉:“我這芝麻小官的官一代,好歹把孩子拉扯大就行。”聽聽你說的,雖然也一百五十年了……

小侯爺常紹厚臉皮,面不改色:“你們有沒有感覺到,一點點奇怪?皇上對大明教育的態度?”

一夥兒好友你看我,我看你,一起點頭。

皇上在這些孩子們的身上,看到他自己。

皇上也才十六歲,一個大孩子,很自然地代入他的老師們和他。

沒有意識到問題所在的皇上,理直氣壯地認為,大明的老師們,都應該和他的老師們一樣好。大臣們不敢說皇上你的老師那是大家,全大明也就那麽幾個,只能去盡力辦。

楊博提出不同意見:“可能皇上意識到了,可是皇上給予他們信任,相信大明的老師們和學生們可以做到更好。信任,是一種偉大的力量。我們也應該信任。”

一夥兒好友反應過來,又是你看我,我看你,一起沈默。

皇上聰明,豈能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問題?

信任是徐景珩身上的特質,皇上學不會,但皇上還是下意識地,去用了。

月朗星稀,清風徐徐,皇上躺在太液池的荷葉上,舉著一個酒葫蘆,一個人喝酒。

南京,老魏國公收到皇上的來信,和兒子徐景瑛一起喝酒。

雲貴,王守仁收到皇上的來信,和自己的兩個弟子一起喝酒。

“大明大力辦學十多年來,識字普及率達到百分之三十,這是無數人的心血。

目前大明的學院,有識字開蒙,有四書五經、兵法刑律、技藝研究、匠人培養……翻譯、禮儀……朕期望,有一天,大明人,都識字,都能自己看看小報,自己讀讀書。

有人會說,其他學院都好,會不理解為什麽要開辦匠藝學院。朕知道,大明的父母們,省吃儉用供應孩子讀書;大明的老師們,各方人士出錢出力,也都不大明白。

大明地大物博。大明也是一個各項原材料缺乏、人口多的大國,我們只能依賴大明的匠人精神,受過良好教育的老師們,過人的技術力量、嚴格的質量把控……去守住自己的貿易份額。

如何保證,這些學子學出來後進入作坊,不是只懂書本文字的傻瓜,如何保證各家作坊願意付出高薪聘請,如何保證大明作坊的穩定發展……“

皇上對匠人教育這一塊,非常重視。

大明,眼看要進入機器作坊時代,以往那般的師徒模式培養學徒,大大不夠。而統一培養,老師、方法、銀子……都是投入,可他們必須做。

教育改革,作坊改革,皇上忙碌,大明朝野上下更是忙碌,大明的老百姓?

誰能想到,做父母,也要學習?大明老百姓一邊學習一邊琢磨,我們這也算是“天子門生”?!老百姓特激動。

就是煩惱,皇上這一忙,不知道啥時候選後。

借著去年的技藝熱潮,江南先一步開始試做匠人學院,方法不成熟,暴露出來不少問題,但一步一步改進,大明人都瞪大眼睛。

以後學做鐵匠、廚師……不拜師?去學院?

各大技藝學院下面,都有計劃要辦附屬的匠人學院,以後這些學院,會逐步代表家傳手藝,培養學生成為各大作坊主力。

當然,事情一步一步地來。

皇上忙到秋天,又開始坐不住了,要出門。

鄭家二姑娘,和章懷秀,居然默契地,一起提出來一個事兒。

去年救災期間,大明的一些名妓、樂籍、歌姬、戲班子……也要參與救災,各地方官府都不接受他們的銀子,消息都沒透漏出來。

原因?皇上的眼裏,大明人大體分為士農工商,世人自有劃分。

師爺、衙差、升秤、媒婆,走卒、刮臉師傅、當鋪、澡堂……對比士農工商,也是身份不高,但都有良民身份,大多還是不可得罪的“難纏小鬼”,而且這些年朝廷不斷整頓,他們的行業風氣好很多,世人都看在眼裏。

但同為下九流的,優伶、娼妓、乞丐、惡棍、拐騙、巫婆,盜、竊……這是大明人眼裏容不下的一夥兒。

不事生產。一句話,打死。

歷來娼優並稱,蓋不分家。

大明男風盛行,唱戲的人,大多是男子,少數的女子。……那就更要普通人心裏有疙瘩。

章懷秀本就對那些娛樂圈不予說,在大明待久了,也大約明白,大明人分高低貴賤,有自己的道理,不能一句話說“封建糟粕、壓迫娼優”。

再苦能比種地苦?可是農人的身份很高。

因為“糧食是天”,人要先吃飽肚子,國家要先有糧食。

就好比大明的“義”字要求,你可以為了活下來曲意迎奉、去做娼優盜匪小人……我憐憫你。但你要知道這是大不義,我要看不起你,更要防止其他人去跟你學不事生產。

因為農人種地來的銀子,匠人辛苦做工,商人走商來的銀子,世家大族也是日夜讀書……這是根本。

鄭家二姑娘是女子的想法,她知道,這個時代的娼優裏也有好的。

上輩子,自己喜歡的幾位德藝雙馨的藝術家,現在還喜歡。

可是,更多的是……唱唱跳跳的比真正的藝術家差遠了,就能輕松拿幾千萬幾個億的收入。

國人都去崇拜,粉絲們都跟中邪一樣,有老師也去做粉絲。十個孩子,有五個的夢想是娛樂圈。

都看不起農民和工人。

疫情來了,農民種地種菜,工人生產物資和防疫產品,醫生護士們冒死堅守,軍人鞏固邊防,科學家們研制疫苗,官府協調物資和一線堅守……

這些,一個噴嚏一個結婚、離婚、疑似談戀愛、穿了啥啥衣服……天天上熱搜。

名利雙收,又富又貴又風光……,誰不想要?

大明,還沒到人人吃好喝好,天天聽歌看戲的地步。

皇上看完他們的上書,大體明白他們的意思,娼優這方面不動,但是其他賤籍?

宋朝焦光瓚所率部隊投降金國,後來金兵退去後,這一部分人被貶為惰民。

大明太~祖皇帝建立明朝後,把原先一些元朝的漢人官員,陳友諒、張士誠、方國珍手下的部民,貶為墮民。

再有陜西樂籍和北京樂戶,這類以女子為主要組成人口,是當初永樂皇帝將擁護建文帝的官員妻女,貶為樂戶,充當官妓等。

疍戶是常年住在船上,以捕魚為生的部分漁民。

丐戶就是乞丐。

浙江惰民、陜西樂籍、山西樂籍、北京樂戶、廣東疍戶、浙江九姓漁船、安徽的伴當、世仆、江蘇丐戶……皇上查閱完資料,問□□皇帝:“朱載垣把這些賤籍,都取消了哦。”

太~祖皇帝冷哼一聲:“你大婚生小娃娃,這都是小事兒。”

宋太~祖樂呵呵地笑:“這誰又折騰出來的?取消,取消。”

宋仁宗也“笑”:“這些宋朝都取消了,雖然取消了也是受人歧視不好科舉,但他們的法律地位是傭人。而且消除賤籍,歸於正常戶籍,有助於了解到底有多少人口。這些人變為正常戶籍,還有稅收,好處多多。”

唐高祖瞄一眼元太~祖和大明太~祖:“世代繁衍,賤籍人數越來越多,和其他人的矛盾也越來越尖銳,不利於穩定。名義上取消,就很好。”

大明太~祖生氣:“那娼優的賤籍也能取消?倫理何在?”

隋文帝故意看熱鬧:“其他地方都沒有青樓楚館,就中原有。其他地方的人,自己唱唱歌跳跳舞,不也好?”

皇上一想:“很有道理。中原為何有秦樓楚館戲班?”

中原皇帝們不想回答。

大明太~祖:“這些賤籍,不動。他們的稅賦,收不如不收。”

唐太宗:“……收入太難計算,也收不上來。農戶們有土地,作坊有機器,稅賦好計算。”

皇上點小腦袋:“這次再打壓一次土地兼並,查辦一批貪官、一夥奸商……也需要。”沒有辦法徹底解決,只能隔一段時間就清查,“我要再次出門,諸位想好怎麽投胎?”

沒有鬼鬼回答。

天天想投胎,如今紅石頭因為六年前那次的事情,修覆了,他們可以投胎了,卻又不舍得喝那碗孟婆湯,忘記一切。

皇上任由他們拖延,將事情安排給內閣酌情處理,和祖母親娘說一聲,人就出門。

秋天的濟南,別有情趣。山兒不動,水兒微響,睡著的大城樓,有狹窄的石板路,寬厚的石城墻,環城流著一道清溪,倒映著山影,有小姑娘在大明湖賣蓮蓬,也有三三兩兩的人聚在一起,議論朝廷的各項改革。

皇上住在大明湖畔的一家客棧,用著明泉茶水,大明湖大名鼎鼎的奶湯蒲菜、全藕宴,蟹子……聽說書先生誇誇他,聽人感激感激他。

城西一戶王姓人家的後院繡樓,繡花賬裏,一位十四五歲的小姑娘,從午休裏掙紮醒來,滿身是汗,小臉蒼白。

丫鬟一看姑娘這模樣,嚇一跳:“姑娘做噩夢了嗎?可是上午嚇到了?”

“桃桃?”小姑娘睜睜眼睛,確認自己還在這裏,還是要過十五歲生日的時候,臉上有了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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