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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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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單知道魏國公要領著勳貴外戚,和文臣們“大決戰”,並不知道具體事項。

皇上驚喜於魏國公的大動作,對接下來的爭鬥有了心理準備,眼神越發冰冷,身上冒出來寒氣,人看著就更冷漠無情。

勳貴外戚們的腿肚子打顫,但他們都有魏國公的交代,昂首挺胸地堅持著——魏國公可是指揮使的老父親,不說皇上向來不在議事的時候砍人腦袋,單說皇上和指揮使的關系,皇上就不會處罰他們,不怕不怕。

他們不怕了,文臣們真的有點兒警覺了。工部尚書沖出來:“皇上,臣不認同。皇上,給事中夏言要求漲俸祿,議題是該不該漲,漲幅多大。和土地改革無關。”

緊跟著兵部尚書也沖出來:“皇上,大明官員的俸祿,乃是根據糧食來定。然大明的物價上漲,不光是糧食。京城房子的價格已經對比洪武年間,翻了十倍。而糧食的價格,一直維持在十文左右。”

都察院的老禦史也沖出來:“皇上聖明。俸祿該漲。臣也知道官員漲俸祿加大國庫負擔。然定國公的道理非常對,大明的官員俸祿不少,不是必須漲。”

文臣們一個個抗議勳貴們的反擊,甭管是保守派,還是改革派,世家派、清流派……反正他們都不同意動他們的土地。

勳貴們都冷笑。壽寧侯張鶴齡第一個:“皇上明鑒。皇上,北京城的官署會館一條街挨著一條街,最不濟租房子住也好。沒有幾代積累,有幾人可在北京城買房子?內閣主持土地改革,大明的宗室外戚勳貴,多出來的土地都退回,罰沒銀兩,甚至明堂正正的禦賜土地,也收歸國庫,臣等沒有怨言。

可是臣等不服。皇上!大明土地兼並嚴重,臣知道,可這土地不光是宗室外戚勳貴兼並的!皇上!仁和公主的土地被罰沒一半,代王一系的郡王將軍被降級,慶成王的妻妾歸於律法……皇上,為何我們大明,就文官們的土地不能動?”

壽寧侯張鶴齡的聲音裏,滿滿的都是陰森森的恨意,文臣們當然要反駁,冷不防宣宗孫皇後的娘家人喊出來:“皇上!皇上的皇莊都歸於國庫,皇上!他們文臣,比……”

後面那句話他沒有機會說出來,吏部尚書毛澄一腳踹過去——魏國公的意思是土地改革再深入,不是逼反文臣,瞎喊什麽?!

毛澄高舉朝笏,嘶聲高喊:“皇上明鑒。皇上廢除皇莊。宗室勳貴犯錯降級,罰沒家產,收歸土地,犯錯的科舉功名之人,也應該有處罰。若大明的讀書人,讀書只為了土地和免稅,那這書不讀也罷。”

毛澄這一站位,頓時攪合的朝堂大亂。

夏言眼睛一亮。

和夏言一夥的寒門官員紛紛動容。

老禦史舉著朝笏,對著毛澄當頭一下:“我打死你個漿糊!”毛澄:“!!!”毛澄眼看八十多歲的老禦史,顫顫巍巍的站都站不穩,哪裏敢還手?眼見老禦史真要打他,嚇得毛澄抱頭四竄。

吏部的人一看,趕緊護著啊。都察院的人,也要護著老禦史啊。好嘛,文臣們自己打起來了。

朝堂上亂成一團,哭哭喊喊的幾方混戰。工部尚書一看這形勢,氣啊。正好毛澄跑到他身邊,狠踹一腳毛澄,怒目圓睜:“毛澄!你胡說什麽!天下的人,十年寒窗苦讀,為的什麽?人能不吃不喝嗎?

天下的讀書人若沒有土地的供養,拿什麽讀書?!皇上!大明的貪官該罰,大明的官風需要整頓臣知道,然,土地不能動。”

工部尚書的話發自肺腑。皇上的目光落在工部尚書的身上。

工部尚書趙璜,弘治三年進士,歷員外郎,濟南知府……政績大著。即使因為不依附劉瑾,被逮除名,也不改初心。升工部右侍郎總理河道,遷工部尚書。銳意厘革,鼎力支持皇上發展火器,不顧保守派阻撓,得舉其職……

皇上因為大明火器大船研發,對工部非常、非常、非常……重視。又因為跟著徐景珩學習各種功課,經常出入工部,和工部的人都挺熟悉。

皇上的目光,平靜冷漠。工部尚書趙璜,眼淚“刷”地出來:“皇上,貪汙之風不容姑息,官場風氣也要整頓。臣都明白,然讀書人的土地,不能動啊。”

工部尚書的話音一落,工部的人都跟著哭。工部的眼淚,引發朝堂上讀書人的眼淚,六部九卿基本都是讀書人出身,一時間,朝堂上一大半都是眼淚。

這個說:“皇上,讀書人讀書科舉,乃是為了報效吾皇和大明,窮者修身養性,達者兼濟天下。”

那個說“讀書人向來不懂經濟之道,經營家業也不會,又需要專心讀書,讀書要很多銀子供應,沒有土地收入怎麽行?”

還有的,直接說‘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

工部右侍郎童瑞,讀書人中特喜歡研究工事的人,也是主持營建豹房、豹房外圍宅子的人之一,他也堅持要給讀書人留住土地。

“皇上,臣知道,有些科舉之人去世,家裏的人不發喪,只為免稅權。臣也知道,鄉下一個舉人考出來,一個家族,一個村子的土地都掛在其名下,一千畝地說是一百畝……”

“可是皇上,這畢竟只是極少數。大明的讀書人,一腔忠心為國為民,天地可見!”

童瑞一腔文人正氣。一時間,朝堂上的文臣都露出一腔忠臣鐵骨,老禦史也不打毛澄了,跪在地上哭,都察院、六部九卿的文臣都哭。

皇上擡擡眼皮一掃朝堂,勳貴外戚們也會哭啊。

武定侯郭旭嚎得最響亮:“皇上!這些都是歪理。一個小秀才,什麽也不做,寒窗苦讀十年考個秀才,就能見官不跪,免稅賦徭役,犯事不得被用刑,當私塾老師,縣衙裏的稅收官文書官……這對戰場拿命拼的將士們,何其不公?!”

!!!

朝堂上的武將們,本來坐山觀虎鬥,哪知道被攪合進來。文、武歷來不和睦,盡管惱怒武定侯賴皮,可對文臣們更沒有好感。

朝堂上的形勢又是一變。

這樣的大朝會,擠擠挨挨的有五六百人上朝,後面的人聽不見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反正自覺官位低,前面的人哭他們也哭,前面的人跪,他們也跪。

朝堂上哭了一大半,跪了一大半,皇上的目光落在定國公的身上。

定國公心肝兒一顫,極力收斂臉上的喜色。

內閣六位閣老心裏齊齊一嘆,魏國公,到底要做什麽?心裏一個模糊的認知嚇住他們,叫他們不敢相信。

文臣們一看勳貴外戚不依不饒的態度,六位閣老的態度,都認識到事情嚴重,哭聲那個悲戚。

無他,這世上的爭鬥就是這樣,一方強勢一方就弱勢,或者心裏頭犯嘀咕——難道勳貴外戚的動作,有指揮使背後的示意?還是皇上的暗示?

人嘛,不怕青天白~ri的沒有鬼,就怕自己嚇自己。越想越膽寒的文臣們,又一起看他們的主心骨,六位閣老。

六位閣老的臉色,已經黑得可以拿毛筆蘸墨汁兒。

六位閣老事先都隱約意識到勳貴外戚們的動作,魏國公不北上,他們都沒有那個膽子,可魏國公來了,一番安排,還有活著的指揮使給他們撐腰,他們就要報覆。

你們文臣不是要土地改革嗎?好啊,一起改革啊,誰怕誰?

六位閣老不用看,也可以聽到勳貴外戚趾高氣揚的無賴模樣——來啊,來啊,互相改革啊。

六位閣老心裏大恨,不想上魏國公的當,又不能不管,就覺得這些勳貴外戚都是大明的蛀蟲,就不應該給他們翻身的機會!

毛閣老的脾氣最直,第一個沒忍住:“皇上,大明科舉之人,占據的土地不多。所謂的多,應該是……”他狠狠地一閉眼,終是說出來:“是因為,大明一百五十年來,三年一次科舉,加歷次恩科,秀才、舉人、進士,太多太多。”

皇上聽到這裏,眼裏多了一分讚賞,敢於說出來,可。文臣們因為毛閣老的態度,精神一振。皇上又看向勳貴一方。

定國公正沈思。不防黔國公沐紹勳看一眼閣老們,給皇上躬身行禮,朗聲一笑:“皇上,臣記得,正德十六年至今,舉人大概是優免一百畝至兩百畝,各個省份不同。江南土地少人口多,江北土地多人口相對少,雲南讀書人少,大多山地。

然而,大明兩京十三省,卻是江南最富裕。

皇上,臣一路從雲南到北京所見,這土地,並不是最名貴的財產,臣不明白,何苦護著不放?”

慶陽伯夏臣一聽,也再次站出來,臉漲的通紅:“啟奏皇上,皇上,臣有一言。皇上,‘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這句話臣不明白。臣不懂,臣打小兒讀書,只知道讀書明理,從來不知道‘書裏有顏如玉,書裏有黃金屋’。

皇上,讀書人不會經營家業,不懂經濟,那臣更不懂,讀書人會什麽?”

!!!

!!!

皇上看他們一眼。

所有人都看他們。

黔國公沐紹勳,洪武孤兒,太~祖皇帝和馬皇後的義子,黔寧王沐英之六世孫,今年二十歲,正德十六年襲封黔國公,佩征南將軍印鎮守雲南。五年來,他不光長得越發魁梧英俊,腦袋也是勇略過人,平定雲南緬甸亂局,降服地方土司,尤其是配合彭澤在雲貴的行動,穩定滇黔局勢,功勞很大,性格也傲氣。

慶陽伯夏言,今年也不到四十,一成年就是註定的外戚伯爺,不光有禦賜土地,還有外戚俸祿,掛名錦衣衛的俸祿。

就連皇上都認為沐紹勳、夏臣,純粹是“站著說話不腰疼”,更何況其他人?

奈何勳貴外戚們就是有這個傲氣。外戚們尚且因為“裙帶關系知道尷尬”,勳貴們卻真真是傲得很,大明開國一百五十年,能堅持到現在的勳貴,哪一個簡單?

一時間,文臣武將的目光都落在他們的身上,就是那神童二十歲中進士,也忒嫉妒,忒痛恨。

勳貴外戚們:“!!!”腦袋揚的更高。氣得定國公連連咳嗽,就覺得徐景珩從來不上朝太對了,這勳貴裏頭一窩兒年輕人,細皮嫩肉的,忒拉仇恨。

武定侯郭勳也覺得,這兩個人再次冒頭,那就是幫倒忙,可沒辦法,自己人,只能護著:“皇上,臣認為黔國公說得對。大明的讀書人,截止元和四年,一共錄取五十五萬。江南讀書人多,年年為了一個秀才搶破頭,年年上書增加名額,朝廷一直不同意。

皇上!我大明的人口,眼看要突破一億五千萬,這對比,何其之小。可是,明明江南的土地最少,可卻最富裕,這為什麽?大明的讀書人不懂經濟,不會造大船大炮,讀書都讀到哪裏去了?那農人種地,匠人做工,商人跑商,武人打仗,讀書人,就讀書?”

武定侯郭勳的言外之意,那青樓楚館都出賣皮肉,你們做了什麽?我呸,就會讀書??

皇上人小沒聽懂。滿朝堂的讀書人聽懂了,都在心裏大罵。禮部尚書沒忍住,站出來,義憤填膺:“皇上,讀書有用無用,各說各有理,端看個人。大明需要讀書人,大明武將打天下,文臣治理天下,只能通過這個方法鼓勵天下人讀書。”

皇上目光一閃。果然,定國公再次站出來:“皇上明鑒。禮部尚書這話,臣也認同。治理天下乃是大事,大明的精英人才都匯集於科舉,此乃必須。然臣不明白,臣理解讀書人,理解大明的需要,為何讀書人不理解其他人?

我們大明的工匠,大明的農戶們,就不是大明需要的嗎?”

“皇上,臣認為武定侯言之有理。讀書人再重要,也不能做了全天下人的活兒,總要給天下人一個活路兒!”

!!!

!!!

!!!

六位閣老就感覺口中腥甜。

皇上嘴角上挑,眼睛微微瞇起。

定國公強撐住,站穩。

膽子大的比如武定侯、黔國公,腦袋高揚。膽子小的,比如夏臣,夏臣心裏頭打哆嗦。皇太後一直不要他摻和任何事情,他也不敢對上自己的皇上小外甥。可事情逼到這一步,再縮頭,那還是男人嗎?那還是大明兒郎嗎?

一時間,勳貴外戚們同仇敵愾,端得一副為國為民,真有幾分文臣們“死諫”的架勢。

文臣們,開始有幾分害怕。

文臣們,或者說科舉士族們,不同於勳貴外戚的情況。勳貴外戚類似宗室們,全靠投胎好,正經文臣們都是科舉進士舉人出身,二十年寒窗苦讀,幾番考場廝殺,官場熬資歷,才有這身榮華。

人嘛,都這樣,文臣們覺得自己一身正氣,一身才華。勳貴們覺得我祖上光榮,我是天生的貴族。外戚們認為,自家的女子命好進了宮生了皇子,這就是命好啊,命好就是最好!

各方勢力誰也不服誰,爭鬥就是難免。

此時此刻的勳貴外戚們:反正我們的土地都被改革了,反正我們就是看你們不順眼!看得文臣們那個恨啊。

皇上的語氣慢悠悠。

“定國公言之有理。朕也有疑問。朕吩咐在湖廣開始工科學院,為何至今沒有動靜?”

定國公大喜,親娘啊,可算是一顆心回到肚子裏。

“皇上!臣聽說,因為工匠們都不敢。皇上,讀書人把持天下輿論,天天喊著‘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喊得一些工匠們,明明為大明做出莫大貢獻,也覺得自己卑微低賤。皇上,臣痛心啊。皇上,文臣是大明的頂天柱,工匠們也是啊,皇上!”

“皇上!我大明匠人,有洪武年間陶成道,熟讀詩書,看淡功名,鉆研技巧,協助太~祖皇帝打天下,有張儀建造渾天儀,根據學說渾天說展示天體運動。皇上,我大明的工匠們,功勞大啊。皇上,我們大明的工匠們,委屈啊……”

定國公帶頭一嚎,勳貴外戚們一起嚎,嚎的那個響亮,滿腔熱血忠義,奉天殿的天井都震動。

皇上覺得定國公等等一幹勳貴外戚們,嚎的非常有前途,特配合地問道:“朝堂上,可有工匠?上前來。”

皇上清脆的小奶音響在奉天殿,六位閣老眼前一黑,站位最末的工部低階官員們,戰戰兢兢地上前來,至此,魏國公的謀劃,幾乎都浮出水面。

洪武三年,太~祖皇帝頒發一道親筆聖旨:

“說與戶部官知道,如今天下太平了也,只是戶口不明白哩。教中書省置天下戶口的勘合文簿戶帖,你每戶部家出榜去,教那有司官將他所管的應有百姓,都教入官附名字,寫著他家人口多少,寫得真著,與那百姓一個戶帖,上用半印勘合,都取勘來了。

我這大軍如今不出征了,都教去各州縣裏下著,繞地裏去點戶比勘合,比著的便是好百姓,比不著的,便拿來作軍。比到其間,有司官吏隱瞞了的,將那有司官吏處斬。百姓每自躲避了的,依律要了罪過,拿來作軍。欽此。”

這麽一道大白話聖旨,決定大明開國以來,一百五十年的戶籍制度。

大明人,主要分為民、軍、匠三類,一律有將士們造冊登記。以戶為單位,每戶詳列鄉貫、姓名、年齡、丁口、田宅、資產等等,送給戶部的一冊,封面用黃紙,故稱黃冊。按規定,黃冊十年一造,每冊一式四份,分別上報朝廷戶部及省、府、縣。

而在大明人的心裏,這份戶籍就是“辯貴賤、正名分”。大明人按照職業分為:官紳戶、民戶——農戶、儒、醫、陰陽戶;軍戶——校尉、力士、弓鋪手、軍匠;匠戶——廚師、裁縫、馬船、竈戶、鹽戶、商戶、儒戶、驛戶等等。

特殊的有:宗室人口、勳貴外戚蔭蔽人口、小民族人口。

每一百一十戶為一個“裏”,每個“裏”設有十個甲。世代相襲,不得變動,不得流動。比如給事中夏言是軍籍,不是他考上進士就改了門頭,而是要做到尚書的高位。

一百五十年來,大明人除了越發強烈地要求戶籍流動以外,隨著大明工、商的發達,市籍也成為新的戶籍制度,尤其是江南。

江南繁華。寧做江南女,不做江北男。寧做江南狗,不做塞外人。江南民風開放,讀書人不再高高在上,工商之人也都讀書文雅,導致北方的工匠都朝南方偷跑,北方的商人都去南方安家落戶花銀子……

惡性循環之下,江南越發繁華,各項文化越發興旺,吸引更多的人才跑去江南……

這也是朝廷一直不敢動戶籍制度的一個原因——最典型的例子,最近戶籍小改革,只針對沿海,大明北方的人口呼啦去了十多萬;皇上要重視工部,要好的匠人,工部給出高俸,可不到輪班的時候,江南的好匠人就是不來,要江南的官員們親自上門,挨個去請來……

魏國公臨走之前,對南北差距有深入的認知,對他兒子在豹房附近搞的房子買賣,更是欣賞。見了一面章懷秀之後,果斷地改變計劃——挖出來文臣手裏的土地,給農戶。挖出來文臣手裏的壟斷大權,勳貴外戚也不碰,給匠人!

三名工官跪在殿前,腦袋碰地,一動不敢動。

皇上:“三位愛卿平身。”

三位工官腿都打顫,聲音也打顫:“小臣謝皇上恩賜。”

皇上示意定國公,定國公立馬端出來國公的氣度,溫文儒雅、禮賢下士地問話。

“太~祖皇帝規定的典章制度,大明的匠戶一為輪班,二為住坐,按照法令全國工匠都必須輪班到京服役,外府有工部管轄,內府由宦官統領,可對?”

後面兩個工官不敢說話,有一個大膽的,小心翼翼地回答:“回王爺問話,對。”

“大明一些工匠,因為做活好,受宦官賞識而直接傳奉入仕,可對?”

“……對。”

“太~祖皇帝對工匠有明確的功勞認知。永樂皇帝營造北京城,研究火器大炮,更是重用工匠。

工匠們於大明有大功勞。弘治八年,修隆善寺,工竣,孝宗皇帝驚喜,授工匠三十人官,尚寶卿任道遜等,以書碑亦進秩……文官們上疏切諫,工匠授官,已濫觴於此。

正德初年,劉健等閣老上疏,有畫史、工匠濫授官職,多至數百人,豈可不罷。

宦官劉瑾擅權,《通鑒纂要》成,先皇授京卿者又數人,裝潢匠役亦授官秩。到劉瑾下去,內閣掌權,宮廷匠人多退回江南,可都對?”

“……對。”

定國公高舉朝笏,高聲吶喊:“皇上,大明的工匠,一直以來,不管有多大的事情,都有文官管轄,功勞都是文官的。就連給工匠們授予閑職,文官們也不同意,見到機會就打壓。

皇上!文官們天天喊著祖制,他們能不知道,太~祖年間,徐興祖、井杲,以廚役授光祿卿。杜安道、洪觀以櫛工官太常卿、禮部左侍郎。蔡春、王興宗,以皂隸官布政使……”

定國公的功課做得非常足,十足的足。大明一百五十年,從營造宮殿,修造河堤,修繕長城等等等等,凡有名字的工匠他都記得。皇上自然捧場:“回話之人,可是徐杲?”

工官徐杲“撲通”跪下:“皇上,小臣徐杲。”

“徐杲,修繕乾清宮、文華殿、豹房,有功。參與豹房附近房屋營造,南北城防水溝渠修繕,有功。”

“皇上……小臣,不敢,小臣……做本分。”徐杲跪著不起身,屁股撅得高高的,身體趴在地磚上直抖。

皇上心裏不舒坦,言語冷厲:“你是朕的臣子,朕的子民,你做了事情,有了功勞,何來不敢?起來!”

徐杲嚇得直接趴下,身體軟的面條一般。定國公和武定侯一人拉他一只胳膊,硬拉起來。皇上就更氣。

“你家學淵源,技藝高超。朕問你,朕要開辦工科學院,你們工匠,可有書本?四書五經那樣的書本!文人有孔孟聖人,有老子莊子,你們也有墨子,你們的老祖宗,沒給你們留下一本書,自己會不會寫?”

“朕要你們打破家傳,傳授技藝給大明所有的天賦之人,學子遍天下,可敢?回答朕!”

朕的話裏透著殺機。你有什麽不敢,你是大明人,是朕的臣子,你有什麽不敢?發現其他兩個工官都要昏倒,皇上的眉眼都豎起來,大喝一聲:“徐杲,你敢不敢?午門斬首,教書育人,選!”

徐杲一個激靈,嚎啕大哭:“皇上……皇上……小臣敢,小臣敢……皇上……”

可憐徐杲,叫定國公和武定侯抓著,想暈暈不成,想死不舍得,想活怕文臣們報覆,面對皇上的殺氣,只能哭著答應。一句“臣選教書育人……皇上……”出口,徐杲真受不住暈了。

皇上挺滿意:“帶三位工官下去,工部尚書,他們的筆墨紙硯給準備好,朕要看到工匠們寫的書。”

皇上目光一撇工部尚書,那意思,工匠們的安全出來問題,朕砍你腦袋!

可憐工部尚書,含淚接旨,也要暈。

錦衣衛侍衛們扛著三位暈倒的工官下去,朝堂上再次安靜下來。楊廷和知道,他作為內閣首輔,必須出面,他的一顆心泡在黃連裏,苦不堪言。

楊廷和出列,面對皇上那雙眼睛,手裏朝笏一抖一抖,他的心也一抖一抖。

“皇上,開辦工科學院,宗列聖以來臣未之前聞也。臣知道皇上關心大明匠藝發展,然自古國家財盡必取於民,民窮必至於變。若官賞既濫,則俸入不得不增,恐有限之供輸不能給無涯之用度。皇上……為祖宗保天下,為天地養生民,不宜有此。”

楊廷和先說明,文官們阻止工匠做官,不是為了私心,而是為國為民。

“我朝舊制武階專以待軍功,管事必由於推選,自正德年間為權奸所壞,幾危社稷,今厘革未幾,而內臣乞升之奏隨請隨得,如祖宗成憲何?如天下公議何?況小人之欲愈縱愈貪,若不早賜禁絕,恐將來無覆底止。”

再說明,先皇時期,內閣六部抗擊劉瑾擅權,也是為國為民,不得已而為之。

“國子監的學風嚴重偏移,內閣毛紀自請去整頓國子監,臣相信,國子監一定會慢慢整改。臣只想著,皇上要改革,切莫著急。華夏士農工商,四大階層,不是大明獨一份,自古以來就是如此。

皇上,我們大明,對待工匠農戶,已是歷朝歷代的最好……皇上!”

楊閣老老淚縱橫,已經說不下去。皇上從善如流:“工匠們的俸祿已經夠高,不需要授予官職。可。”

“科舉之人手裏的田地,瞞報的,掛名的,偷稅漏稅的,有戶部和……武定侯統一清查。”

楊閣老身體一晃,真要暈。定國公一把扶住,武定侯麻利地跪下接旨:“吾皇天縱聖明,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謝閣老簡直是撲出來:“皇上,不能按照《大明律》。”

皇上眉眼一肅:“都說太~祖皇帝時期的律法太嚴,朕也知道人無完人。朕不因為一萬兩銀子砍腦袋。內閣六部九卿,酌情處理此事。有關於《大明律》上的律例,若需要增改,一起商討。”

六位閣老又要暈,皇上一句話,就要去改《大明律》!費閣老最撐得住,卻也只有一句話:“皇上,工匠們手握天下利器,不可放縱!”

皇上對費閣老看一眼:“內閣六部九卿商討,上書。”

禮儀大太監高喊:“退朝~~”肚子餓得咕咕叫·皇上,跳下來龍椅,走向後殿,群臣恭送。

一個個的文臣,都是面容淒然,淚水漣漣。只有的倔強,有的悔恨,有的無助……

一個個武將,好似看到曙光。

勳貴外戚們,恨不得仰天高呼,跳起來呼喊發洩——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皇上回來後殿,除去實鐵打造的通天頭冠,一身大袍服,用完一份奶湯,看看滴漏上的時辰,申時七刻,稍作休息,換一身青色便服回來乾清宮,開始用晚食。

膳房太監擺開桌椅,送上來三菜一湯,皇上洗漱凈手坐好,看向餘慶。

餘慶立馬從外頭侍衛的手裏接過來一個小碟子,雙手捧著送到皇上的面前,聲音那個討好:“皇上,指揮使和文老先生去釣魚,紅衣俠炸的。”

皇上頓時笑得眉眼彎彎,小小的小魚苗加上面糊糊,炸的金黃,冒著熱氣和香氣,擺在素雅的青花瓷碟裏,皇上的小鼻子動動,伸手捏起來一個,又酥又脆,裏面非常鮮嫩,吃起來超級香。

當然,膳房把魚湯也熬得非常香。

這是一天中,皇上唯一的放松時刻。用完晚飯,散步消食,板著小胖臉聽唐伯虎老師講《詩經》、聽劉成學講《大學》,於戌時七刻上床休息,一邊睡覺一邊練功。

這也是皇上不住在徐景珩那裏的原因,皇上認為,他要長大,要強大,要保護徐景珩,而他和徐景珩住在一起,會不由己地放松,放縱自己,甚至受到徐景珩的影響,寬容敵人。

皇上人小小的,已經知道,對敵人狠,首先要對自己狠。

太~祖皇帝等等一幹鬼鬼們冒出來,一起看著睡覺練功的小孩子,都是沈默。

徐景珩和文老先生喝醉了,爬梯~子在屋頂賞夜看月牙兒,文老先生問:“你就不擔心?”徐景珩只笑:“不擔心。”頓了頓,又補充道:“小鷹長大要學飛,小孩子長大要學做事。皇上……會好好長大。”

文老先生瞧著他眉眼間掩飾不住的擔憂,拍拍他的肩膀,嘆氣:“皇上因為匠人們的自我輕賤憤怒……到底還是小孩子。”

兩個人一時都沈默,心裏煩悶,幹脆在屋頂上躺下來,腦袋枕著胳膊看夜空。

夜色黑的深沈。夜空中清風明月,星光點點,安慰無數失眠的人。同一個夜空下,劉閣老和他的孫子劉成學,在書房裏挑燈說話,聽完今兒一天的經過,長長地嘆氣。

“魏國公的計劃,不光是如此。”

“祖父你是說,魏國公還有其他計劃?”

劉閣老教導孫子:“魏國公是大明的魏國公,也是南京的魏國公。皇上這番改革,最有利的是江南和南京,不是北方。”

劉成學不敢相信:“可是改革是在全國鋪開。”

“南北差距,不是一天兩天形成的,也不會一天兩天就補上。祖父就擔心,南方經過如此改革,脫離土地,越來越好,北方……”

劉成學對北方有信心:“祖父,北方也不差。”

“等你哪天去江南看看,你就明白。你上次不是說,要出去做地方官?這就是一個機會。皇上要整頓貪汙之風,殺下去一批。改革湖廣,湖廣需要很多新官員。你可有要去的地方?”

劉成學沈吟片刻:“祖父,孫兒想去湖廣看看。理學日暮,心學不適合推廣。大明經過皇上的改革,新學說很可能有工匠方面開始。”

劉健劉閣老對孫子的觀點很是欣慰:“你有如此體悟,殊為難得。祖父提議楊一清進內閣,和內閣閣老們一起設計魏國公去水師,皇上也沒有錯待你,皇上大度。但你們不能因為皇上大度,就做事肆無忌憚,要更恭敬。”

劉成學嘴巴動動,想問問,既然如此,為何要設計魏國公,設計皇上?到底是沒問出來。

“孫兒明白。孫兒去休息,祖父也早點休息。”

“嗯,去吧。”

劉健劉閣老看著孫子下去,在躺椅上輕輕閉眼,年老的人睡眠少,他這麽大歲數了,將來有的是時間睡覺,他擔心魏國公的下一步計劃,更擔心皇上為何有這般變化。

劉健想不通,慶成王的身上到底牽扯什麽,真的只是徐景珩設計他,要他主動退回土地?

劉健想不通,其他幾位閣老也想不通,所有人都想不通,只能安慰自己,皇上長大了,懂事了。

楊廷和在書房裏,看完兒子楊慎的來信,氣,卻又無可奈何。

皇上要開辦工科學院,還要造一座公開的藏書樓。寒門士子為了出頭,不惜支持這般改革。朝裏的改革派都不說話,就連親兒子楊慎也支持湖廣的土地改革,楊廷和作為一個傳統的儒家文人,文人高於農工商的思想根植於骨髓,他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

可不能接受,他又該怎麽做?

他在心裏琢磨,整頓四川楊家,需要大半年的時間,距離退下來,只有一年多的時間。退下來還是被尊稱一句“閣老”,可真不是閣老了。可不退下來不行。他自己、謝遷、蔣冕,輔佐三代帝王,再不退,就要拖大明後退了。

都要退,該怎麽退?

楊廷和凝目註視裊裊燃燒的沈香片,一時又想起徐景珩,徐景珩,真要退下來嗎?

謝閣老在家裏,和兒子謝丕念叨:“一塵不到水邊亭,掃石焚香晝掩扃……”

謝丕嬉皮笑臉:“父親這首詩作的好。”

謝閣老不搭理兒子:“人都說一入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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