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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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位閣老都在家裏煩惱,煩惱自己,煩惱家人。事情的導~火索·夏言,面對如此情景,想起好友張璁臨去湖廣留下的話——我們都還太不經事,也是沈澱沈思。

他們都想的太簡單。他們作為寒門士子,好不容易鉆出頭了,就想著要給天下的寒門爭取利益,打破世家大族文人的官場或、書本、土地等等壟斷。可他們卻忽視了,他們也是文人。文人和勳貴外戚、武將、工匠……也是不同的利益群體。

勳貴外戚們借著他們的動作,一出手,直接幫助皇上開始工科學院,深入土地改革,清查科舉之人的名下土地,更要朝廷正式承認工匠們的功勞……下一步,是不是就是科舉改革?科舉改革……科舉改革……有了工科學院,學出來的工匠們自然要一個名分!

夏言“騰”地一下子站起來——工匠們有了正經名分,最有利的,是定國公折騰的官辦作坊!夏言雙眼大亮,這就是勳貴外戚們的下一步計劃!大明的民間工匠,一大半都匯聚在勳貴外戚的家裏!

夏言起身,擡腿就朝費宏費閣老的府邸跑。

距離宵禁時間還有半個時辰,夏言拿出武人的功夫跑得飛快,到費宏的府邸的時候,正好卡著宵禁。費宏費閣老正要熄燈休息,聽到門房通報,沈吟片刻,要門房請進來。

外書房裏面,費閣老一身黑色便服,夏言恭敬地給費宏行禮,言語也是謙遜:“下官夏言,見過費閣老。”

“夏給事中免禮。請坐。”

“謝閣老。”

一盞青銅蠟燭燈燃起昏黃的光芒,兩個人分主賓落座,費閣老不動聲色,直接問道:“時間已晚,老夫不多客套。夏給事中夜晚來訪,可是有事?”

夏言面露慚愧:“閣老海涵。下官有愧。下官記得閣老在朝堂上說‘工匠們手握天下利器,不可放縱’。”

費閣老看他一眼,輕輕點頭。

夏言是真心擔憂:“閣老看得明白。勳貴外戚們此番折騰,目的之一,是要提起來工匠。然工匠們之技藝終屬於小道。聖人曰:‘君子不器。’‘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工匠們不能參與治國,此乃自古道理。工科學院,若引發科舉改革,下官認為,於國有害。”

費閣老還是輕輕點頭,手撫胡須,目光鼓勵。

夏言鼓起勇氣:“閣老,下官擔心,工匠們有了學院,下一步就是要科舉名分。”

費閣老眼裏一絲滿意一閃而過:“夏給事中分析的很好。可知道,此番勳貴外戚們的動作,有何人牽線促成?”

夏言疑惑:“不是定國公和武定侯……?”為了文人的未來,內閣六部九卿的文臣們,都想著提前出手。

“是也不是。”費閣老停頓片刻,看一眼夏言,想起其他五位閣老對夏言、嚴嵩、桂萼、張璁……的欣賞,幹脆也指點一番。

“他們當中,還有一個魏國公。”

“魏國公?閣老,魏國公已經回去南京。”

夏言不敢相信。費閣老滿色略凝重:“夏給事中是江西人,出生在北京城,但也回去過江南和沿海。明白南北不同。魏國公此舉,就是要工匠們有一個正當名分,和文臣分庭抗禮。”

夏言:“!!!”

“閣老所說,可是涉及到江南,南京會有的土地改革?”

費閣老對他的敏銳滿意,微微嘆息:“江南必然也會開始土地改革,魏國公不會阻止,也不打算阻止。可江南的未來如何?老夫琢磨,魏國公在考慮,江南經濟發達,本就有一半人不靠土地生活。不若幹脆,直接給江南一個機會,再一次提高江南的手工業和商業。”

夏言驚得站起來,又呆呆地坐下,好一會兒,他回神,卻是心神震蕩之下,直接問出來:“閣老所言,下官不明白。江南若不以‘魚米之鄉’為主,大明的糧……”

他說到一半,臉色“刷”地慘白,瞳孔收縮。

費閣老點頭:“就是湖廣和西南。大明有了紅薯,還有了土地改革,湖廣和西南將會成為新的糧倉,北方的糧食也會增多,說不定等出洋的人回來,大明還會有其他高產作物……”費閣老也為魏國公的作為感嘆:“魏國公已經回去南京。魏國公是大明的魏國公,也是,江南、南京的魏國公。”

魏國公是大明的魏國公,也是,江南、南京的魏國公。夏言已經不知道自己該如何思考,就感覺腦袋昏昏漲漲的。

夏言恍恍惚惚的,實在無法接受這一切。

“閣老……你是說,魏國公是要江南再上一個臺階,直接朝工商業方向發展。閣老……下官出生在北京,下官祖籍江西,下官也是南方人,下官是大明的臣工,下官也希望江南好……”夏言都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麽,目光倔強地看著費閣老,“閣老,魏國公作為勳貴外戚打壓文臣,為何要提起來工匠?”

魏國公那樣的身份,再怎麽土地改革對他也沒有影響,他既然有這個手段促成這件事情,為何不直接把權利攬過去?

費閣老:“這就是魏國公。他不要這份權利,因為他知道,勳貴外戚們爬起來,到這一步已經正好。文臣手裏的權利過大,但不應該給有兵權的勳貴外戚,這才是大道平衡。”

夏言:“!!!”嘴巴張張,喉嚨堵住。

費閣老因為他的模樣,安撫道:“夏給事中切莫認為,這是打擊。吾等文臣,都是這樣一步一步走上來。”

夏言輕輕搖頭,已經開始懷疑自己。

“閣老……是下官……”是他給了魏國公這個機會。

費閣老卻是微笑:“夏給事中這幾年一切順利。可為官者,為人,最忌諱,把自己看得太重。今天沒有夏給事中,也會有其他人。夏給事中若因此自誤,才是大錯。”

夏言猛地擡頭,看費閣老。

費閣老臉上的笑容依舊,目光落在香爐旁邊的青銅蠟燭燈上:“這是江南生產,類似漢朝的長信宮燈。燈盤中心有插蠟燭的釬,燈中有過濾燈煙減少汙油的設計,避免熏黑墻壁和其他器具。蠟燭綜合白蠟和石蠟的優點,耐燃燒,火焰更明亮,其中所用的蠟芯,也不需要經常剪。”

“江南很好。魏國公的計劃,大氣,堂堂正正陽謀。即使夏給事中還是不能原諒自己,也當自豪於,敗在這樣人物的手裏。”

夏言的雙手,慢慢握成拳,一字一句,好似從喉嚨裏擠出來:“閣老,這裏面,有指揮使的原因嗎?”

“有又如何?沒有又如何?”費閣老一點也不在意,“指揮使是大明的指揮使。可他不可能因為北方落後於南方,就拉下來南方,要南方倒退一百年。”

“可是如此這般,北方怎麽辦?山東開始營建市舶司,河南河北、陜西甘肅一帶又當如何?大明和蒙古的互市,並不能改變那裏的落後面貌。”

夏言是真心不能理解,指揮使會撇下這幾個地方:“閣老,下官在邊鎮呆過,山海關一帶,山海關以北,大明和朝鮮的邊境,真的窮困。和西南四省的區別並不大。”

費閣老看他一眼:“既然如此,夏給事中,你認為,指揮使會怎麽在北方布局?”

他們沒有說皇上會如何做,為人臣子,不能揣測聖意。可是夏言和費閣老都明白,問指揮使,就是問皇上。

夏言眼睛睜開,還是那份倔強:“朝廷已經派官員去大明和朝鮮的邊境。山海關幾個邊鎮土地改革後,軍戶們的生活改善,大明和關外女真終會有一戰,待大明收覆遼東,重建奴兒幹都司,山東的市舶司,可以包括金州衛。”

費閣老摸著胡須,微微點頭:“這個提議很好。可是遼東的人口和貿易在哪裏?當年朝廷之所以放棄奴兒幹都司,一個原因是北元崛起,另外一個原因是,北方草原人口太少沒有稅收,朝廷連年補貼負擔巨大。

大明的發展,只能一步一步地來,先要現有的人口吃飽肚子。西北互市,還是落後,但有了和平,得以休養生息。西南和中部有了糧食,江南進一步發展,北方穩住……大明蒸蒸日上,盛世可期。你們啊。都太著急。”

費閣老瞧著夏言不甘心的模樣,語重心長,不吝教導:“你們有成大事的決心,也有做事的果斷。老夫很欣賞。老夫只認為,你們一出頭就遇到皇上執政,開始改革,太順利。大明兩京十三省,光是傳達一份詔書就需要半個月,一項政令下達,從上到下執行完善,又需要多少時間?”

“老百姓不是一塊磚,哪裏需要哪裏搬。要老百姓心服口服,不是容易,不是你一心報國,一心為民,就可以達成……”

費閣老的言下之意,內閣阻止改革派的一些行為,不是不改革。一個是,幾方勢力爭鬥難免;一個是,湖廣的改革,四川的改土歸流,工科學院籌建帶來的沖擊,南海收攏人心……都需要時間,就是京畿地區也要緩一緩。

而閣老們認為,他們的動作太冒進,脫離本心。武人打仗貪功冒進會遭遇大失敗,他們也是,大明的改革也是。

夏言一瞬間,好似看到皇上因為三位工官的不爭氣,發怒的模樣。皇上認為,大明的子民,都應該是驕傲的,即使一個工匠,也應該是昂首挺胸的。可事實上,並不是。

籌建大明第一個,華夏幾千年來的第一個工科學院,不是大好事嗎?為什麽工匠們不敢冒頭?為什麽內閣六部,甚至魏國公、指揮使他們,都不敢有大動作,只能一步一步地來?

查處貪汙,整頓官場風氣,可以看做是打壓科舉士人,也是給工匠們出頭做出鋪墊。華夏士農工商幾千年,如何要大明從上到下一下子接受?大明的讀書人不答應,大明的工匠們也立不起來……

宵禁時間已過,夏言不好出府,幹脆就住在費閣老的家裏。夏言一夜裏都沒有睡好,腦袋裏翻江倒海的鬧騰不休,第二天起來眼睛裏全是紅血絲。

武定侯精神煥發,領著手下的兵將們,和戶部人員一起,從順天府開始清查土地,也算是再一次清查人口。就好像費閣老說的那般,朝堂上做出決定,詔書頒發全國,光路上的時間就要半個月,等各地方按照命令清查完畢,那至少是大半年後。

而在這大半年裏,還會因為這個事情引發其他各種問題,都需要及時處理。

內閣六部九卿一起商議,如何處理瞞報土地、掛名土地的問題。科舉士人不是勳貴外戚,勳貴外戚就那一夥兒人,土地多,人口少,摁住主要的幾個就可行,反正怎麽處罰也餓不著他們。可是科舉士人,萬一哪個家貧,你再一罰,罰的他無法維持生計,這如何辦?

而且科舉士人多,遍布鄉村府縣。還都是讀書人,一張嘴巴,一支筆,看似不成事吧,可他們能鼓動其他人啊。朝廷首先要做的是,穩住讀書人的心。

還有《大明律》的修訂,還有工匠們要出頭,該怎麽出頭,可以到哪一步?內閣六部九卿天天忙得腳不沾地,皇上天天按部就班地學習練功,處理要緊政務。大明的讀書人聞風騷動,工匠們因為皇上的一道命令,淚水漣漣。

讀書人可以安撫講道理。可你要工匠們埋頭做活兒行,寫書?就是他們識字,他們自己也說不清其中的道理。

章懷秀對此感觸太深。

章懷秀和王文素,當世最好的算法大家一起翻譯西洋數學,就感覺頭疼,胃痛,胸口疼。光王文素的一本《算學寶鑒》就能看瘋他。他和王文素說:“這個定理,我們直接寫太麻煩,我們用符號代替。比如這個‘勾三股四玄五’,這樣,用字母一代替,多清晰?”

王文素小老頭白眼一翻:“我們大明豈能用西洋字母?”

章懷秀兩眼發直:“那你設計一個符號,成不?”

王文素勉強同意,滿臉警惕地看著他:“如此大事,你我一起設計符號,統一大明算法中的各種原理定理,有皇上定奪。記得,要結合風水八卦天文地理。”

章懷秀:“!!!”咬牙抱著《白猿獻三光圖》《易經》等等等等書籍,硬啃。

工部的工官們因為章懷秀是皇上的伴讀,也覺得他平時為人和氣,都找來。章懷秀一聽他們要寫書,當時那個激動啊,呱呱呱好一通建議。

“比如那當年,神奇工匠易開占修建嘉峪關,精通九九算法,所有建築物經過他的計算,可以將用工和用料計算無誤,尤其是方磚可以精確到個位數,甚至一塊不多一塊不少非常節省建築材料。這個計算,到底是怎麽計算的?有過程嗎?這就是寫書……”

徐杲不明所以:“易家的祖傳測法,如何能寫下來給外人知道?”

章懷秀眨巴眼睛:“……現在不是要打破家傳,建學院,教導學子們?”

徐杲一腔骨氣:“那是我們徐家。易家的算法,有易家做主。而且我們做計算,一般都是心算,算盤算,從不寫下來。”

章懷秀:“!!!”不死心·章懷秀:“就沒有一點筆墨留下來嗎?那麽大的計算量。”

章懷秀想都不敢想,華夏老祖先們都是神仙投胎不成?可是徐杲覺得,章懷秀才是奇怪的怪人。

“章工官,嘉峪關乃是天下第一雄關,嘉峪關的建設,在現在有難度,在當時更是。那個時候,嘉峪關周圍,一片荒漠地下水源補給都沒有,地下打井,所有材料就地取材,建築用磚現場燒制。易家這些工匠,都有軍隊監工,大兵們日子也苦,就盤剝工匠,刁難、責罰、敲詐勒索……就是想寫下來,也沒有筆墨紙硯,沒有那個條件。”

章懷秀眼睛瞪圓。

嘉峪關,長度達到一萬五千裏,人類軍事防禦工程史上難以超越的奇跡。經過易開占的計算,千辛萬苦完成城樓主體部分,最終竣工,僅僅多一塊磚。在沒有計算機的時代,能夠將數據整合到如此地步,堪稱一個奇跡。在有計算機的後世,也不一定能做到如此周密。

可是,大明的工匠認為,這都是應該的,這就是做工匠的本分,這哪裏算是知識?

章懷秀內心崩潰,抱著徐杲渾身沮喪。徐杲就擔心他,大著膽子說道:“章工官在皇上跟前做伴讀,還如此熱衷於工匠之事,吾等感動於心。但章工官的主要職責是陪伴皇上,正務不能荒廢,更不能太不註意禮儀……”

章懷秀想暈。

章懷秀打起來精神,學著太~祖皇帝大大方方地,用大白話寫一個章程給皇上。皇上看完,揉揉眼睛,看著眼前的,春秋墨子的《墨經》,戰國時期的《考工記》,北魏的《齊民要術》、北朝時期的《洛陽伽藍記》、大唐《營繕令》,宋朝的《營造法式》,元朝的《經世大典》。

元代疆域擴大,東西方的佛教與伊斯~蘭教建築技術大量湧入中原,與華夏傳統建築布局、技藝融合,居然沒有書籍留下來。元朝大家郭守敬、王恂、耶律楚材、紮馬魯丁等等,只有三本《算學啟蒙》《四元玉鑒》《授時歷》。

皇上語氣沈重:“大明要寫書。”

老師伴讀玩伴們一起重重點頭,大明要吸取教訓,多給後人留些東西。

皇上看他們一眼:“大明目前沒有一本營造方面的書。”

老師伴讀玩伴們一起慚愧。

皇上:“北京城的天文觀測臺已經荒廢。”

老師伴讀玩伴們一起低頭。

皇上小胖臉嚴肅:“都去幫忙寫書。廚師、裁縫、馬船、醫術等等,都屬於工科,都寫書。”

老師伴讀玩伴們:“!!!”一個看一個,唐伯虎鼓起勇氣問道:“皇上,醫術也算?”

皇上的小胖臉更板:“醫術當然算。醫術除了診脈,還有外傷包紮救治。”

!!!

老師伴讀玩伴們不敢吱聲,麻利地下去。

他們也不懂這些,雖然平時因為愛好略有研究,那就是一個雅興。他們也知道皇上的意思,有他們跟下去,就是一個態度,也是一個學習幫忙。

漢朝陽城延,北魏李沖、蔣少游,隋朝宇文愷,唐朝閻立德……將作大匠,都沒有書籍留下來,都是家傳,傳著傳著,這技藝就失傳了。不說人,宋朝那本《木經》都失傳。

再想想墨子和他的弟子,寫了那麽多書,就保存下來一個殘本,就更是遺憾。

皇上心裏頭遺憾。可皇上看著面前厚厚的一堆書籍,皇上也想暈。皇上跟著徐景珩學習,三百六十行都學一個入門,要看什麽書都不難,可這麽多書啊!!!

皇上吸吸小鼻子,安慰自己,未來的後人要學習更多的書,朕要工匠們寫多多的書!

“做皇帝難啊,徐景珩。朱載垣要罷工。”皇上在心裏委屈,打開建築方面最全面的書籍《營造法式》,皺著小眉頭開始閱讀。

太~祖皇帝一幹鬼鬼們,看著皇上專心致志讀書的模樣,老懷大慰。實在是,這些書本兒,太嚇人。

這三天,他們跟著皇上看完一本《寰宇通志》,還有一些關於大明十三布政司圖、九邊圖、漕運圖、海運圖、藩國地理圖……的書籍地圖,看得頭暈眼花。

皇上還說只等出洋的人回來,制一個大圓球的全球圖。又說如今大明的印刷術、造船術、航海術、水利工程等等方面都有新的成就,他都需要了解……

他們從來不知道,當皇帝,居然要這麽辛苦。

這哪裏是做皇帝,這是做聖人啊!!!還是三百六十行的聖人。

鬼鬼們心有戚戚焉。可皇上這麽懂事地學習,他們不能說,朱載垣啊,你不需要學習這些……心有不忍的鬼鬼們只好根據個人愛好,輪流陪著皇上讀書,好歹不要皇上那麽寂寞。

大明的老百姓歡歡喜喜地準備過冬,大明在湖廣的土地改革進展順利,山西也好,四川的改土歸流也沒有大的反抗,戶部和武定侯清查科舉士人穩紮穩打……

內閣閣老們商議一次,決定先整頓大明的官風,懲治貪汙,找來刑部大理寺的人一詢問,發現《大明律》真的不適應大明的現狀了,就更愁。

修編一本律法,豈是容易?六位閣老又感覺,自己老了,實在是沒有精力了。而且大明官場經過幾次折騰,留下來的都是精英,可精英就這麽三四千,事情卻是越來越多,急需大量人才。

內閣又想到那個,各方勢力還沒有宣之於口的科舉改革,就更頭疼。

秋末的北京城,樹葉飄零,天氣轉涼。文淵閣裏,五位閣老決定投票決定。毛紀毛閣老最近叫國子監的學生氣得火大,一進來先灌三杯茶,聽完這個問題,氣哼哼地提議:“徐景珩惹出來的事情,去找他。”

楊一清猶豫:“上次張璁提出來,大明人才,有科舉、推薦、考校等等方法靈活提拔。若問徐景珩,徐景珩必然提議打破秀才舉人進士的選才辦法,統一到民間征收人才,民間有些人學問好,但不會考試。可這不是正中了魏國公的意?這樣的人才,大多在江南。”

毛紀生氣:“那你說怎麽辦?這麽多活兒,我們做的過來?”

費閣老打圓場:“兩位說的都有道理。我剛剛想說,也是這個顧慮,不過這個時候也顧不得了。畫院、工院、翰林院等等閑散官員也都忙得兩腳打絆,不說錦衣衛裏都是教導好的人才,就是那東西廠裏頭,也能人不少。”

費閣老看向其他三位閣老,蔣閣老第一個反對:“東西廠不可行。”

謝閣老沈吟片刻:“可行不可行,我也覺得,把這個難題甩給徐景珩最好。省得他閑得慌,又不知道折騰什麽。”

楊閣老笑瞇瞇的:“有理。我們相信,指揮使一片公心,必然不會偏袒任何一方。”

六位閣老派人去通知徐景珩,正在香山賞楓葉·徐景珩懵。

徐景珩一句“徐某在休養中,錦衣衛的事情,暫時有餘慶做主。”餘慶就更懵。餘慶和皇上報備後,一面通告兩京十三省,朝廷要“不拘一格收人才”,一面調派手下願意幫忙的人,再去詢問東廠江斌,西廠張永,哪知道司禮監張佐給他一個好主意。

張佐說,禦馬監的人都有空,可以幫忙做一些事情。餘慶直覺不對頭,可他自己實在是太忙,也沒顧得上多問,領著禦馬監五百精英,都來幫忙。

內閣閣老們那個氣啊。那誰誰,那當年不就是劉瑾的結義兄弟?那誰誰,不就是劉瑾的幹兒子?好哇,就知道先皇都保護他們活下來!

老臣們氣得跳腳,奈何沒有名目鬧起來,只能幹憋氣。

餘慶摸摸鼻子裝聾作啞。皇上倒是知道一些,禦馬監的老人,當年都和劉瑾有關系。都和文臣們,尤其是楊廷和一夥兒,不和睦。現在都是老人了,自然不會和當年一樣鬧起來,但他們光露面,就夠楊廷和他們憋屈的。

當然,皇上不會去管。

皇上不管。南京魏國公收到北京的消息,摸著保養得宜的胡子,矜持地微笑,麻利地安排江南民間人才進京,甭管有沒有秀才功名。

其他省份一看,好嘛,我們雖然比不上江南,我們也有人才啊,皇上!

皇上:“???”皇上自然是希望人才越多越好。皇上自己也忙,僅有的休息時間,都是盯著徐景珩休養,生怕他再喝醉酒爬屋頂吹冷風。

十月初十,皇上收到南海嚴嵩送來的合約書,一式四份,漢文、拉丁文、西班牙文、葡萄牙文,最主要的是漢文、拉丁文,皇上的拉丁文好,一眼看出來幾處翻譯對不上,返回去要嚴嵩再修訂。

十月十三日,河套的王守仁和蒙古簽訂互市合約,進入一個階段。王守仁發來合約稿子,言說河套一分為二,大明占據三分之二,整個河套作為互市的地方……皇上表示這結果很好,皇上只想打敗敵人,對開疆拓土並沒有執念。

皇上提前從豹房搬回來紫禁城,十月十五大朝會一過,開始元和五年的秋冬祭祀。

今年是一個特殊的年份,不光是大明的各項改革要祈求上天保佑,還有皇上五歲了,這麽一個好消息,不光告訴祖先們,還要告訴老天爺、各路神仙。

皇上看完禮部厚厚的一本上書,直接搬到天壇西天門內南側的齋宮去住。齋宮由護城河與外界隔開,大明的皇帝每逢出宮祭祀,提前住進齋宮,清凈淋浴,食素戒色,以示虔誠。

皇城西側社稷壇,壇上按五行方位覆蓋五色土——中黃、東青、南紅、西白、北黑,社神居東、北向。稷神居西、北向。大明人信奉“社神”為土地神,“稷神”為五谷神,而民以食為天,社稷神就是大明的命脈基礎……

皇上念著歷代一樣的祝文:“皇帝敢昭告於太社之神、太稷之神:惟神讚輔皇只。發生嘉谷、粒我烝民。萬世永賴……”

圍觀的五萬多老百姓興奮高呼,忘記說自己名字·皇上面無表情。

京郊帝王廟,皇上面對三皇五帝,歷朝歷代明君、賢臣的十七帝、三十七臣,帶著兩萬人挨個上香,皇上有點沙啞的嗓門高喊:“昔者奉天明命,相繼為君,代天理物,撫育黔黎,彜倫攸敘,井井繩繩。至今承之,生民多福,思不忘而報……”

大明文武官員都激動萬分,都夢想有一天能作為第三十八個,皇上還是沒有任何表情。

旗纛壇,“旗纛旄麾,飛揚晻藹。”這面歷朝歷代天子親征時使用的旗幟,象征最神聖的權威。大明皇帝對旗纛的祭拜最為虔誠,目的都是祈願庇佑。皇上幹巴巴地喊著:“六纛大將,五方旗神,主宰戰船正神,金鼓角銃炮之神,弓~弩飛槍飛石之神,陣前陣後神只五昌等眾,維神欽天命而無私……”

皇上已經累的嗓子沙啞,沒有脾氣。

山川壇西南,先農壇,皇上祭祀完畢,親自耕地耘田,以示勸課農桑,以農為本。皇上背書:“惟神初興農事,乃種嘉榖,為民立命,萬世永賴。今將東作,親耕藉田,謹以牲醴庶品……”

國子監,先賢先師祭祀,皇上在供奉孔子的大成殿,祭祀“四配”、“十哲”牌位,再去皇上執意添加的百家壇祭祀各家聖人,墨子、荀子、老子、莊子、列子、韓非子、商鞅、申不害、許行、華佗……

大隊人馬人仰馬翻。然而,回來紫禁城,皇上還要“再”領著文武群臣,全副儀仗,大禮祭祀太廟裏的祖先,文臣武將……

“再”於內府大庖廚井前,祭祀五神,司戶之神、司竈之神、中溜之神、司門之神、司井之神……

皇上整整祭祀大半個月,天天一身厚重的袞冕大袍服,天天吃素,人都瘦了一圈。當然,皇上還住在齋宮——冬至節日到了。

大明所有的店鋪提前三天關門。大明的老百姓身穿彩衣,家釀的美酒開缸,家腌的鹹菜開缸,家家戶戶包餃子,吃圓子,祭祀祖先,走親訪友拜小年送賀禮、迎來送往絡繹不絕……

大明的皇帝和官員也有三天假期,可是,他們要祭天!

所有祭祀典禮中,最為繁瑣隆重的儀式。禮部負責祭祀所用牲畜、排演祭天樂舞……皇帝、陪祭官員齋戒三天,不可飲酒食葷,陪祭官員不審理案件,不參加宴會,不吊喪,不祭神,不掃墓。整個北京城,各條街道平整潑水、鋪撒黃土,所過胡同街口以青布遮擋,各個門頭上彩燈高懸,彩旗飄揚。

天天吃素吃的一臉菜色·皇上雙眼空洞無神,躺屍一樣地躺在齋宮裏,鬧罷工。

謝遷謝閣老親自去拽來徐景珩,只有一句話:“你帶著皇上祭天。”

徐景珩看一眼累慘了的皇上,也只有一句話:“只有今年。往後的大祭祀,都有禮部官員代替。”

皇上一看到徐景珩,哭啊。皇上不想哭,皇上自覺長大了,可以自己抗住事情了,可皇上一看到徐景珩,忍不住“哇哇哇”“哇哇哇”地嚎。

“哇哇哇哇,徐景珩,我不要做皇帝,不要做皇帝,哇哇哇哇……”皇上哭得忒委屈。

“好。好。”徐景珩只寵著皇上,怎麽都好。那份兒沒有理由的關心,要皇上更能嚎。

十一月十二日辰時正,朝霞初升,滿天燦爛。圜丘天壇大祀殿,皇上帶著兩萬人的隊伍,圍觀的百姓十多萬人,浩浩蕩蕩,走過長長的“天路”,面對內設的日月星辰四壇,外圍的五岳、五鎮、四海、四瀆……二十壇,要不是徐景珩牽著他,他能當場耍無賴暈倒。

方圓二裏大,莊嚴空曠的圜丘天壇,共三層,每層九個臺階。一層正北向南擺設“昊天上帝”神位,二層是皇上行三跪九叩禮的拜位,三層是祭天位置的“天心石”。

兩側分列引導祭天儀式的“讚引官”,誦讀向上天禱告祝文的“讀祝官”,呈送各種祭器的“司香官”“司帛官”“讚胙官”……王公大臣分列陪祭。皇上擔心徐景珩走不完這麽多臺階,自己從二層步入一層,三上香後回到二層拜位,帶領群臣行三跪九叩禮。

天壇,除中心的太極石是圓形,內圈、外圍均為扇面形,龍鳳藻井、和璽彩畫、地磚、臺階、欄板、望柱……都是陽數,象征九重天,象征天帝高居九重天之上。

升壇至三層神位,玉帛、供品獻上,行初獻、亞獻、終獻……接受福酒、胙肉,再行三跪九叩禮……

燎爐焚燒松枝祭品……彩旗遮天蔽日,仙樂渺渺,煙霧繚繞,紅袍紫帶、錦衣華服的達官貴人們一排一排,分不清天上人間。

西北風吹動皇上的袞冕大袍服獵獵作響,皇上站在高大的天帝塑像前,沙啞的小奶音高喊:“皇帝朱載垣,敢昭奏於皇天上帝:時維冬至、六氣資始。敬遵典禮。謹率臣僚。恭以玉帛犧齊粢盛庶品、備此禋燎……

所有大明人發出震天的歡呼,嘴巴咧的老大。皇上牽著徐景珩的手,站在太極石前,擡頭看天。

天空高遠、萬裏無雲,一個晴朗的大晴天。

皇上問:“徐景珩,天上的天上,真的有天帝嗎?”

“……有。”

“徐景珩,你等朱載垣帶你去看天帝。”

“……好。”

元和五年的冬至大節日,皇上親自祭祀天壇,在大明人的心裏,這就是大明承天命,有老天保佑的祥兆。

大明人殺豬宰羊地慶祝。冬至節日,陰極之至,陽氣始生,日南至,日短之至,日影長之至,是大明僅次於春節的大節日,這一天,陰氣達到頂峰,過了這天,陽氣滋生變強,白天一天天變長。

北京城人興高采烈、載歌載舞。文武臣工滿懷期待、歡欣鼓舞,整個北京城都是彩旗和歡樂的海洋。冬天來臨,河面結冰。內廷和工部的人祭祀河神,準備取冰。皇上賴著徐景珩,硬生生地睡三天,只等著,去冬泳,春天來臨去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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