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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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七歲的孩子,那個功夫就不說了,更難得是那份勇氣。當時亦不刺距離皇上十丈遠,三層的保護圈,都是久經沙場的好兵,可皇上硬是能沖上去,重劍掄起來,掃滅一道道保護亦不刺的人。

對面箭雨,皇上仗著身量小,輕功好,快速躲避;對面和他近戰,他掄起來重劍,一鼓作氣地沖殺,如入無人之境一般。

好似他不需要計算距離,不需要擔心任何阻礙,他沖上去,只管打!

別人打仗,為了功名利祿、為了勝利、為了各種原因,皇上單純是為了,享受這種感覺!

皇上天生,就是打仗的人。

全然不顧他自身的安危,信心滿滿。

那份自信,那份勇往無前的姿態,是最要人恐懼的。

元和七年七月初八的夜,涼如水。馬蹄子踢嗒踢嗒,八百加急送信去北京,另有其他各方勢力,快信不停。

皇上在西寧驛館,習慣地睡成一桿標槍,小肚子一鼓一鼓,小胖臉紅潤,舒展的眉眼,似乎做了好夢。

亦不刺待在西寧的牢房裏,好似做夢一般。

青海各部落首領,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烙餅子。

巴爾斯博羅特汗和阿勒坦,都失眠,一起喝酒看月亮。

“皇上功夫好,顯然是經過特殊鍛煉。”

“估計是,徐景珩。當年徐景珩少年來到大漠,那一身輕功跑起來……皇上如今的輕功,已經有三四成模樣。”

“……父汗,你是說,皇上如今,只有當年的徐景珩,三四成模樣?”

“皇上還不滿七歲,骨骼剛長成,剛開始練武,三四成,已經是驚艷世人。”

“……那徐景珩回到北京後,兒子沒聽說他跑的多快?”

“他回去北京是做指揮使,又不是打架。”

“那父汗,你見到徐景珩……?”

“見到,說話。你以為父汗做什麽?和他打架?他如今內力全無,父汗也不敢說,能打得過他。”

“!!!”

“兒子見到徐景珩,誤以為,他就是一個江南貴公子,有經世之才,卻沒有一絲絲野心欲望,甚至都沒有任何抱負心。父汗是說,皇上和他一樣?”

“這方面,是一樣。皇上於紅塵俗世,也沒有任何抱負心,沒有野心欲望。漢家人說‘無欲則剛’……說王守仁完美,父汗現在才明白,追求完美,也是一個欲望。所以王守仁只是一個俗世的完人。”

阿勒坦不說話。王守仁來到河套一年,他和王守仁打了不下二十次戰事,對那個人把握戰機的厲害之處,記憶猶新。

可阿勒坦見到皇上的那一刻,突然就明白,為何大明一盤散沙一般的文武大臣,都能聽皇上的命令,皇上指東不打西。

年幼的皇上的身上,有一種生機,那是希望和力量,飽滿純粹,元氣滿滿、陽氣沖天。

更有一種霸氣,大象面對螞蟻的那一種,舉重若輕的霸氣。

皇上不管是七歲,還是七個月,誰也不敢對他不敬。

土默川部落的營房裏,巴爾斯博羅特父子兩個喝酒說著話,月上中天,略有困意,各自回去自己的帳篷休息。

第二天,巴爾斯博羅特汗早早地起來,找皇上商議下一步計劃。皇上正在用早膳,釀皮、酸奶、饃餅,地道的西寧味道,他幹脆坐下來蹭一頓飯。

皇上瞄他一眼,繼續奮鬥自己面前的小碗。

碗裏是牛雜面,熱氣騰騰,吃一口特暖胃,雖然有點重口,但絕沒有油膩的感覺,入口即化,軟嫩爽滑,滿滿的一小碗面,光看著就給人滿格的飽腹感。

再加上西寧的餅子磚包城,風味獨特、松軟酥脆、不焦不糊。踏實、滿足、安全感十足。

牛奶、蕨麻粥、醬菜……和普通人家的早膳一樣。皇上吃的專心,還時不時地照顧徐景珩用膳。那小胖臉上的表情矜持,忒矜持,滿臉都寫著“我長大”——

參軍打仗的男孩子嘛,都這樣,只皇上的小樣兒,太喜樂。巴爾斯博羅特汗差點兒沒噴笑出來,瞄一眼周圍的宮人們,果然都在憋著笑。

皇上用飯的動作輕緩,一看就是禮儀浸入骨髓,但總是透著皇上個人的氣質,眉眼生動,兩個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吃的特香,要人看著也胃口大開。

巴爾斯博羅特汗不自覺地享受美食,吃完一個餅子,發現宮人又送上來兩小碗羊腸面。

羊腸面是西寧常見的小吃,以羊腸為主料,伴以熱湯切面共食,只皇上這裏做的講究些,裏面還有煎鍋煎出來的大肚片,上好的羊腿肉,一口面一口湯,忒滋潤的一個早晨。

巴爾斯博羅特汗再拿一個餅子。皇上拿一個餅子一分兩半,給徐景珩一半。

徐景珩的面前,一份牛奶,一小碗蕨麻粥,接過來半個餅子,慢吞吞地用著。

青海盛產蕨麻,蕨麻和大米煮出來的稀飯滋補,加一些花生、枸杞、圓圓等……還有新種植的紅薯,軟糯甜香,再來一個磚包城餅子,又香又管飽……巴爾斯博羅特汗忍不住笑出來。

用完早膳散步,巴爾斯博羅特汗和皇上說:“想當年,指揮使那正是少年的時候來大漠,也是這樣用飯,最多用一份烤肉,腸子雜碎從來不碰一下,吃面也是清湯。”

皇上小眉頭一皺,隨即松開。皇上和巴爾斯博羅特汗商議,徹底修建宗巴喀誕生地的蓮聚塔寺廟,作為西北地區藏傳佛教的活動中心之一,格魯派教統之一。

“請根敦嘉措貝桑波來一趟西寧,主持修建大典……這樣一來,恐怕蒙古人都會跟著信仰佛教。”

皇上有顧慮,大眼睛亮亮地看著巴爾斯博羅特汗,純凈無偽:“信仰佛教或者薩滿教,都很好。但是,教義需要整理,蒙古兒郎們,要保持他們的血性。也要在打仗之餘,學會做工,做匠人,讀書識字。”

巴爾斯博羅特汗一楞。

藏傳佛教的教義,更多的是血統論,而且西藏靠近印度,受到印度婆羅門教種姓制度的影響。但皇上說,蒙古人不能學這個。

巴爾斯博羅特汗久久不語。

皇上還有話說:“蒙古的女子很好,可以學織布、學識字、學種地……西部產羊毛,羊毛也可以用來做衣服,朕要工部的人研究,羊毛不光是做毯子。”

巴爾斯博羅特汗今兒,都不知道怎麽離開的。皇上只說大致情況,具體事情都有兩位閣老負責,巴爾斯博羅特汗問兩位閣老:“大明的佛門……”

兩位閣老能怎麽說?面對外人要保持氣度啊。蔣冕一副大義凜然的模樣:“任何佛門子弟,都首先是大明人。”

就這一句,巴爾斯博羅特汗明白了。

他本來的意思,是學那藏傳佛教的教義,那多省事?都去打坐念佛,虔誠無爭修來世……可是皇上說,“把狼當豬養”,大不對。

巴爾斯博羅特汗煩惱,回去和部落內的長老們商議。

皇上自覺事情完成,要去賞風看景,吃美食。文老先生、緋衣門主、青衫客、紅衣俠、胖娃娃……都跟著。

西寧的酸奶,色白似雪、質潔如凝脂、味鮮像荔枝,看著玉肌冰心,聞著乳香撲鼻,叫人入口生津,酸得爽快。

西寧的釀皮油糊、紅辣、酸香出頭。金黃透亮、滑嫩爽口,油紅晶亮的調料酸辣醇香,皇上吃辣椒吃上癮,帶著全大明人都吃辣,開始大種植辣椒……

大餛飩、小餛飩,吃起來各有各的滋味。入口即化的餛飩皮,包著鮮嫩多汁的肉,滿口留香,湯湯水水熱熱的來上一碗,幸福感爆棚,一整天都有活力!

梨子味美汁多,甜中帶酸。

西瓜果肉味甜,降溫去暑。

大通縣鷂子溝的雞冠菜和鴿子嘴,形如瓶狀的酸瓢兒,白花紅子的地瓢兒,五月開花,七月成熟的梅子,面蛋蛋、鷂子嘴……那些白裏透黃,肥美鮮嫩、形態各異的蘑菇們。

可以俯瞰整個西寧城的北魏北禪寺。

黑馬河、鳥島、日月山、青海湖、昆侖雪景、瀚海日出……皇上看得眼花繚亂,就感覺一雙眼睛不夠用。還有那神秘的藏醫,要學啊;唐卡、壁畫……也要看。西寧的夏天,天空幹凈、永遠蔚藍、陽光燦爛,雖然太陽很曬人,可是溫度適宜,皇上就當在這裏避暑。

朝廷的內閣六部九卿,收到消息後趕緊地朝這邊加派文官;錦衣衛收到消息,小報上寫著,皇上在青海打仗,在青海吃喝玩樂——皇上一身大紅戰袍、金色盔甲,手持重劍座下寶馬,仿若戰神降臨人間……

大明人一看,我們皇上打仗了,打贏了?嗷!嗷!

大明人激動,我們皇上七歲了,武功高強,會打仗了嗷!

興奮激動的大明人,自然不去管那些繁瑣的戰後事宜,才是重點。家家戶戶的在家裏上香拜皇上,求皇上保佑自家的小子健健康康,武功蓋世。再一看小報,一個個的嘴巴咧到耳朵上,笑容那個大。

皇上在鷂子溝過河,那河水自動結冰,大夏天的不化。

皇上去看日月山,日是金色,月是銀色,皇上是天地間的第三道色彩……

皇上吃青海的酸奶,酸得跳起來;吃青海的釀皮,辣的眼淚鼻涕一起流;唱青海的“花兒”,唱得人兩眼淚汪汪……

大明人看著小報,聽著說書先生的舌燦蓮花,都想去看看大明的廣西、雲南、四川、青海……

“大明文人,當讀萬卷書,行萬裏路,游萬裏海;大明的商人,當把生意做遍天下;大明的公子們,請盡情地周游全大明……”

錦衣衛的小報上寫的天花亂墜,寫的所有大明人心動,要行動。

花二十萬兩銀子買一個歌姬算什麽?瀾滄江的絲尾鳠吃過嗎?桂林的山水看過嗎?光在家裏吃過大明四大魚,那可不是本事哦。

對啊。這說的可太對了。誰都知道,要吃純正的美食,地道的美食,要去當地吃,當地的水和柴火,當地的大廚,那吃起來,才是真正的美食家!!

那小報上還說了,我們也不是武斷地說,有錢人去養戲子不對,那戲曲也是文化不是?我們只是說,人生的精彩有很多種,玩法兒也有很多種。

老百姓說,我要努力,將來要自家的小子能出門看看。

富貴人家說,我要走出家門,世界很大很大。

民意拳拳,下一步就是動起來!錦衣衛的編外人員積極推出來,帶團游玩西南四省,保證安全,保證語言溝通……禮部折騰一個游玩會,要大明四周的藩屬國都配合……

章懷秀被陸炳拉著,和其他翰林一起,寫了一個長長的團隊旅游註意事項,手腕子都酸掉。

章懷秀可憐兮兮:“我說,我將來也報名,能免費嗎?我也沒吃過瀾滄江的絲尾鳠。”

陸炳大方:“當然能。等我們休息,我們一起去玩。”

!!!

皇上就是皇上。

“帶薪不?”

“帶薪!”

章懷秀太美了有沒有,拉著陸炳一通嘀咕:“皇上還有什麽玩法兒,能不能先說一說?”

陸炳回憶一番:“皇上說,大明要辦大會,游泳比賽、馬術比賽……都需要你來幫忙。估計,過兩天命令就來了。”

章懷秀驚呆。

游泳比賽、馬術比賽……難道是他認知中的運動會?

“有沒有蹴鞠比賽?”章懷秀兩眼發光,亮的嚇人。

陸炳奇怪他的問題:“真要比賽,那當然有蹴鞠。男隊女隊都有。”

“!!!”反應過來的章懷秀,急切地拉住陸炳:“那我能參加嗎?我保證不拖後腿!要不你要我做後勤隊也行。”

陸炳沒想到,章懷秀蹴鞠技術那麽爛,居然對蹴鞠有這麽大的熱情:“行。你最近多看看各個蹴鞠社團的比賽,有消息,我通知你。”

章懷秀激動啊。蹴鞠!!足球!!他要見證華夏足球的崛起!!!

章懷秀為了他那“痛苦萬分的足球”,那真是拿出百分百的熱情,來研究京城各個社團的組織情況。

大明人都對禮部和錦衣衛的動作,議論紛紛——跟著錦衣衛去吃喝玩樂,安全一定沒有問題啊。有銀子,都想去報名。

各地方官收到消息,賣力地吆喝,我們這裏魚最新鮮,大廚最好。各藩屬國收到消息,目瞪口呆。

阿勒坦問他父親:“父汗,徐景珩是不是在隱退?兒子聽說,錦衣衛最近在折騰小報,還要弄什麽游玩會,還給我們發來邀請函。”

巴爾斯博羅特楞住,游玩會是什麽?徐景珩要大明人都學他周游天下?

阿勒坦看一眼父親,他也覺得,大明人這兩年抖起來了,太會玩兒。

“邀請函上說,大明年輕的富家公子們,都要學著皇上游玩大明,很可能也會到周邊國家,要各地方的人註意保護他們的安全,能去的地方,不能去的地方,都劃出來。飲食、住宿、語言、道路……都盡可能完善。”

巴爾斯博羅特思考一會兒,不確定的語氣:“這估計是,和徐景珩在北京搞得新房子一樣,要人開開心心地花銀子。”

“!!!”

阿勒坦驚呆。巴爾斯博羅特下決定:“這個事情應該答應,就算那些大明人來到蒙古部落,不留下來,他們來一趟,帶來的商人和流通的銀子,那就是大好事兒。還有小報這個主意好……等部落學院開辦起來,識字的人加多,我們也辦。”

大明和大明四周的國家,都深刻認知到,大明皇帝朱載垣,那玩起來,是真會玩。不光自己玩,還要帶著大明人一起玩,都要跟著他玩兒。

大明皇帝·朱載垣,玩的太歡樂,也有自己的小煩惱。

徐景珩不喝酒不聚會,專心休養,陪皇上的時間就多起來,皇上喜歡逛小街吃地道美食,然後皇上就發現,徐景珩的小毛病多,特多。

人人都喜歡的酸奶,他用著跟湯藥一般。

辣油、辣椒等等物事,他碰都不碰。

大餛飩、小餛飩能吃幾個,但要素餡的。羊腸湯加大蒜,當地人吃的香,他聞都不能聞——反正他日常吃的用的,不挑剔,只不喜歡就不吃。

比如在上海縣的酒樓吃飯,他就只喝一碗湯,皇上給他又盛一碗,他捏著鼻子喝完,到現在皇上才反應過來——碗碟擺盤不夠精致。

文老先生、青衫客、緋衣門主、紅衣俠……一起哈哈哈大笑。這個說,徐公子就是毛病多,以前在京城不出來看不出來;那個說徐公子現在已經改了很多,至少沒有餓肚子。

皇上吸吸鼻子,那表情,忒一言難盡。文老先生忒樂呵:“要不說徐公子是徐公子?別人光看他長得好,說他不為外物所擾,其實是他日常穿的、用的、住的……哪樣兒不是最好?你要給他一個破碗,他寧可不吃飯。”

皇上躺平。

本來皇上聽太醫說,粗茶淡飯最養人,一路上還特意關註,哪知道……

皇上琢磨:其他人不吃飯,那是沒餓著。徐景珩不吃飯,那是真不吃飯。

安靜、清新、淡泊、雅致……他的人是這樣,吃穿住行也要這樣。他小的時候吃的飯菜清淡,徐景珩跟著吃。如今……每天的參湯,對他來說,也是藥汁兒。更別說那大蔥大蒜大辣椒大油大鹽大料!

皇上痛定思痛,劈裏啪啦小算盤一打,趕緊給東西廠寫信——賺銀子。

因為徐景珩的事兒,決心可勁兒賺銀子的皇上,沒有發現,他自己有徐景珩照顧,做事風格、生活習慣,都有徐景珩的影子。

鬼鬼們一起嘲笑徐景珩:“指揮使啊,你看你,要飯也要拿個金碗,你怎麽長怎麽大的?”也順帶嘲笑皇上:“朱載垣啊,你看看你自己,一天至少洗兩次澡,一天兩三頓鮮奶……”

徐景珩不知道這事兒從何說起。皇上理直氣壯:“洗澡幹凈。喝牛奶長高高。”

鬼鬼們一起捂臉,都不想說話。皇上打小兒的習慣,就覺得這是他的生活必須,他乖乖地洗澡,早晚喝牛奶長高高,簡直……

大明太~祖生氣:“慣的你們一個個的,一天洗一次澡不行?不喝牛奶不能長高?下輩子要是投胎到秦漢,你們怎麽過日子?”

皇上懵。下輩子是什麽?

皇上把這個事情記在心裏,生怕下輩子真投胎到秦漢時期,天天陶罐煮豆子。徐景珩只笑,鬼鬼們楞眼。

八月初一,皇上處理完青海的事兒,游完大半個青海地區,就想去敦煌看看。擔心徐景珩的身體情況,從四川北部、甘肅陜西南部,繞路去貴州。

然後皇上就開始了,他苦不堪言的鍛煉時光。

大隊人馬走橋,皇上穿一條小褲衩游水,胳膊腿兒拼命地游啊游,因為徐景珩在給他計時,多一個呼吸,就要被罰跑步——游水、跑步都不許用內力!皇上第一次知道,游水居然這麽痛苦,那胳膊就不是自己的,那腿也不是自己的,酸酸漲漲,頭腦也發脹。

想停下來,可是徐景珩那冷冷的聲音就是,能隔著老遠進入耳朵:“再快,加快。”

皇上氣啊,氣得想大喊:“我就不快。”一口水全進肚子裏。

必須在規定的時間內,游完規劃好的距離。超過時間就被罰跑步;按照時間游完,徐景珩就說:“很好,再游一個來回!”

皇上怎麽嚎也沒用,後來嚎的力氣也沒有,天天被折騰的死去活來。

游完了,跑完了,雙腿根本沒法動,胳膊酸的厲害,皇上大口喘氣,只想趴下……徐景珩輕輕緩緩的聲音:“跑步慢兩個呼吸,深蹲五十個。”

皇上條件反射,擡腿就去做深蹲,哼哧哼哧地做完,楞住。

我為什麽聽話?我應該反抗!

就是為了鍛煉身體,也應該是張弛有道!

皇上要去論理,奈何他累得動不了。青衫客和緋衣門主給他泡藥浴,皇上就感覺,原來這酸酸麻麻、癢癢的,曾經要他大吃苦頭的藥浴,堪比溫泉湯一樣的舒服。

泡完藥浴,有老太醫給他按蹺全身,用太醫院特質的藥膏,然後皇上就忘了要和徐景珩鬧騰的事兒,就這樣睡了過去。

第二天爬起來,又是新的一天!

皇上一路上翻山越嶺,跋山涉水,委屈,忒委屈。錦衣衛的小報上還天天寫,皇上吃了什麽美食?皇上游玩什麽地方?那四川人驕傲地說,皇上在桂林漓江沐浴算什麽?皇上在我們這裏天天游水!

皇上眼淚汪汪。

作為皇上本人,都這麽游水了,那游水比賽,能不辦嗎?要辦游水比賽,其他比賽能不辦嗎?

大明朝第一場運動會,華夏大地的第一場運動會,轟轟烈烈地開始,大明人歡天喜地地熱鬧,皇上吸吸鼻子,連委屈的時間也沒有。長江、金沙江、橫江、赤水河……他的眼裏閃著狠光,“熊熊烈火”在身體裏燃燒。

瀾滄江,河道穿行在橫斷山脈間,河流深切,形成兩岸高山對峙,坡陡險峻高深的峽谷,皇上游在裏面,感覺就是一個小蝌蚪。

金沙江,皇上親自證明,“江人競說淘工苦,萬粒黃沙一粒金。”親自確認金沙江作為長江上源,糾正自《禹貢》以來“岷山導江”延續兩千年的謬誤。

大渡河,發源於青海省玉樹巴顏喀拉山南麓,高山峽谷型河流,地勢險峻,水流洶湧,自古有“大渡天險”之說。沒見過的人,無法得知其真正的危險和湍急。

完全與南方的河不是一個概念!南方的河再兇猛,基本上也是溫婉平靜,大渡河暴躁喧囂,站在鐵索橋上感受到它巨大的能量,猶如千軍萬馬向下游疾馳而去,滾滾河水怒中流,千軍萬馬奔流而下,皇上人都傻了。

可是徐景珩就能狠得下心。

皇上“啊啊啊啊~~~”的聲音響徹大渡河,人掉到河裏,瞬間被河水吞沒。

兩峰夾峙,一水中絕,斷崖千尺,壁立如削。兩岸古樹陰森,碑石兀立,琳宮縹緲,輝煌掩映。前人視為“千尋金鎖橫銀漢,百尺丹樓跨彩鳳”的黔中勝跡。

皇上在河裏奮力撲騰,好似一條小魚苗兒落到狂風暴雨的大海裏,每次要被河水沖走,都因為徐景珩一句:“朱載垣,加快速度。”突然又有了力氣。

由黔入滇的必經之處,藏族和漢族的人,為了經過這裏,每年都要和這要命的河水拼搏。

皇上在河裏翻騰一個時辰,一聲聲大喝,一次次筋疲力盡,徐景珩的一顆心提到嗓子眼,皇上極力壓榨自己的身體潛能,擠出身體裏深藏的每一分力量。

九月的江水冷冷的,強力地沖擊人的身體,他的身體開始發熱,一絲絲力量從骨骼、肌肉湧出來,腦袋一片空白,萬事萬物都遠去,天地間只有徐景珩那句:“朱載垣,再快!”

一萬將士一起給他喊“皇上壯哉”,天空中雷聲轟轟,皇上都沒聽見,皇上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游到對岸的。

胳膊腿一起打顫,仿佛隨時可以倒下,卻是在徐景珩的懷裏,露出開心的笑兒,大眼睛裏全是興奮,興奮到瘋狂的程度。

超越身體極限那一瞬間的感覺,太過美好,那種激情,那種燃燒,要皇上明白,徐景珩不斷鍛煉他的目的。

所有隨從的人,膽子大的坐小船,膽子小的,都繞路。這河實在是兇險,大船不能走,小船太危險。

皇上泡完藥浴,在按蹺中飽飽地睡一覺,第二天醒來,開始規劃怎麽造橋。

東西兩岸相距約二十丈,水流急湍,只能建鐵索橋,冶大鐵鏈數十條貫於兩岸巖石間,其上橫鋪木板,在河岸疊以大木,鎮以巨石,參差拱狀,牢牢托住鏈板……

皇上小小的遺憾:“目前只能這樣。貴州到雲南,必須修橋。”

徐景珩手裏一只鉛筆快速畫下來皇上的構思:“鐵索橋可行。兩邊架設護欄,橋頭附有方便行旅休憩、避雨的樓堞設施,再有盾欄、版屋……只若來往人太多,必然要排隊很久……過路可以,走商困難。”

皇上不甘心:“我再研究。”

不管是為了大明邊境安危,還是兩岸百姓,這裏都必須修橋。

皇上在這裏研究怎麽造橋,大隊人馬陸陸續續過河,大明人也都知道了,他們的皇上,自己游過大渡河,征集全國會造橋的人,要造大渡橋。

大明人看著小報上描寫的大渡河,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們的皇上才七歲!

錦衣衛表示,這已經是很溫柔的描寫,親眼見過大渡河,那才是震撼。

皇上不光要造橋,還要徹底打通貴州、雲南要道,貴州人和雲南人歡呼,西藏人、青海人,都眼睛瞪大。

根敦嘉措貝桑波應邀來到西寧,正激動於宗喀巴活佛的誕生地正式建寺廟的事兒,聽說後,直接去找巴爾斯博羅特汗和阿勒坦。

五十多歲的根敦嘉措貝桑波,氣得滿臉通紅。

“大明皇帝要做什麽?要派大軍攻打西藏嗎?”

巴爾斯博羅特汗和阿勒坦本來也擔心那,聽他這麽一說,反而不擔心了。

阿勒坦神色誠摯:“皇上造橋,對兩岸百姓都有好處。”

根敦嘉措貝桑波質問:“單單是為了兩岸百姓?”

巴爾斯博羅特汗拉著大喇嘛坐下來:“喇嘛莫要擔心。皇上不會要攻打西藏。皇上或者有考慮邊境事宜,但他不會直接攻打西藏。皇上連青海都沒有打,怎麽去打西藏?這橫斷山,就是天然的分界線,中原的人無法在這裏生活,打下來,也統治不了。”

“那怎麽會專門走到哪裏,去游水?皇上是大皇帝,大明的大皇帝,金尊玉貴。”根敦嘉措貝桑波拿著小報,比劃給這父子兩個看。

巴爾斯博羅特汗苦笑:“估計是大明的指揮使,徐景珩安排的。”

“指揮使是誰?徐景珩是誰?”

西藏雖然每隔兩年就去北京進貢一次,可西藏人對於大明,非常陌生,之所以千裏迢迢去進貢,乃是為了朝貢貿易,用馬匹珠寶,換取大明的絲綢鹽巴等等物資。

巴爾斯博羅特汗坐下來歇一歇。阿勒坦最近忙著整頓青海部落,一上午沒喝一口水,舉著皮囊喝一口酒,慢慢地講她印象中的大明指揮使,徐景珩。

“我見到皇上的那一天,也是第一次見到指揮使,他站在皇上的不遠處,好似一個游玩的閑散文人,和皇上同樣一身格桑花紅,皇上穿得一身霸道,他穿得閑雲流水,仿佛天上一朵紅色的雲。

那是一個極其富有存在感的人,即使他極力壓制自己身上的威勢,可因為他存在的本身,就是天地的奇跡,叫人一眼就看到,看到就忘不掉……”

指揮使的氣質、容貌、身形……都是完美,阿勒坦自從聽他父汗說起,就多方打聽,卻是第一次知道,世界上居然真有這麽完美的人物。

當時他也就看那麽一眼。後來,他找到機會,一細看,震驚之下,渾然忘記其他。

身形修長消瘦,面頰也瘦,更顯得五官精雕細刻的華貴,人比草原上的格桑花還艷,比草原上的白雲更清幽,一雙眼睛仿若草原夜空的星星,璀璨明亮,那是一種,屬於少年人眼睛的清澈湛亮,渾身上下沒有一絲絲紅塵煙火氣。

過長的眼睫毛卷著,使得人看起來多了一絲溫潤如玉。寬袍大袖不束腰帶、頭上一個紅瑪瑙的玉冠束發,烏黑的長發披散下來,他的人只靜靜地站在這裏,你就仿佛看到大明文人的清高姝麗,江南煙雨的柳絮飄揚……

大明說書人口中的徐景珩。

“就見那公子,那個俊啊,真是俊。看到他,你就知道何為‘濯濯如春月柳,軒軒如朝霞舉。蕭蕭肅肅,爽朗清舉……’花無其魄,玉無其艷。一身玉色寬袍大袖常服,沒有任何裝飾,頭上用兩飄帶束頂,更顯飄逸。如雲墨發披散腦後,就這樣端坐六角亭中,面帶沈思……”

徐景珩那時候是站著,芝蘭玉樹、風月無邊。阿勒坦恍然明白,大明人為什麽說,再多的詞語,也無法表達他們的指揮使。

徐景珩發現他的目光,視線落在他的身上,有對後輩的欣賞、有對外人的誇獎。阿勒坦就感覺,自己仿佛從瓦礫變成明珠,也跟著熠熠生輝。

阿勒坦對他行禮,恭恭敬敬的晚輩禮,發自內心地欽佩:“徐公子,久仰大名。今日一見,三生有幸。”

阿勒坦只比徐景珩小七八歲,但徐景珩十二歲離家周游天下,阿勒坦那個時候還在玩泥巴,更何況還有長輩們那打殺也好,因愛生恨也好的一段緣分,他心甘情願地行晚輩禮。

徐景珩沒有避開,眉眼安安靜靜,目光中帶著讚賞——還很有長輩範兒的,吩咐小廝給做見面禮。

“小王子無須拘束。小王子人中虎豹,和博迪阿拉克汗當年很相似。博迪阿拉克汗一切可好?”

博迪阿拉克汗,是阿勒坦的堂兄,大伯父家的長子,繼承北元王庭,用中原的說法,他堂兄是皇帝,他算是宗室藩王。

阿勒坦認真回答:“堂兄很好。堂兄得知徐公子來到青海,囑咐阿勒坦,和徐公子問好。”阿勒坦猶豫要不要說,他小姑姑也念著……其他人過來敬酒。

阿勒坦從他的回憶裏回神,掏出來那枚小鷹雕刻的白玉佩看一會兒,忍不住也充滿期待。

“皇上的天賦,加上徐景珩的教導,皇上的未來,叫人期待,皇上不會動兵攻打西藏。”

巴爾斯博羅特心裏一嘆。徐景珩受了傷,看皇上緊張的樣子,應該還沒好,還不知道壽數幾何。他只拍拍兒子的肩膀,和根敦嘉措貝桑波保證。

“大明的其他人,本王不了解,但徐景珩,徐景珩當年被我父汗滿大漠追殺,整整三個月,硬是沒有動手殺一個人,還救了很多困在風雪中的牧民。”

阿勒坦也相信:“皇上是大皇帝,霸氣天生,然有很多徐景珩這樣的人教導,將來必然是仁愛明君。皇上若要攻打西藏,大明將士不知道損耗多少,他不會去做。更何況,大明在沿海還有偌大的地盤沒有打下來。”

青海、西藏,至少三十年內,安全。根敦嘉措貝聽懂了,放下一半的心。

擡手打一個佛語,面容莊嚴。

“我佛慈悲。吾等極力維持中原、青海、西藏和平。既然修橋有利於兩岸百姓,南部藏區方面,若可以,喇嘛盡可能周旋。”

雲南的藏區很安穩,和西藏藏區不同,但雲南大理直通拉薩,又有貴州挨著湖廣大軍……巴爾斯博羅特理解大喇嘛的心情,也知道他想借此機會,盡可能地擴大格魯派的影響力,自然是支持。

三個人一起談論佛法,用膳,夜幕降臨,眼望夜空,眼睛裏閃耀著繁星一樣的渴望,那是和平。皇上收到巴爾斯博羅特汗來信的時候,已經離開大渡河,

誰都不希望,有一天大明大軍從大渡河過江,皇上也不希望。皇上命令張佐給回信,要他們都放心,繼續奔跑在貴州的美麗山水間。

徐景珩說,玩五天,接下來繼續鍛煉。皇上誤以為還是游水跑步,一點兒也不怕,不光玩得特盡興,還主動乖乖地跑步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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