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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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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哪裏知道群臣的小心思?滿朝的臣工一起答應放腳,盡可能地放腳,皇上滿意,自覺圓滿地完成今天的大朝會,下朝回來乾清宮,用膳。

看看時間,帶上昨天買回來的禮物,去孝順祖母和親娘。

皇宮的後苑裏,百花打著花骨朵、古木參天,藤蘿海棠迎風招展。皇上和太皇太後、皇太後承諾:“祖母和娘穿藍色的衣服好看,人都說女子穿紅,男子藍綠,這不全對。”

太皇太後和皇太後,都叫他鄭重的小樣兒樂呵。皇太後笑問:“皇帝說說,為何突然提出來,穿藍色的裙子?”

皇上特有誠意:“祖母、娘,朱載垣今天出門,看到北京城的藍天,好藍好藍。有一個小姐姐挎著花籃賣花,是藍天下最美好的風景,女子比男子更應該穿藍。”

!!!

好吧。合計著,女子自以為男子喜歡紅色,還是錯了?應該穿藍色?

太皇太後更是樂呵:“祖母就不穿了,你娘穿就好。告訴祖母,昨兒還有什麽趣事兒?多少人誇我們皇帝的衣裳好看?”

皇上小胸膛一挺:“祖母,娘,朱載垣好看。桃紅色和孔雀色都好看,你們也穿。”

祖母,親娘一起笑。

太皇太後一直一身弘治年間的大紅羅裙。皇太後則是覺得,桃紅色,實在不是她的年齡。孔雀色看著舒服眼睛,和藍天一樣深邃,卻又和藍天一樣溫柔治愈,暖暖的包容。很難調配出來,調配出來做成料子,更挑人,真不是她不想穿。

“皇帝年齡小,指揮使長得好看,那桃紅,粉紫,粉孔雀藍,粉孔雀紫……不是一般人能穿的。那要不人都說,全大明就一個指揮使?全大明也只有皇帝一個,這麽好看的小孩子?”

“娘,全大明只有一個朱載垣的娘,娘穿什麽都好看。”

“哎呦呦~~~”可把皇太後喜壞了。太皇太後也忍禁不住:“我們皇帝,將來啊,和你爹一樣嘴巴好。”

皇上詞嚴義正:“祖母,朱載垣和爹一樣說實話,不是甜言蜜語。”

“好好。大實話~~~”

太皇太後和皇太後樂得直笑,欣賞完皇上從宮外買來的小禮物,看看時辰,催皇上回去乾清宮午休。皇上離開後,太皇太後和皇太後對視一眼,因為皇上對指揮使的依賴,又想起魏國公臨走之前的說法,一起嘆氣。

皇上和他爹一樣,都拿徐景珩當標準,將來……可怎麽辦?

皇太後穩穩心神,正要安慰太皇太後,一擡頭,看到太皇太後空茫茫一片,沒有焦距的目光,更是著急。

“太皇太後?”

太皇太後的目光緩緩落到她身上,似乎是喃喃自語。

“都說人在小的時候,最好不要見到太好的物事,會移了性情。也最好不要見到太好的人,會苦一生。可要我說啊,人不管什麽時候,能有機緣看到太好的物事和人,都是福氣。”

“……太皇太後,消息已經傳出來了,皇上要大明女子放腳。大明女子裹腳,那是太~祖皇帝的祖制。”

“……一百五十年了。中原的女子,不是天生的就裹腳,曾經也上過戰場。你要擔心這個,不如擔心皇帝將來真喜歡大腳女子,會騎馬的,你哪裏去給選?”

“太皇太後,這可嚇住兒媳。兒媳待會兒就召見命婦們。”

凡事兒子第一,兒子娶媳婦是第二大事。皇太後果然不再顧忌祖制不祖制,生怕兒子將來和指揮使一樣娶不著媳婦。

皇太後自去忙乎,太皇太後去念佛,在乾清宮寢殿睡得甜甜。內閣六部九卿,反正就感覺六年來就沒有輕松的時候,根據皇上的命令,趕緊地管束京畿幾大商家,安排下去女子放腳事宜……

重點:輪班匠一律征銀,朝廷以銀雇工,南匠每名月出銀七錢,北匠每名月出銀四錢。

詔書頒布,舉國震動。

此舉,對大明的改變太大,大過如今所有大明人的想象。

大明匠戶,世代祖傳。應役時“每日絕早入局”,在官吏監督下造作“抵暮方散”,辛苦受氣。其中有一部分生活艱難,衣食不給,常常發生質典子女之事。

更有負責管理的各級官吏,巧立名目、捕風捉影地蠶食匠戶。

可匠人關系國家利器。古話說,學成文武藝,賣與帝王家。匠人的最終歸宿是受到朝廷認可。

如今朝廷雇傭匠人,匠銀降低兩文,輪班匠實際名存實亡,身隸匠籍者自由從事工、商業,人身束縛大為削弱。

恰好又逢大明鋪橋修路,各種大建設,湖廣開辦工科學院……大明的匠人們煥發一身熱血,不光民間手工業大發展,大明的各項技藝,都迎來創造性的大變革。

民間的老百姓沒想到,他們的皇上一番折騰,最後,最大的好處給了工匠。大明的匠人哭著喊著給皇上磕頭,即使工部的匠人們,都一蹦三尺高,又哭又叫的,忒瘋狂。

匠人們高興,家家戶戶都有匠人親友,都高興。三月三上巳節,官民皆潔於東流水上,曰洗濯祓除,去宿垢疢,為大潔”,皇上也一樣。

皇上於天蒙蒙亮的卯時,領著文武百官出來正陽門,在天壇的禦河邊修禊,整個北京城各條大街,冠蓋相屬、壺榼沓陳、士女傾城而出、華飾異香、歌管劇戲、雜逞所長……

大明人節日多,整個冬春幾乎都是節日,二月春耕,三月游玩,大明人,男女老少,三兩成群,到水邊沐浴清潔去掉疾病、不祥的“祓禊”,男男女女靚裝麗服,膜拜東郊,郊游西山。蹴鞠社團,鬥雞社團,鬥鳥社團……比賽打的火熱,賭鬥也是火熱……

臨水宴賓、焚香踏青,看運氣……一年中難得的幾天,合法賭鬥的日子,男女老少熱情高漲,皇上也手癢心癢。

皇上忙乎完儀式,任由一幫子老頭子領著年輕官員喝酒彈唱,給侍衛們也都放了假,自個兒跑來找徐景珩,胖胳膊揮舞,氣勢那個叫磅礴浩瀚。

“徐景珩,文老先生,去祓禊!游玩整個西山的湖泊!”

徐景珩笑:“聽聞河邊起風,十丈紅塵飛揚。”

文老先生也笑:“北京城是蟠桃宮,大明人飄飄然欲仙也。”

皇上驕傲,一眼看到桌子上的酒壺,湊近聞一聞,果然徐景珩和文老先生,都喝了五六分醉,皇上一只手拉著一個酒鬼起身:“出去玩,一起出去玩。”

文老先生身形一晃:“皇上,人家少年郎和柳色爭春,小姑娘和百花鬥艷,吾等出去做什麽?”

自戀且精怪·皇上:“吾等不用爭,不用鬥,本就是柳色年年、花兒艷。”

!!!

噗嗤!咯咯咯!原來是紅衣俠抱著孩子,一起笑皇上的“自信”。

徐景珩眨眨眼睛,慢吞吞地站直身體。文老先生叫皇上的回答也醒酒幾分,小胖娃娃伸胳膊要抱抱,紅衣俠笑容燦爛:“一起出去看看。我們皇上是大明最美的一朵牡丹花,可不能學了你們兩個。”

皇上抱著小胖娃娃,更理直氣壯。文老先生沒法子,徐景珩也寵著皇上,好吧,一個宅子的人都出去玩耍。

一對兒少年男女,在春和景明的艷陽天,漫步堤壩上,折柳相贈,嘯聲不斷,何等浪漫的境界;

善男信女們雲集陵道觀寺廟,朝拜人祖,廟會裏更是人擠人、人挨人;

幾位公主郡主搭建的彩棚彩幔裏頭,仕女雲集,猜拳行令、詩詞歌賦,喝起酒來不輸給男兒……

皇上搖頭晃腦:“綠柳朱輪走鈿車,舉目繁華啊。”

文老先生看這北京城,和皇上一樣大氣飽滿的人間煙火氣,提起酒葫蘆用一口酒,問皇上:“小公子知道,為什麽‘酒色財氣’,酒排在第一?”

皇上最近正好看到這一段故事,當即顯擺:“文人求道,酒色財氣四堵墻,人人都在裏面藏。誰能跳出圈外頭,不活百歲壽也長。

“佛家修行,飲酒不醉是英豪,戀色不迷最為高;不義之財不可取,有氣不生氣自消。”

“賢臣心胸,無酒不成禮儀,無色路斷人稀;無財民不奮發,無氣國無生機。”

“帝王格局,酒助禮樂社稷康,色育生靈重綱常;財足糧豐家國盛,氣凝太極定陰陽。”

文老先生朗聲大笑:“對也不對。小公子說的,只是皮相。”

六歲的皇上抓耳撓腮,小胖娃娃在紅衣俠的懷裏喊“鍋鍋鍋鍋”,皇上就更有壓力。皇上帶著一群人來到一個湖邊,搭帳篷,面對湖光山色、醒著醉著都喧嘩鬧騰的人群,不滿足於洗手洗腳真下水撲騰的大小孩子……一顆心就更不定。

皇上也想去玩,但又不甘心想不通文老先生的問題。徐景珩和文老先生悠哉哉地,脫鞋下河,還用木叉子叉幾條魚上來,紅衣俠抱著胖娃娃去祓禊,皇上自覺學著殺魚、烤魚……

從來“遠包廚”·皇上折騰的滿頭大汗,滿臉黑灰,最後來一個取巧,一看外面變焦黃了,用內力烤熟裏面,引得徐景珩和文老先生都笑得倒仰。

文老先生實在是覺得皇上太可愛,徐景珩接過來皇上烤好的魚,用一口,也覺得皇上太可愛。

皇上鼓著腮幫子不服氣:“下次可以烤得更好。”

文老先生樂不可支:“皇上,都說闖江湖快意恩仇,誰知道夜宿荒山野嶺,甚至是墳堆的豪情?也沒人知道英雄餓肚子變賣寶劍的瀟灑,更不知道因為沒銀子,被相好的女子趕下床的風流……”

皇上:“???”皇上才不相信:“小公子會賺銀子。小公子不怕鬼。”文老先生就更能笑,笑著笑著,突然也對皇上的長大有了期待,趕緊告誡自己,不能被徐景珩傳染。

徐景珩牽著皇上的手,去湖邊洗臉洗手,面對氣鼓鼓仿若小青蛙的小孩子,也是笑:“今兒我們玩一個不同的。不光是游水,還憋氣。人多,去帳篷裏穿魚靠。”

皇上眼睛一亮,跑回去帳篷,脫衣服,果然徐景珩準備的充分。鯊魚皮做的魚靠,表面光滑且保暖,連體帶頭盔,罩住整個頭部,還有工部新研究出來的玻璃做眼罩,口銜錫制的空心長管,長管兩頭都是喇叭口,一頭罩住口鼻,另一頭露出水面……

皇上穿上身就無比驚喜——有了這個,可以不用冒出水面換氣,還可以潛入更深的地方。

他興致勃勃,一個猛子跳到湖裏,這湖□□,三月裏還是冷的,可是穿著魚靠熱熱的,跟不在水裏一般,下到一丈深的地方,也沒有壓力,這才註意到,那個空心長管上還有個小氣泵……皇上對於工部的新發明,非常、非常、非常……喜歡。

按住氣泵開關,深呼吸,每一口都吸到不能再吸,再呼到不能再呼,整個過程平靜勻速,大腦微有眩暈、困倦,恢覆正常,開始閉氣……饒是皇上如今功力非常,幾次悟道,也只能憋半刻。

腦袋又開始暈,皇上伸手打開氣泵,空氣進來,胸腔中內壓突然增大,立即控制自己的呼吸,呼出氣逐步少許、有節制地從聲門中擠出,忍不住在喉嚨發出“嗨、嗨”的呼氣……

就感覺,自己的頸部、胸部、腹部全部緊密地連成一個整體,無縫鋼管一樣硬實,堅實的氣息流通全身經脈,沖出水面摘下頭盔,猛地長嘯,聲音高亢無雜質、幹凈明澈、悠遠遼闊。

原來練習唱戲、長嘯、唱曲子,最需要練習憋氣。皇上有了興趣,戴上頭盔又下到水裏,憋氣、長嘯、憋氣、長嘯……攪合的整個湖泊周圍的人,都跟著鬼哭狼嚎。

文老先生用一口酒,分析皇上每一次長嘯的變化,眼睛一瞇:“猜一猜,小公子還需要有幾次?”

紅衣俠餵小胖娃娃用蛋羹,直接回答:“五次。”

徐景珩目光註視水面的波紋:“六次。”

文老先生奇怪:“徐景珩你居然對皇上沒有信心?我們來打賭。就賭你的那壇金華酒。”

紅衣俠:“再加一壇麻姑酒。”

徐景珩:“好。輸了如何?”

“送小公子一個酒葫蘆。”文老先生一咬牙。

“送小公子一身千絲甲。”紅衣俠也大方。

替好友心頭肉疼·徐景珩:“……且看。”

“看”字一落,徐景珩、文老先生、紅衣俠,一起關註水面,小胖娃娃都感受到眾人的動靜,乖乖的吃蛋羹。

此時此刻水面下的皇上,已經憋氣長嘯不下十次,惡心、想吐、頭暈……模糊感知到技巧所在,堅持再堅持,外界的一切都沒有關註。腦袋裏一片空白,就知道機械地重覆憋氣、長嘯,憋氣長嘯,待岸上的人數到第五次,兩個激動,一個更激動的時候……

皇上醍醐灌頂、若有所悟,哪知道,一聲尖叫破空而來,皇上的領悟被打斷,人直直地躺在水面上;文老先生一個飛躍就要抓人;紅衣俠袖子裏的飛刀激射而出……唯有徐景珩依舊註視皇上的動靜。

一道青色身影攔住尖叫之人的去路,居然是青衫客。文老先生退回來,看著皇上。紅衣俠停止餵蛋羹,也看著皇上。

皇上死魚一般躺在湖水上,湖水藍中帶綠,隨風蕩起波紋,他是渾身疲倦,暴躁的要殺人。可是皇上不能就這般結束啊。皇上感受到岸上三個人的目光,鼓勵、期待、信任,皇上又有了動力。

深呼吸放松自己,放空自己,過濾掉那聲尖叫,找回剛剛的狀態,重新開始,這一次,皇上再從水中出來,摘下頭長嘯,稚氣自然、任誕曠達,恍若這五彩斑斕的春天一般,撕裂一切垢染和死氣,成就一切美好和生機。

岸上的三個人都笑出來,身上的緊張擔憂都放下。

皇上聞數百步、發口成音、因歌隨吟、役心禦氣。長嘯完之後興沖沖地上岸:“徐景珩,文老先生,紅姨,我懂了。”

徐景珩笑容燦爛。

文老先生笑了一半兒,肉疼心疼。

紅衣俠笑了一半兒,肉疼心疼。

皇上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好生奇怪。進來帳篷脫下去魚靠,用內力烘幹幾縷濕掉的頭發,穿好衣服一出來——皇上為了今兒活動方便,穿了一身銀紅的上衣,天藍色的褲子,整個人就跟一顆小禾苗一般鮮活。很多仰慕長嘯而來的男女老少,一見到就誇個不停。

其中還有一些皇上的臣工,皇上暗暗一瞪眼,繼續保持矜持的微笑,謙虛地回答,一點兒有不藏私,奈何聽到的人都不相信,都只顧著誇他,皇上也不計較。人群散去,皇上一眼看到青衫客叔叔,拎著一個小姑娘到來,大大的驚喜。

“青衫客叔叔好。”皇上撲到青衫客叔叔的懷裏,笑容大大的熱情。青衫客抱著皇上一個飛飛,豪邁大笑。

青衫客回來,緋衣門主沒有回來。人太多,皇上也沒多問。晚上回來宅子,才知道事情經過。

一個賣花的小姑娘,就是那天皇上逛街遇到的小姐姐,皇上還誇來著,結果她深藏不露,還故意打斷他的“靈光一閃”,皇上自然生出殺心。

徐景珩說她就是那個易容改裝,懸賞他腦袋的人,皇上的嘴巴大的可以塞下去鴨蛋——小姐姐好似春天的小柳樹一般,白白的皮膚,大大的眼睛,長長的黑辮子,修長的身形……對他也完全沒有殺意或者敵意,居然——

“殺意和敵意,可以收起來。她的過人之處,就是能把自己從心理上,完全變成另外一個人,皇上沒有細看,感受不到不同,很正常。”

“朱載垣記得。徐景珩,文老先生和紅姨好生奇怪。”

“剛剛打賭,他輸了一個酒葫蘆。”

“!!!”

“紅衣俠輸了一身千絲甲。”

“!!!”

“他們兩個說皇上還有五次,沒發現賣花小姑娘的古怪之處。”

“!!!!!!”

他在水裏撲騰,三個大人拿他打賭!孰可忍孰不可忍!皇上氣得哇哇叫,撲上來就要動拳頭,徐景珩趕緊表示:“都是給皇上的。”

“那也不行!”

皇上氣得小胖臉都紅了,烏溜溜的大眼睛瞪圓,眼睫毛都飛揚……徐景珩忍不住就笑:“好,皇上還要什麽補償?”

皇上舉著拳頭,眼睛一閃就有了主意:“金華酒和麻姑酒。”

“皇上你要再過十年才能喝酒。”

“正好再多放十年。”

“有道理。百年老酒香十裏。正好挨著十年後的清明端午,醇厚綿柔、芳香心曠神怡,飲一口愉悅開懷……”

“拿來。”

徐景珩肉疼心疼:“……書房窗外的梅花樹下。”發現皇上人一跳就要去挖,趕緊喊一聲:“等到喝的時候再挖。”

皇上自然知道這樣的存酒不能動,圍著梅花樹轉兩圈,越轉眼睛越亮:“徐景珩,豹房的梅花林子裏頭,有沒有埋酒?”

“有。皇上一出生就埋了。等皇上長大去挖。”

皇上激動:“有沒有埋寶貝?”

“有。據說當年先皇俘虜漠北小王子,贖金都埋起來。還有剿滅寧王的家產,也都埋起來。都給皇上。”

皇上更激動,小胖手抓住徐景珩的衣襟,卻是一眼瞧見他眼裏的笑兒,氣哇。皇上氣得大吼:“寶貝沒有,酒有沒有?”

“有有有。等皇上長大了,就去挖,保證有。”

皇上稍稍消氣,呱呱呱:“徐景珩,我明白了。酒色財氣的本質,不用喝酒,不需要長大,人,從一出生就參與其中。”

徐景珩笑得驕傲:“皇上說得對。”皇上小腦袋高揚,快速洗漱沐浴換衣服,去聽青衫客叔叔講故事。

徐景珩看著皇上快活,無憂無慮的背影,笑得也快活。

春天裏,過了上巳節,還有清明節、端午節……除了準備南下之外,還有去西域的江南書生,最後的五個人回來北京,北京人夾道歡迎,他們大哭;皇上接見他們,他們對著皇上好一場痛哭。

離開的時候,皇上是和春天一樣軟乎乎的一團兒,現在六歲了,茁壯成長,長得很好,鮮活、亮堂。他們就感覺,所有的苦,都不是苦,苦盡甘來的這一刻,一切付出都值得。

皇上也哭。皇上聽著他們的訴說,眼淚汪汪。看完他們畫的西域地圖,更是感動。

皇上和文嘉五個人說:“讀萬卷書走萬裏路,大明人走出去這一步,朕很驕傲,朕為大明人驕傲,朕為你們驕傲。”

說的文嘉五個人又是大哭一場。

這一次出門,對於他們的人生來說,重大到無法想象。他們也沒想過這麽久,他們也沒想過會有這麽多的磨難,更沒想過,會見到那樣一個葉爾羌汗國。

“皇上,古人說華夏、華夷,皇上,華夷可以是一家嗎?”文嘉哭的眼睛通紅,也知道自己的言語大不對,卻還是要說,“皇上,草民一路行走,皇上,他們也是人。他們的環境不好,頑強生存,他們的文化不如大明,但他們向往大明。”

皇上認真思考:“和平互市以來,朕也有思考。華夏也好,蠻夷也好,和平是最好。朕現在也不知道答案,因為現在是亂久了,人心思安。可是十年後的情況,誰也不知道。

但是朕承諾,大明人,不分民族,不分種族,不分宗教信仰……其實也分不出來了,那南海人,都黑乎乎的。”

文嘉沒忍住笑出來,五個人都笑。毛澄的小兒子擦擦眼淚,哭道:“皇上,草民記得,上一次來北京的時候,北京城沈重莊嚴,如今多了一份生機勃勃。這都是皇上的恩德。”

“皇上福澤四海,造化蒼生。皇上的心胸和海洋一般大,接納南海之人。皇上,草民相信,九州萬方的子民,都會感受到皇上的胸襟,前來歸附。”

皇上聽他們拍龍屁,大眼睛瞇瞇成一對月牙兒:“滿速兒汗和葉爾羌汗王,朕都有冊封。去年他們都送來貢品,很有誠意。朝貢很好,互市也守規矩,朕聽說,山西甘肅,如今好多民族混居,到處是喇嘛行走,都好。”

“河套那裏的順義王,前幾天剛來信說,大明文人去西域,怎麽不去他那裏?熱情邀請大明文人去他那裏游玩,那些年輕人都學你們,嗷嗷叫著要去。氣得禮部天天生氣,說這是順義王的圈套,巴不得內地文人都留在河套。”

五個年輕人一聽,又哭又笑。文嘉他們一路回來,收到太多熱情挽留,實在是深有體會。

“皇上,他們求知若渴,一心希望內地讀書人過去教書。”

“不行不行。”皇上頭搖的撥浪鼓一般:“大明缺讀書人。大明要建設很多蒙學館,各地方都建,不光學四書五經,還主要學習醫學,大明大缺人才。”

!!!

五個人震驚,他們聽說皇上的湖廣改革,工科學院,沒想到皇上還要普及識字和醫學。

皇上感嘆:“出使奧斯曼的使節在回來的路上。來信說,奧斯曼的蘇萊曼一世,有小學、中學、大學。學生們閱讀、寫作,學習教義。小學畢業後,想接受更進一步的教育,進入中學,學習語法、形而上學、哲學、天文學和占星學。更高級的是大學……”

“朕知道,大明的學院很多,蒙學館和書院普及,江南都出來不少女學館。可還是不夠。奧斯曼的學生結業後,做伊瑪目神學或教師。大明缺教師,大明的讀書人讀書是為了科舉,不是為了教書育人,這需要改變。”

!!!

文嘉結結巴巴:“……改革國子監?”

“改革國子監,是為了要讀書人正視其他學科,不要天天鉆研八股文章,下一步科舉試題也改革,鼓勵大明的讀書人全方面發展。”皇上覺得“全方面發展”這個詞兒好,眉眼彎彎,“要再加大辦學力度,首先需要老師。儒家不是天天喊著‘教書育人’?正好。”

五個人胸悶氣喘,一口老血卡在喉嚨口。皇上生氣讀書人天天鉆研八股文,就說儒家本就是教書育人,壟斷官場是“不務正業”?!

皇上笑瞇瞇的:“大明變化挺大。你們好好休息一個月,多熟悉熟悉,朕都有活兒給你們。”

!!!

五個人都不知道怎麽離開豹房的。

他們離開兩年半,大明的變化太大太大。

士農工商都改革了,土地改革見效快,尤其有了紅薯後,匠人改革暫時看不出來,可他們經過山西,光是山西熱火朝天的道路建設,就夠他們震驚的。

五個人回去後大睡三天,見到毛澄、文伯仁、章懷秀……聽說一件件大事——宦官出洋;大明十萬科舉功名人,有三萬被廢除土地免稅特權,一千人被擼下去科舉功名;宗室皇親國戚都焉巴,山東建設市舶司,還準備要建設遼東和金州衛……

文伯仁嘆氣:“這麽多科舉之人,還有無數寒窗苦讀的讀書人,去教書育人也好,有一份正當收入過日子才是根本。”

章懷秀鄭重點頭:“想考科舉的,以後再考。免得一個大男人天天讀書,要老娘妻子繡花賣錢養家。”

文嘉:“???”說好的,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那?怎麽讀書人就成你們口中的“米蟲”了?

五個人,就感覺自己就跟山裏土包子一般,哪裏休息的下來?趕緊地熟悉情況。

皇上對他們的動靜挺滿意,皇上細細看他們寫的寫的西域見聞記,對那塊地方眼熱心熱,也更明白徐景珩所說,那裏是東西方要道的意思。

大明不能失去西域,否則會變成困在中原的井底之蛙。三月十八日,出使奧斯曼的使節團回來,皇上見到當年的禮部侍郎,兵部侍郎等等一千多人,更是對此有清晰的感受。

出使奧斯曼的使節團,一千多個人,沒少一個,皇上很高興,非常高興。一千多人一個個瘦得皮包骨頭,皇上又心疼不已。

他們對著北京城的老百姓痛苦,也對著皇上好一場痛哭,一邊哭一邊告訴皇上,他們看到的奧斯曼土耳其帝國。

皇上震驚。

奧斯曼也是mu斯林!

和西域一樣的信仰!

和大半蒙古部落一樣!

皇上整整見了他們五天,奧斯曼跟來的使節團在驛館休息,適應水土,他就拉著徐景珩一起研究,大明到奧斯曼的路途路線,使節一行人一路上的所見所聞,奧斯曼的位置、政治、經濟、文化、軍隊……

越研究越是震驚。

“徐景珩,奧斯曼的土耳其人,原本居住阿姆河流域,屬於突厥人卡伊部落,花剌子模王朝的臣屬。自古從事游牧,逐水草而居。二百年前,蒙古人向西擴張,迫使他們遷移。”

“據說兩千年前,就有一波遷移。一直遷移到歐洲,就是現在羅馬和希臘人口中的蠻族。好像是,漢武帝攻打匈奴,匈奴西遷的那一波。”

“地球真的是一個圓球,徐景珩你看這裏,土耳其人趁當地兵亂,建立奧斯曼,發展壯大,至今有十個君主。領土有亞洲、歐洲、非洲,還有黑海、愛琴海、地中海、紅海及印度洋的遠航路線……”

“突厥人的另外一只帖木兒王朝打不過奧斯曼,朝印度和西域打,引發印度和西域動亂,這就是西域滿速兒汗急於求和的原因,葉爾羌汗國因此建立。

西班牙人打不過奧斯曼,又因為奧斯曼握有歐亞之間主要的陸路貿易路線,英明的西班牙女王伊莎貝拉一世,被迫支持哥倫布西航,尋找歐洲和亞洲新海線。”

徐景珩人安靜,語氣也沒有變化,皇上瞪大眼睛。

哥倫布航海運動得到女王的支持,西班牙一躍成為歐洲大國,還來到印度和大明……

皇上一把抓住徐景珩的胳膊:“青衫客叔叔說,西班牙和神聖羅馬軍隊攻入羅馬,大洗劫。過程中,負責保護教皇的瑞士近衛隊為履行職責,拼死抵抗,為了掩護教皇而慘烈戰鬥,損失達四分之三。”

徐景珩唯有嘆氣:“希臘、羅馬,對於歐洲文化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可是羅馬幾次遭遇大洗劫。”

皇上猛地搖頭:“不是這個。是西班牙在歐洲崛起,根據遠交近攻,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歐洲的其他小國必然會和奧斯曼合作,一起打擊西班牙和神聖羅馬的哈布斯堡家族。”

“應該是。奧斯曼還會有一波上升空間,蘇萊曼一世是一位偉大的軍事家,他一定會利用這個機會,一舉攻打歐洲,占據更多的地盤。”

“那徐景珩你上次說,羅馬大洗劫,代表歐洲文藝覆興結束。接下來,是不是奧斯曼在文化方面,也占優勢?”

皇上擔心奧斯曼朝東擴張,和大明爭奪西域。

哪知道徐景珩一點也不擔心。

“歐洲文藝覆興結束,加上大航海,接下來就是沈澱、發展時期。而奧斯曼,常年征戰不休,盛世過後,必然引發各種問題。一興一衰,此消彼長,勝負難定。”

皇上:“???”

皇上琢磨一會兒就明白。奧斯曼要占據歐洲,不是那麽容易,甚至會拖垮奧斯曼,而那幾個歐洲小國、荷蘭、法蘭西、英吉利,都會趁機博取利益,未來誰也說不定。

“朱載垣做好準備。”皇上決定,不管如何,大明要做好準備,不能老是這麽被動。徐景珩摸摸他的小包包頭,眼神寵溺:“皇上很好。”

皇上的小眉毛一根根飛揚,眉眼都是笑。

“有一點要警惕,奧斯曼在歐洲尋找合作對象,分化歐洲,西班牙和神聖羅馬,必然也會在奧斯曼周邊,尋找合作對象,或者扶持一方小勢力。”

皇上:“!!!”皇上著急,打開地圖一看,更著急,“龍爪”指著莫斯科公國的地方:“去年春節的時候,滿速兒汗派使節來朝貢,說到一個事情。

滿速兒汗北邊的兄弟國金帳汗國,遭遇莫斯科公國一場大戰。還說金帳汗國在衰落,恐怕抵抗不住興起的莫斯科公國。”

“莫斯科公國……就是西班牙和神聖羅馬選擇扶持的對象。臣大約有印象,這個國家身處歐亞交接之地,有亞洲蒙古人的勇猛,也有希臘羅馬人的智慧,一旦興起,必然是大敵。”

皇上眼睛瞪圓:“大明的大敵?”

“莫斯科公國借機興起後,必然不會直接挑戰奧斯曼,而是逐步蠶食周邊地盤。金帳汗國的伏爾加河一帶,一旦完全落入莫斯科公國,就直接和大明的北方接壤,大明打完北方女真,直接遇到莫斯科公國。”

皇上趕緊在小本本上記下來。

紅石頭裏面的鬼鬼們都冒出來。

宋太~祖:“天下之大,超過想象。”

漢太~祖:“劉徹打匈奴,大唐打突厥,蒙古西征,居然引發那麽多的大事。”

唐高祖:“天下大事,一環扣一環。這大船越來越好,道路和馬車越來越好,中原不能過自己小日子了。”

隋文帝嘆氣:“皇上要改革,改革是必然,切記不能著急。當年楊廣……”

皇上明白:“我知道,當年隋煬帝是因為要削弱世家大族,被集體造反,丟掉的皇位。”

大明太~祖看著這張地圖,默不作聲。聽到這裏,有所明悟:“大明的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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