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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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是沒有回答。

徐景珩只看著皇上,其他人一起偷偷瞪他,他好似沒感受到一般。

緋衣門主看眾人一眼,朗聲笑:“他可不就是狠心?”

文老先生問出眾人的問題,緋衣門主說出眾人的想法。紅衣俠瞪一眼他們,放下手裏的雞缸小茶杯,想說:“他現在不狠心,將來別人對皇上狠心……。”說不出來。

這些人不知道道理嗎?他們知道。只是他們心疼皇上,做不到這般狠心,親眼見皇上這般受罪,也需要一個發洩口。

氣氛一時安靜,都目不轉睛地盯著皇上。一炷香後,徐景珩身形一動,長腿一邁,眾人的眼睛都盯著他,一顆心劇烈跳動。

徐景珩一步一步走到瀑布前,越來越靠近皇上,眾人的眼睛又都落到皇上的身上。

皇上這次堅持七個呼吸了!

所有人都激動地看著皇上。

皇上此刻,已經對外界沒有意識,全部的身心都沈浸在自己的身體上。

雙腿發軟,渾身肌肉打顫,堅持七個呼吸,內力即將耗盡,人眼看就要倒下。

“堅持住!”一聲大喝響起,特有的清冷聲音要皇上混亂的心神一定。

那是一種玄而又玄的感覺,僅剩的內力游走全身,融入四肢百骸的骨骼、肌肉、五臟六腑當中,全身上下任何一個地方都在發生蛻變,身體的力量、速度、平衡、柔韌……各項能力都在提高,身體本身的的潛力也在提高。

內力和身體融為一體,人和天地萬物融為一體,丹田裏沒有了內力,人卻也站的穩穩的。

一個呼吸、兩個呼吸、三個呼吸……所有人都給皇上數著,卻又不自覺地屏住呼吸,生怕呼吸也打擾他。

皇上的身體和靈感,一起達到一種極致完美的平衡狀態,人在瀑布的強大沖擊力下,已然變成一塊石頭。

天空中電閃雷鳴,烏雲密布。西南四省的無邊荒山,崇山峻嶺、叢林茂盛,此刻一起呼嘯。

堅持!

堅持!

心境空明、心底深處驀然生出一股氣,過了一年微微長開的小胖臉,顯露一抹堅毅。一道閃電迎面劈下,他一聲長嘯,無形殺氣直直地撞上,電光照耀天地,那一瞬間,光溜溜的小皇帝,好似真的是戰神下凡。

一道天雷轟下。

大地咆哮,天空震動。

徐景珩、文老先生,緋衣門主、清衫客、紅衣俠,都聽到天道的怒吼。

其他人看到的是,瀑布倒卷、倒卷的瀑布在太陽光下反射出七彩光芒,珠簾鉤卷,飛練取遙峰。

天雷和瀑布撞上,整個天地都爆炸一般,瞬息之間,黑沈沈的天象亮成白晝,仿佛空氣著了火,天空熊熊燃燒。

那是怎樣壯觀的景象?

皇上初生牛犢不怕虎,天道顧及當初徐景珩送給皇上的大明國運。雙方第一次正面交手,算是平局。

徐景珩懸著的心,放下一半。文老先生,緋衣門主、清衫客、紅衣俠,都看他。

他的目光,還凝註在皇上的身上。

皇上的眼睛睜開。

燦若星辰。

泰山一般不可撼動。

當然,那也就一眨眼的功夫,跟幻覺一般。瀑布再次傾瀉而下,皇上一個飛身來到徐景珩的身邊,乖乖巧巧的小模樣,大眼睛裏全是孩子氣的依賴、崇拜。

“……先去穿衣用飯。”徐景珩的眉眼,和往常一樣。皇上放下心,麻利地答應一聲:“好。”

自從游水跑步,皇上的飲食就開始調整,該吃什麽都有太醫說了算。這六天裏天天被折騰到筋疲力盡,頓頓用著清淡的滋補藥膳,皇上難得的,今兒沒有嫌棄這藥膳沒鹽沒味,看得老太醫特欣慰,還高興地抹抹眼淚。

老太醫和其他人一樣,都以為皇上今兒要瀑布倒卷了,那就是練功練成了,以後就不用吃這般苦頭了……

皇上表示,他早就不是吳下阿蒙,徐景珩折騰他的勁頭,他如今,不敢有一絲猜測。

皇上用完膳,發現其他人都被兩位閣老趕著,去忙乎兒,悄咪咪地來找徐景珩,發現文老先生,緋衣門主、清衫客、紅衣俠都在。

好像是商議大事情。

練功再上一層·皇上,隱約明白自己和這幾位的實力差距,知道自己一定什麽也聽不到。可他又不甘心,窩在徐景珩住處前面的吊腳樓裏,拿過來張佐不好批紅的上書,一本本地看。

安順的驛館,不同於傳統貴州苗家建築,而是類似當地達官顯貴、富家大戶居住的窨子屋。官府請來外地的能工巧匠,特意建造的“封火屋”,結合傳統建築美學,具有北方四合院規制,又有江南園林風格。

居中每座房屋自成院落,各房屋的外墻形成對外封閉的“騎墻”,既防火防盜,又秀麗美觀,當然也不好偷聽。

皇上一本本上書看完,一個個做出批示,也是滿意於大臣們的言語精煉,說事情清晰明了,節約他的時間……可是皇上一閑下來,又想去聽一聽。

這都兩個刻鐘了,他們在說什麽?

皇上用完老太醫特意批準的,一碗牛肉湯紅米粉,一碗油茶,小肚子鼓鼓;看完安順地方志,各地方人的來信,貴州人對於大渡橋的規劃……打開一本大明新出的《建築法度》,一心二用地看。

一定是有關於他的事情。

文老先生一直不同意他修煉。紅衣俠隨緣。青衫客和緋衣門主支持,徐景珩……徐景珩說,他只要開心就好,想做什麽做什麽。

我想做什麽?皇上的視線落在這連綿青山上,那目光,和徐景珩的目光一樣安靜。

我想報仇!我想沖出去這禁錮自己的天地!

如果一開始就知道修煉這麽苦,還會不會要求練功?會!當然會!

大明好兒郎,不一定當和元太~祖一樣,縱橫大漠,跑馬中原,地盤橫跨歐亞非。但有自己的驕傲!

皇上腦袋裏七想八想的,隨即又想到,最近的時間大多花在練功上,深呼吸深呼吸定了定心,看完幾頁《建築法度》,慢慢的沈浸進去。

西南山區平地少,挖房基需要移動大量土石,加之山區氣候陰雨多變、潮濕多霧,房屋底層濕氣很重,不宜居住。苗民因地制宜,選擇依山傍水的河岸或山崖,構築這種通風性能好的幹爽木樓,“吊腳樓”。

先把地基削成“廠”字形的土臺,土臺之下用長木柱支撐,在屋正面、屋後留一檐柱,按土臺高度裝上穿枋和橫梁,與土臺齊平。

吊腳部分紮木樓,橫梁上墊上樓板,房屋的懸空吊樓部分,是欄桿式走廊,既方便行走,又可晾曬衣服。

這是一種最能彰顯苗族人生存習性、居住習俗、求美習尚的特殊建築。

有講究的人家,在吊腳木柱上雕刻龍鳳圖案,橫枋浮雕花飾圖案,欄桿也是拼花飾鳳,高雅大方。橫枋靠凳,用於家人休息納涼,觀景聊天。

走廊內紮木板壁做住房,窗戶寬大,便於憑欄遠眺。還有富裕人家,在木板墻壁、木架層柱刷上桐油、紅漆,檐柱雕龍畫鳳,窗欞刻花雕鳥,裝上閃光的琉璃和玻璃,處處彰顯著民族特色與氣派,大方得體,十分雅觀。

整個房屋建築設計精巧,橫屋和正屋配置合理方便,枋柱之間的銜接不用釘鉚,只以木榫相扣。

下懸檐柱底部雕刻金瓜、繡球、龍頭、花卉等做裝飾。樓下之房不做正房,一般安放石碓、石磨、農具行頭等工具,或做柴屋、雜屋之用。

“坐南朝北,冬暖夏涼”“左青龍,右白虎,前朱雀,後玄武”……和廣西、雲南、四川……房屋,都相似之處,也都有一套自己的建築方法。不同的總是,新舊大小、建築材料、裝飾程度……比如這裏特有的杉樹皮,寬而長,薄而輕,組成外內兩層,雨雪不易透入,經久不易爛壞。

皇上對這本書挺喜歡。

人生百年時光,日居其半,夜居其半,房屋乃是一門最早的藝術。

皇上細細地觀摩這座,用來做書房的吊腳樓,雕花鏤刻、彩繪裝飾,順著臺階下來,慢慢地看這座驛館。

四周圍以防火磚墻,墻以條石為基礎,薄青磚屋砌成空鬥,內填瓦礫、砂石、泥土,墻高一般三丈,一律呈幾何等邊以斜角開墻為門,門堅厚,門上塗漆、釘鐵皮,照壁上方有色彩斑斕的繪畫,或大禽猛獸,或松菊梅蘭。

圍墻高出屋面半丈,對屋內房屋只起圍護作用,而不起承受支撐,上有鰲頭,繪有花紋,脊飾以卷草花圖形,門、楹、窗工藝精湛,或雕刻福、祿、壽、喜四星圖,或者以鏤空的花、鳥、蟲、魚裝飾,塗朱紅土漆防腐,基礎石塊講究,雕刻有精美圖案。

墻內一律為窨子屋,二進二層主屋相疊、等高對峙,兩側等高廂房相連,中留天井通風采光。左右連廂房,正中為客廳,兩側為臥室,規制是北方的四合院。

整個宅第中間部分是廳屋,中堂樓房比兩側房間閣樓略高,與天井呼應,高大敞亮。配有江南園林式樣的庭院、回廊、曬樓,精致、寬敞。

每個房間皆是鑲鏤花木窗,木壁雕龍畫鳳、刻走獸飛鳥及花草,典型的湘西木刻;柱石或方或圓,上雕花紋;天井底或鋪整塊石板,或嵌各種幾何圖狀石塊,幹天井架條形石塊於坑上,濕天井置石鼓於方坑,勾連交通……

紅墻黃瓦,鰲頭高挑,古樸莊重,氣勢壯觀。

地面一律是用石灰、桐油、瓷粉混合築就的“三合泥”,平整光亮而不滑,涼爽而不潮濕,比工部新出的水泥地面還要實用。

站在作為膳房的鼓樓窗戶邊,朝下看,青山在眼前橫臥,綠水在腳下流淌。附近民居的蘆笙、鼓樓……村人活動的蘆笙場、銅鼓堂;青年社交的跳花坡、游方坪……隱約可見。

秋日的午後時分,太陽光正好,閑散慵懶,落在驛館的層層建築上,好似這建築活了過來,悠閑地舒展小懶腰。

皇上也對著太陽伸一個小懶腰,又想起徐景珩說他人小,還沒有腰,拿過來木尺量一量,三尺七寸五分,按照大明的尺寸規格,這個高度,可以!

皇上非常滿意。

皇上身邊的人,都與有榮焉。

“皇上將來一定是猿背蜂腰螳螂腿。”

“皇上將來一定和指揮使一樣高。”

“皇上將來一定貌比潘安、顏如宋玉、膚若桃花傅粉何郎。”

“皇上……”

皇上聽得更滿意。

自覺美詞氣,有風儀,龍章鳳姿、天質自然去雕飾……的皇上,挺著小肚子,立如孤松獨立,幻想長大喝酒,和徐景珩一樣,醉如玉山將倒。

目若朗星、面如冠玉、玉樹淩風、豐神俊秀、氣宇軒昂……大明第一美男子,朱載垣!

夢想豐滿·大明皇帝·朱載垣,站在中庭庭院裏,拿過來當地樂器金蘆笙,鼓著腮幫子,吹啊吹,吹啊吹,雄渾健朗、高亢粗獷。

一邊吹一邊跳,笙六管,作二尺,豎起來有他一半高。侍衛們,張佐等宮人一看,立馬機靈地跟著,一夥兒人一人抱著一個金蘆笙,邊吹邊舞。

三四十個人,都穿著大紅的朝廷禮儀小袍服,學著中秋節看到當地人“跳月”的架勢,手則翔矣,足則揚矣,睞轉肢回,旋神蕩矣……那個無賴的架勢,直沖霄漢。

滿驛館裏各個做活兒的人,都樂哈哈地笑、兔子孔雀跟著跳舞;驛館周圍的人也都跟著唱跳,人畜混雜,嘹亮的歌聲響徹雲霄。

皇上一聽,那更能吹。用上內力,吹得整個安順州都響遍。徐景珩慢悠悠地從屋子裏踱步出來,過中庭,一眼看到,因為小孩子賴皮的模樣,情不自禁地笑。

皇上一看他那悠閑的樣子,氣啊,那立馬“欲接還離,酣飛揚舞”,忒傲嬌。

奈何眾人不敢配合他來一個“交馳迅速逐矣”,一個個跑的飛快!皇上一個人傻乎乎的,對上徐景珩帶笑的目光,立馬氣勢一弱。

不能心虛,不能心虛,一定要知道有關於自己的事情!可皇上不管怎麽告訴自己,他就是眼神兒打漂,腳底發虛。

徐景珩心裏一軟,摸摸皇上的小腦袋,感覺皇上又長高一點點。

“青海的花兒,根植西部曠野中,和滿山遍野自在生長的野花一樣,生命力恒久。苗家的蘆笙,苗家不可缺之物,家家戶戶離不開它。”

“朱載垣長大,要知道!”皇上梗著小脖子。

“黔東南一帶的蘆笙高亢粗獷;黔西畢節、水城一帶的蘆笙柔和抒情;黔南的蘆笙則雄渾健朗……皇上吹奏的蘆笙明亮悅耳,很好。”

“朱載垣長大,要知道!”

皇上氣鼓鼓的小樣兒,打定主意,今兒一定要知道。

徐景珩只寵愛地笑,牽著皇上的手,坐到長條躺椅上,瞇著眼睛曬太陽。

皇上傻眼。

徐景珩的小廝抓住機會,送上來徐景珩日常的第四餐。皇上趕緊地盯著他,待他用完一碗四川馬湖銀魚湯,漱口凈手,立馬蹲在身前,眼巴巴地討巧:“今晚上吃酸湯菜、烤魚、烤香豬。”

“山地潮氣重,卻是需要多吃辣吃酸。”

“過了貴州就是湖廣,在湖廣待兩個月,就去南京。”

徐景珩看著皇上的眼神,寵溺歡喜:“皇上只管享受一路上美食美景,無需擔心。”

皇上不樂意,大眼睛一睜開:“要知道。”

“你緋衣門主叔叔、青衫客叔叔,在討論,該換什麽藥浴。”

“???”

“皇上的身體情況有變化,之前的藥浴方子,不再適合。”

“那紅姨?”皇上不相信,他們就討論這些。

“你紅姨在猶豫,要不要給胖娃娃練武。”

“!!!”“胖娃娃為什麽不練武?”皇上不敢相信。可是徐景珩的回答:“胖娃娃的體質,不適合練武。強行為之,代價太大。”

皇上頓時顧不得自己的問題:“那文老先生,他也沒有辦法?”文老先生年齡大,還愛研究書籍,腦袋裏的知識多不勝數。但是徐景珩說:“即使離開此方世界,也沒有更好的辦法,除非洗精伐髓,改變體質。”

皇上:“!!!”

“那也要練武。徐景珩,胖娃娃喜歡練武,他一定要練武。”皇上知道胖娃娃每次看他練武的歡喜,“即使不適合,但練習總比不練習好。”

徐景珩不說話。

皇上著急。

“……說不得,哪天就找到洗精伐髓的好東西。”

“現在不練武,將來胖娃娃要開始,豈不是沒有機會?”

皇上極力給胖娃娃爭取。徐景珩瞧著他的模樣,目光安撫:“人不是必須練武。皇上不能把練武當成必須的手段。”

“我知道~~”皇上耍賴,“可是胖娃娃喜歡練武。若不好練習內功,可以練習外功。”

“外功比內功更難。人都說‘窮文富武’。讀書人再窮,幾本書讀好了,就可以考狀元。習武,藥浴、藥膳、藥師醫者等等人,缺一不可。現在還有人練習內功,一個是火器興起,一個也是,內功見效再慢,也比外功簡單。”

皇上眼睛瞪眼:“大明的內外家功夫,會失傳嗎?”

“不會失傳。但慢慢的,不會再這般普及。工部的各項技藝越來越好,若有一天,真有飛行火箭上月亮,誰還去花費苦功夫練武?”

“可是身體是基礎。”

徐景珩眉梢眼角都是笑兒,好一會兒,等皇上懷疑自己成功說服的時候……

“可是,到時候人的飲食、醫術會越發地好。”

!!!

皇上一個虎撲,可勁兒折騰他。

“可是現在還沒有,即使有,練武也會更好。徐景珩,紅姨為什麽不給胖娃娃練武?徐景珩,朱載垣賺銀子幫胖娃娃。”

“不是顧慮人手和銀子。”徐景珩因為小孩子的赤子之心微笑:“告訴皇上,是因為,皇上走進誤區。人生達到成功的方式,可以有很多種,不光是練武。”

皇上不服,不甘心。卻又知道,徐景珩在提醒他,不能沈迷在練武的成就裏。腦袋動一動,想起來問題的關鍵:“徐景珩,你怎麽說?”紅姨一定看重徐景珩的意見。

“等胖娃娃長大到五歲,先學著,鍛煉鍛煉身體。”

皇上眉眼彎彎地樂,徐景珩果然支持胖娃娃。

“徐景珩,朱載垣也學醫,藥浴方子也要知道。”

“好。臣在這裏曬太陽,皇上去聽一聽。”

皇上做夢一般,走到徐景珩院門的臺階,還恍恍惚惚的——徐景珩這麽好說話?他為什麽不直接敲門進來,他為什麽要等這大半個時辰?

皇上進去外屋的小書房,發現四個人都蹲在地上,手裏拿著鉛筆,寫寫算算的不停。皇上誤以為,他來到工部匠人們的屋子。

聽了一個時辰,勉強跟上思路,皇上明白紅姨為何那般猶豫——胖娃娃的體質不適合練武,但他在其他方面有很好的天賦。

文老先生難得的面容嚴肅:“估計是遺傳自父系,也有可能是老天爺賞飯吃。不管怎麽說,天予之,取之。”

青衫客不認同:“要根據胖娃娃的個人愛好來,不能說哪方面有天賦,就去做哪行。至少,等到五歲。”

緋衣門主認同:“先學著,就當鍛煉鍛煉身體,可以。但胖娃娃其他方面的愛好,也要培養。”

紅衣俠倒是看得開:“也不想他將來如何,開心就好。”

皇上看看這個,看看那個。驀然心有所感。

是不是,所有心疼孩子的人,都只說“開心就好”?不指望他封侯拜相,不要求他出人頭地,只健康平安,開心就好。

他爹說,誰惹你不開心,你砍誰的腦袋。徐景珩說,朱載垣只要開心就好。

皇上迷迷糊糊的,一直到晚上練完大字,靜心思考,才想起來,他要知道的事情——又叫徐景珩忽悠過去!皇上沖小書房探頭,發現徐景珩在練字,悄悄咪咪地出來屋子,恰好找到在藥房熬藥的青衫客。

徐景珩晚上就用一份水煮豆腐,一碗湯,待會兒要喝藥。皇上看看火候,蹲在青衫客叔叔的身邊,和他一起看著火膛裏的小火苗。

“皇上,有問題快說,一刻鐘。”

“徐景珩也懂醫術,為什麽他不管配藥?”

青衫客剛毅的眉眼叫火苗映照的發紅。

“徐景珩的醫術,綜合來講,世上沒有幾人企及。但他的方法,不適合皇上,更不適合胖娃娃。”

皇上追問:“我知道。緋衣門主叔叔、青衫客叔叔、紅姨、文老先生,方法各有不同。”

“那皇上說一說,今天如果是你緋衣門主叔叔、青衫客叔叔、紅姨、文老先生,會怎麽做?”

皇上思考。

他自己硬抗那一道天雷,打一架。

緋衣門主……作為一門之主,必然是顧慮周全,借助門派的力量。

青衫客是一個獨行俠,一定是準備周全,借助器具。

紅姨,擅長輕功暗器,及時躲開,或者轉移那道天雷。

文老先生,布置陣法。

徐景珩……徐景珩……皇上心一沈。

徐景珩一定引天雷淬體。

青衫客笑容豪邁:“皇上明白了,徐景珩的方法,幾十個界上千億人,也沒有誰敢覆制。他不想皇上走他的道路,也不想幹擾皇上尋找自己的路。”

“那‘祂’今天半途停止,是因為大明國運在我身上?大明國運,牽扯到此方世界,也就是‘祂’的命運?”

“對。”

“文老先生不支持修煉,但其實最喜歡我練好武功。徐景珩那?”

“皇上不是明白?”青衫客沖皇上擠擠眼睛。皇上板著小胖臉,不說話。

徐景珩只希望他開開心心的,不管他做什麽。

可他只想徐景珩活得好好的,看著他長大,看著他行走幾界的天下,操縱風雲、報仇雪恨。

當然,徐景珩給他大明國運,是在他沒有成長起來之前,保護他,也是,提醒他。

皇上端著托盤來到小書房,青衫客看著皇上的背影,突然想喝酒。

小書房裏,徐景珩練字完畢,正在醬釉瓷洗前清洗毛筆。

八出平折寬沿,口微敞,折沿八出斜直壁至圈足,圓底,紫紅胎,施醬黃釉,底無釉,外壁中下部有一圓形穿孔,小巧古拙、原始的精致,上面的包漿從大唐傳到大明,乃是大唐文人白居易,被貶嶺南所用之物。

皇上等他洗完毛筆,凈手,正好湯藥溫度適宜。

徐景珩看皇上一眼,皺著眉頭,一口氣喝完湯藥,再用半杯清水,才是緩過來那份兒苦澀。

皇上拿毛巾給他凈手,小大人的模樣:“等將來,徐景珩和朱載垣的用物,也都流傳後世。”

徐景珩笑出來:“皇上說得對。陪葬之事,純粹是給盜墓者攢家底子。”

“!!!”皇上心裏憋著一股氣,聲音裏帶著火氣:“朱載垣今天看《建築法度》,看苗家建築,人造房子,房子造人。房子從茅草屋到石頭屋到木頭屋,磚瓦屋……人卻不變。”

小孩子眼睛紅紅,有淚,卻倔強地不落下來。

徐景珩心裏痛苦。

卻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人要逆天改命,需要付出的代價,太大、太大。徐景珩作為一個實施過逆天改命的人,對此,沒有人比他更清楚。

三天大暴雨,沖毀多少房舍莊稼?

盡管官府早早地排洪防澇,說人畜損失很小。可那數字小,那也是一條條人命、生靈的命。

其他幾界下來的人,固然是為了殺他,誰都說該死,也是一條條人命。

先皇當年為了找他,付出的代價,多大?

“置之死地而後生”這個方法好,徐景珩答應過皇上好好活著。可他費盡心機演算,都是死局。沒有完美的方法,六成的希望,也是死局。

可他面對皇上的執著,縱然有千萬個理由,說不出來。

徐景珩把皇上的命,大明的命給改了過來,皇上卻一心不放棄他的命。這是否,就是命?昏黃的燭光下,徐景珩看著皇上睡著後依舊緊皺的眉眼,起身來到窗戶邊,一伸手,一片黃果樹葉子落到手裏,他又忍不住笑的自在。

貴州山多貧困,卻是冬無寒霜、夏無酷暑,葉子在秋天也蔥綠蔥綠。

他將葉片正面橫貼於嘴唇,輕輕吹奏。

悠揚的聲音,助人放松心神。不一會兒,皇上眉眼舒展,睡得酣甜。驛館裏的人,都進入沈沈的夢想。

蔣冕、毛紀這樣的人,每天要他們睡一個好覺,跟吃人參果一樣困難,難得也睡得小孩子一般。緋衣門主和青衫客在屋頂喝酒,怎麽也撐不住困意,問道:“這就是《大夢逍遙》?”

“……”青衫客待要說話,眼睛一閉,呼呼大睡。

徐景珩發現他們都睡著,放好葉子,看著夜空,看著那一顆顆星星。

九月末的夜空水洗一般,繁星閃爍其上,好似人去世後的靈魂,好似皇上黑亮的大眼睛。

皇上第二天醒來,奇怪自己居然睡得這麽好,還做了好夢。發現徐景珩還在睡,明顯的臉色蒼白一夜沒睡好的樣子,氣啊。

輸送內力,要他臉色好看一點兒,更氣。悄悄地洗漱穿衣出去一看,果然,一個個的,都說昨兒個指揮使吹得曲子,真好,睡得特好!

皇上不想搭理任何一個,打拳背書用過早膳,自個兒繼續去瀑布鍛煉。

堅持兩個刻時,緊接著就是熟悉的疲憊,站立不穩,身體發熱,雙腿生力……再次穩如磐石。不同於,每次突破身體極限後的興奮和顫栗,疲倦和狼狽,領悟內力和身體融合的關竅後,皇上不再有疲倦,也不再有興奮。

精神更好,腦袋更清晰,但也更平靜。

當然,他又要應對“祂”的雷劈。

水與雷電共生,在電閃雷鳴的時候,如果人被水淋濕,或者在水中,就等於告訴老天爺“快來劈我”。皇上只能老辦法,倒卷瀑布,要水和雷電直接親近。

一連五天,皇上在離開安順,離開貴州去湖廣之前,除了處理政務,視察地方,一有空就一直堅持不懈地鍛煉,一次次地累極,一次次地突破身體極限,一次次地感受身體的蛻變……一次次地熬過那挖骨療傷一般的藥浴。

皇上的忍耐力驚人、多大的苦頭也能忍住。皇上不要聽徐景珩的“提醒”。徐景珩若不能從六成機會裏活下來,捅破了這天,天地殉葬又如何?皇上只做自己開心的事情。

秋天裏,皇上關註徐景珩的身體情況,生怕他受不住冬天的來臨。

一路視察貴州的州府、大小學院、各段衛所,和各族父老鄉親說話,唱歌跳舞……重點關註“諸衛錯布於州縣,千屯遍列於原野”的情況,忙、忙、除了忙就是忙。

貴州山多貧困,遠離中原,道路不通,通也沒辦法,強龍不壓地頭蛇。衛所的將士勢力單薄,只能依靠土司存活,土司……皇上暫時也沒有更好的辦法。

改土歸流更不能急切。除了加速修路辦學之外,他只能盡可能地解決土地兼並,給當地人一個希望。

“這裏活不下去,可以出去大山,另找活路。”皇上希望,大明人,都活得有一個奔頭。可是衛所的將士們反過來個安慰皇上:“皇上,只要大明好好的,我們就好好的,土司、土官、流官,任何一個都不會虧待我們。”

皇上只點小腦袋,不說話。

文老先生趁機教導:“皇上啊,你可不能有‘人間不值得’的想法。”皇上一耳朵聽,一耳朵出。

徐景珩因為皇上這“愈加叛逆”的小模樣,無可奈何,又更是心疼。

大隊人馬在十一月初感到湖廣武昌,因為大明第一個工科學院的重要性,一致決定在湖廣過春節。

湖廣的道路建設、官學建設比其他地方還紅火,可能是這裏土地改革徹底的原因。皇上來到武昌的時候,桂萼和張璁都已經回京,只有劉成學在工科學院。

興王回來家鄉,恍如隔世。

楚王見到皇上,也是恍如隔世。

皇上看到他們,打個招呼,就去休息。

一個個的,都誇皇上長得好,胖氣。皇上只能告訴自己,胖一斤,就是多一分風流。

皇上過了七歲生日,人長高一大截,本來他這樣練功,人應該是和那虎崽子、小獵豹一般,身體肌肉不突出,但呈現完美的流線型。

可是,這一路上,徐景珩要他一天十二個時辰,帶著兩個鐵球,那鐵球也不知道什麽材質,一個有三十斤。皇上適應兩個,加到四個……

其他人心疼皇上,都盡可能不要皇上勞累;老太醫心疼皇上,一個勁地給進補,導致皇上一直維持這個胖模樣。

皇上躺在驛館的床上,看著湖廣建築特有的天井,解下來腿上的四個鐵球,就感覺重新活了過來。

“徐景珩,朱載垣給你胖氣和力量。”皇上一個翻身,“啾啾”兩個親親落在他腦門上。

徐景珩:“……”輕輕地笑。

自從離開北京城,一年多的奔波、操心,人又不適宜這些地方的水土飲食,太醫說他需要靜養,他只能靜養。

皇上知道,徐景珩這是體能快速下降,生機快要耗盡的前兆。皇上和緋衣門主、青衫客、紅衣俠、文老先生,做好各種準備,都極力希望,能多留一些日子。

再給他七年也好。

皇上的眼淚落在他的脖子上,滾燙。

皇上抱著他,好似抱著世間唯一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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