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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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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萼和張璁要見魏國公,要說什麽那?皇上大眼睛明亮,皇上知道,桂萼和張璁,與內閣六部的其他人,不大一樣。和嚴嵩夏言也不一樣。

皇上恩準。

桂萼和張璁出來皇上住的院子,在張佐的帶領下,去見魏國公。

兩個院子相距不遠。大明的房子,從皇上的豹房,到王公貴族、平頭百姓的院子,都差不多的樣式,區別只在於間數、鬥拱、門頭、屋檐、色彩……院子裏的布置也差不多。

老百姓家裏喜歡花椒樹石榴樹,大戶人家喜歡木蘭樹梅蘭竹菊桃花荷花……而且大明如今民風越發大膽,就好比衣服的顏色一樣,只要不太出格,哪個官府也不會去特意管誰家的屋子規制。

徐景珩的這個院子乃先皇特賜,於規制上本更不需要在意。但是徐家的下人,就是能布置的,清雅舒適,天然脫俗,且不超過任何規制。

每一個院落,中院分為正殿加隔斷,一明兩暗或是兩明一暗。東西廂、書房、書齋、外院……都是臥磚到頂、起脊,青石板鋪的十字甬路,通到東西南北房,屋門前都有三個臺階兒。

居不可無竹,窗不可無梅。一亭一柱、一回廊一小橋一假山,一步一景,俱是大明建築的精華。

古樸雄渾中多一絲絲細膩典雅、簡潔精美。於渾厚大氣中,加入北方人的疏闊,南方人的精致。

桂萼和張璁對看一眼,打從心眼裏敬服。皇上最近都住在這裏,桂萼和張璁,最近也經常來這裏,每來一次,都暗暗警惕自己,且不可一步踏錯,謹慎小心怎麽都不為過——今天也一樣。

徐公子這樣的人物,已經過了為外物所擾的境界,非他們可比。可是徐家的下人,包括權勢恢覆太~祖時候的錦衣衛,都這般穩得住,他們有什麽理由高調?

這一次見魏國公,桂萼和張璁,更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魏國公在書房看完南京的信件,正要去後院打包行李,聽到下人稟告,大步流星迎出來中門,笑容爽朗。

“桂禦史、張侍郎,歡迎歡迎。”魏國公一派風度,沒有一點架子。

桂萼和張璁忙不疊地躬身行禮:“下官拜見國公爺。”

“免禮免禮。今天能見到兩位,我很高興。”魏國公一只手拉住一個人,拉著他們進來中院,於小書房的外間坐下來。

書房的外間乃是招待親友的地方,魏國公的態度已經很明顯。桂萼和張璁既然接受皇上的賞賜,也就是接受魏國公的心意,自然也不會再矯情推辭。

書房外間視野開闊,三面開大圓窗,窗外就是老梅樹,門口就是小竹林,清水白墻上也沒有什麽字畫,幾張吳興筍凳,四把禪椅,旁邊擺一拂塵、一搔背、一棕帚、一竹鐵如意……

沈香裊裊,笛聲徐徐。魏國公在主位上坐下來,桂萼和張璁也坐下來,一眼看到圓窗外面的秋菊盛開,海棠爭艷,耳邊還有水鳥嘰嘰喳喳……

桂萼縱然是再耿介的性格,此刻也舒緩下來,露出發自內心的笑兒;張璁即使在心裏對魏國公再警惕,他也不由地放松下來。

儀態素雅的下人上茶點,悄悄退下。魏國公笑:“去年大別山腹地發現幾株老茶樹,今年做出來一點好茶,兩位嘗一嘗。”

桂萼歡喜地笑:“可是那茶聖陸羽《茶經》所載,盛產茶葉的壽州和舒州一帶?”

張璁雙手舉起茶盅,聞一聞,心曠神怡,頓時驚喜:“湯色淺綠明亮,香氣撲鼻、質地鮮嫩,好茶。”

魏國公笑容舒暢:“因形狀似蘭花,取名兒叫小蘭花。兩位到來,我就想起它來,好茶當配品茶人。”

桂萼和張璁一聽,心裏頭苦笑,臉上也是苦笑,一起看著魏國公笑出來。

魏國公對他們的態度滿意,眼神理解,笑容越加親切得很:“如此好茶,如同春光夏花秋菊花,一茶一飲,安心享受。”

桂萼和張璁聞言,臉上的笑容更大。明知道魏國公在表示誠意,卻也是心甘情願地接下來——魏國公和指揮使一樣,叫人無法拒絕。

兩人對視一眼,一起舉杯,敬魏國公。

三個人真的是專心品茶,一刻鐘後,一番各自對茶的體悟過後,魏國公知道他們時間緊張,直接說道:“兩位的來意,我大體猜到。兩位也知道我的本意,為人父親的,面對家裏的孩子胡鬧,能怎麽辦?”

魏國公微微一嘆。

“此一去,風蕭蕭。兩位乃大明國士,不需言語。唯有感佩之,敬仰之。”

魏國公的目光、言語、表情,都是出自真心的誠摯和關心。

桂萼一顆冷硬的心,因為魏國公一句“為人父親的……”勾起來對兒女的父愛之情,沈默不語。

張璁心裏的嘆息更大,他也是一個父親。他看一眼桂萼的反應,大袖裏的右手握緊,指甲刺痛手心,對上魏國公,面容一肅、沈聲回答:“國公爺的心情,下官理解,下官也是一個父親。”

“國公爺有一點誤會。下官對指揮使,只有尊重和仰慕,沒有其他。大明土地改革至今,指揮使所作所為下官都看在眼裏,記在心裏。青史不留名,大明人知道,天地知道!”

張璁的話鏗鏘有力,他的姿態也是真心。然魏國公苦笑:“子女在父母的眼裏,永遠都是一個孩子,他還沒成家,在我眼裏,就是一個大孩子。他那點小本事,只仗著皇上天德廟籌,諸位實心做事,不登大雅之堂。”

!!!

!!!

躲在小竹林後頭的皇上小耳朵動一動,眼神兒大大的不服氣。身後的錦衣衛們聽不見,也跟著皇上做出大大的不服模樣。

桂萼和張璁心神震蕩,魏國公這句話,叫他們作為一個文人正臣,對錦衣衛這不屬六部九卿的衙門的芥蒂去掉,卻也叫他們心裏生出來一股氣。

外間裏安靜的對峙中,桂萼的目光直直地盯住魏國公,他想問:“國公爺為了指揮使,下官明白。下官鬥膽一問,若昨天內閣的票擬通過,國公爺會怎麽做?”

但他知道,魏國公一定會說:“桂禦史,張侍郎,如果的事情,為什麽要去考慮?”

張璁面沈如水,他想說:“國公爺拳拳愛子之心下官明白。下官只問,若有一天,土地改革到南京,當如何?”

張璁問不出來。

魏國公會怎麽做?徐達三出山西,徐達長子一生未踏進北京城,魏國公府在南京一百五十年,憑借的是實打實的軍功,真本事,他有什麽權利去問?

當真是,在北京城待久了,也學北方人辜負這春光夏花秋菊冬雪,滿心糾結。

張璁乃浙江溫州府人,浙江也是南方。張璁就當是遇到同鄉尊長,誠懇地開口。

“國公爺,下官昨夜一夜未眠,心裏只有一句話。”

“哦,說來。”

“丹誠圖報國,不避聖心焦。”

死亡一般的沈默,美好的書房外間,開始彌漫血腥味。

沒有人說話。魏國公起身,面對池塘裏的水鳥嬉戲,殘荷迎風,負手而立,還是沈默。

“金杯同汝飲,白刃不相饒。”“丹誠圖報國,不避聖心焦。”這是上下句。

太~祖皇帝任命最疼愛的公主的駙馬,去北方邊境做欽差,臨行前,賜禦用金杯,賜榮光無限。可是駙馬在北方邊境,借權利之便走私茶葉瓷器,和蒙古人交易,且收受巨額賄賂,太~祖皇帝一怒之下,要斬殺。

公主是太~祖皇帝和馬皇後的親生女兒,公主和太~祖皇帝哭,去馬皇後的陵寢哭,然太~祖皇帝都不為所動,反而更為動怒,只說:“你母後若知道你所為,在天不安。”

太~祖皇帝殺了女婿,老百姓津津樂道“金杯同汝飲,白刃不相饒”的故事,很少有人還記得這下半句。

有心的文臣,都記得。魏國公也記得。因為這一句發生的時間,是徐家老祖宗徐達去世的那一年。那一年,洪武十八年,開國功臣徐達去世,太~祖皇帝年齡大了最是受不得小夥伴的去世,傷痛之下,殺心更重,殺的血流成河,血河流遍全大明。

魏國公明白,張璁在問他,當年的太~祖皇帝,現在的皇上,若有一天……大明的臣子,大明的魏國公,該怎麽做?

皇上僅僅因為,內閣提議魏國公臨時接管水師,就動了殺心。皇上比太~祖皇帝看重徐達,更看重指揮使;皇上比太~祖皇帝的殺心更重。

魏國公不說話,桂萼和張璁也不說話。

昨天的一幕一幕,當時他們無暇思考太多,然而他們一靜下來,就會想起,就忍不住去思考——同為臣子,兔死狐悲。同為文臣,同利益同心。文臣、內閣在皇上這般“君”“父”下,該怎麽做?

皇上靠著一根竹子不敢動,大眼睛裏全是好奇。因為皇上沒有聽過“丹誠圖報國,不避聖心焦”的故事,皇上一個小孩子也不明白,同為臣子的桂萼和張璁,一心要進內閣,面對昨天的一幕一幕,會有什麽其他想法。

魏國公都明白。

桂萼和張璁在擔心,皇上這般的性情,將來比太~祖皇帝可怕,他們這些文臣不怕死,可他們害怕,他們連“丹誠圖報國,不避聖心焦”的機會也沒有。

魏國公沈浸在自己的思考裏,也沒有註意到皇上在一邊。他轉身,面對兩位大明國士,兩鬢斑白,年近五十,一雙眼睛卻有著年輕人的明亮清澈。

“桂禦史、張侍郎,你們的心情,我大約明白一些。我能給你們的建議,把自己能做的事情做好,安全回來。”魏國公說的真誠。

桂萼心裏一凜,心裏那股氣又上來,他認為魏國公說的話,是躲避之詞。

張璁聽得瞳孔一縮,隱約明白,卻也不明白。

魏國公面對他們的反應,心裏一嘆。魏國公本不想和文臣有任何牽扯,提醒皇上賞賜他們宅院是為查缺補漏,也是真心感佩他們的作為,愧疚於這都是自己兒子鬧出來的,總要做些什麽。

此時此刻,魏國公也不是魏國公,就當自己是尊長,在教導後輩。

“犬子受傷,皇上掛心。犬子帶皇上出宮游玩,於民間散漫成性……你們認為,為何內閣一直不管?

湖廣土地改革出來,為什麽他們又要管,有膽氣管?

人生的各個階段好比爬山,站在不同的高度,看到不同的風景。兩位都是有大志氣之人,前途無量,切莫自誤。”

桂萼和張璁,不知道他們是怎麽離開這座宅子。

桂萼想著他被罰去皇陵,指揮使派常小侯爺去找他的情景。

張璁想著他闖楊閣老的府邸,楊閣老教導他的一番言語。

他們以為,他們經歷很多事情,生生死死的,大風大浪裏闖過來,已然脫胎換骨不一樣了。哪知道,他們在魏國公的眼裏,只是一個“爬山”的人,根本沒有觸及山頂的風光。

魏國公說得對,問得好。

為什麽,指揮使帶著皇上滿四九城地玩樂,爬山游水,學習那麽多不需要學習的功課……內閣都不管?為什麽眼看著皇上和指揮使相處越久,對指揮使的感情越來越深,也都不去管?

因為他們知道這不妥,卻又幻想著,皇上能因為指揮使懂了感情,有了在乎,他們等著皇上有了弱點,下了凡間,去試探皇上的底線,開始君臣博弈。

一切都是為了那份權利。

桂萼和張璁知道,劉閣老、楊閣老、蔣閣老、謝閣老都是一代忠臣,他們不會去故意這麽做。但他們潛意識裏默許了,沒有去阻止,這就是問題所在。

就好比他們昨天一夜感觸最深的,是同為臣子的內閣閣老們的“可能被殺”,而不是皇上的不容易。

無他,皇上和他們是君臣,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立場不同,腦袋不同。

“金杯同汝飲,白刃不相饒。”“丹誠圖報國,不避聖心焦。”好!好!桂萼和張璁互看一眼,豪邁大笑。

八千裏瑤池不相及,淩雲殿白雲總相移。比人心,山未險!然有繁華人間,繁華人性,薪火相傳。

“早就聽聞湖南的熱幹面好,根根勁道、滋味鮮美,這一趟,可要好好嘗一嘗。”

“桂禦史說得好。這一趟不光要吃飽,還要吃一個好,那黃坡馬蹄、桃源石雕、武昌魚……都好。”

“湖廣好地方,待我們到了湖廣,先把特產給皇上和指揮使打包幾份。”

“這主意好。不能在北京慶祝皇上生辰,生日禮物不能少……”

兩個大臣騎馬奔跑在官道上,高聲說說笑笑,隨行的侍衛家丁,錦衣衛們,都看在眼裏。

魏國公和徐景珩收到消息,放下心來。

皇上等桂萼和張璁離開,魏國公恢覆情緒,去後院繼續打包行李,幾個飛躍找到他的玩伴們——“丹誠圖報國,不避聖心焦。”一聽就是說臣子的,皇上直覺不能去找臣子詢問。

事關徐景珩自己,皇上擔心徐景珩不告訴他。可是皇上找到他的玩伴們,猛然發覺,這也是他的臣子,未來的臣子,而且陸炳都已經獨立做事了。

河套戰事方面,皇上已經做了預判和決定,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候消息,隨時跟蹤。土地改革也安排好人,內閣在忙乎公選水師將軍的事情,江南方面因為鹽業引發的騷動,也有魏國公回去安撫……皇上看似又成為大閑人一個。

皇上去書房看軍情,還要去和老師伴讀們學習,幹脆一心二用,一邊看最新軍報,一邊問太~祖皇帝等一幹鬼鬼們。

“‘丹誠圖報國,不避聖心焦’?”其他的鬼鬼們不知道,太~祖皇帝卻是驚訝。

“載垣,這是老祖宗的一個大臣說的話。”太~祖皇帝不知道皇上為何問出來,用他最客觀的語氣娓娓道來。

洪武十八年,小夥伴徐達去世,太~祖皇帝傷痛不已,人老了孤單,曾經的人都先一步走了,更孤單,真真的孤家寡人。孤家寡人要發洩,命令朝廷給全國地方官考核成績,哪知道,四千人裏,成績優秀、稱職的官員只有十分之一。

大明十分之七的官員成績平庸,不稱職者、人品才幹奇差者,各占十分之一。太~祖皇帝給好官升職或者嘉獎,給不好的官予以處罰、治罪,朝堂上的官員也開始考核,殺下去一批,升上來一批。

早年曾任地方參政,後又連遭貶職的山西人茹太素,晉升為戶部尚書。山西人講誠信,茹太素的官聲一向不錯,辦事公平得當。而且他早年還做過刑部侍郎,斷案子也行,可他的文人性子,實在不討太~祖皇帝喜歡。

一日君臣七八個一起飲宴、閑聊。席間,太~祖皇帝給茹太素賜酒,表情凝重地吟一句詩,“金杯同汝飲,白刃不相饒”。

飽含警示意味和殺氣,告訴茹太素,朕升你上來管著大明錢糧,如果你表現好,我們君臣其樂融融。如果你犯了事,那就休怪我無情,等著挨刀。

然那茹太素,他很從容地補全下一句:“丹誠圖報國,不避聖心焦。”叫太~祖皇帝再討厭他,也不禁為他的忠正嘆息。

皇上看完一份軍報,聽完這麽一段故事,更為好奇:“為什麽太~祖皇帝不喜歡茹太素?”

太~祖皇帝輕輕咳嗽一聲,其他的鬼鬼們哄然大笑。

漢太~祖老流氓:“皇上,喜歡一個人,不喜歡一個人,沒有理由。男女都一樣。”

隋文帝鬼臉嚴肅:“皇上,老朱不識字,欣賞文臣,但也最討厭文臣。這是他的別扭。”

唐高祖道風飄然:“皇上,做皇帝的,欣賞忠臣,信得過忠臣,但有時候,都不喜歡忠臣。他們忠心的是‘君’,是‘父’,不是皇帝本人。他們把‘皇帝’裝在一個華美的框框裏,天天念著當皇帝該這樣,該那樣,萬民表率……”

宋太~祖感觸最深:“當年我一句‘朕與士大夫共治天下’,乃是形勢所迫,需要在儒釋道三家的爭鬥中選一家。可是文臣、忠臣……我等最近研究理學,都是……沒有想到這般發展。”

一人一句,皇上大約明白了。

當皇帝的要求臣子們都乖乖,臣子們也要求皇帝都乖乖。當皇帝有乖乖的標準,當臣子也有乖乖的標準。奈何皇帝和臣子,哪一方都是大俗人,都不是聖人。鬧起來的時候,就跟民間小娃娃吵架一樣:“你要求我這樣,你怎麽不那樣……”

當皇帝的有皇權,但權利是死的,要人會用才行。文臣滿朝堂,一人一口唾沫淹死皇帝,所以歷史上出來不少,害怕大臣的老好人皇帝,比如那宋仁宗,再比如大明的孝宗皇帝,皇上的親爺爺。

而且文臣還會使用筆桿子,歷史有他們記載,皇帝的百年清譽有他們記載……比如皇上的親爹,明明大事上從不糊塗,理政也勤快,可就因為沒按照皇帝的標準來,樣子也不裝,導致文臣們都嚴重不滿……

皇上擡手揉揉眼睛,總覺得哪裏不對勁,繼續問太~祖皇帝:“為什麽不喜歡茹太素?”

太~祖皇帝無奈,知道瞞不過敏銳的朱載垣,瞧著其他鬼鬼們等著看戲的模樣,幹脆都說出來。

那是洪武九年,江浙大旱,山東、山西、河南等地蝗災,太~祖皇帝被這一連串的“天譴”震懾,下詔求直言,表示知過能改。這是他第一次向臣子低頭,征求批評意見。

然而,進言的大臣很少能說出有用的東西,太~祖皇帝震怒——貶官、下獄、砍頭、腐刑……

群臣膽戰心驚、噤若寒蟬,每天上朝前寫好遺書。刑部主事茹太素不敢見太~祖皇帝,向太~祖皇帝進萬言書,太~祖皇帝欣賞其勇氣和機靈,哪知道一看,氣得要茹太素的腦袋。

原因?這封奏疏長達一萬七千多字!太~祖皇帝看了一個時辰看得頭暈眼花,也沒看懂,要身邊的人讀給他聽,身邊的侍臣讀得嗓子冒煙,也沒讀到重點。

眾所周知,太~祖皇帝沒上幾天學,對文言文不在行,閱讀能力也不高。茹太素的奏疏下筆萬言,離題萬裏,聽著花團錦簇,在太~祖皇帝的眼裏,那都是不著邊際的廢話。

太~祖皇帝時間寶貴,又聽得心頭火起,大罵這就是“懶婆娘的裹腳布,又臭又長,一無是處。”當即把茹太素叫來,狠狠訓斥一頓,又命人把他按倒在地,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打一頓板子,就要砍腦袋……

太~祖皇帝現在說起來還是氣:“宋濂說茹太素有才。於是我就繼續聽這封奏疏。侍臣讀到一萬六千多字的時候,奏疏終於開始切入正題,明明五百字就能說清楚的事情,茹太素能寫一萬七千字。”

皇上眼睛睜大。

太~祖皇帝感慨萬千:“茹太素的迂腐和才能肩並肩。臣子都說做臣子難,難道當皇帝不難?茹太素提出五條建議,我采納四條,把他的奏疏,張貼到奉天殿最顯眼的地方,加上禦筆親批,告誡朝廷內外官員,切勿在奏疏裏廢話連篇……

可那些大臣,就是不改這毛病……”

皇上的大眼睛溜兒圓。

茹太素被這麽一折騰,功勞全沒了,還做了一回大明文人的典型之一。又經歷幾次升職和貶官,只奈何本性難移,耿直又倔強,得罪人不少,屢次遭到彈劾。太~祖皇帝雖然不喜歡他,念及他忠心可嘉,也沒有治他的罪。

茹太素不管官位高低,該發聲還會發聲,進言“從上到下朝廷內外各部門,都受都察院的監督。都察院位高權重,可他們也是人,應該讓守院禦史監督禦史。”還提出分派專人統計天下錢糧收入等等,太~祖皇帝都一律準奏。

可太~祖皇帝心裏不舒坦。就好比唐太宗和魏征,唐太宗忍啊忍,忍到魏征去世,那真是舒坦,你個鄉下老農終於不再念叨朕了。

皇上自覺他長大了,理解非常正確。皇上不搭理一夥兒鬼鬼們嘲笑太~祖皇帝不識字、濫殺無辜、性情暴虐……拿起一本奏疏比劃,一個頁面五行,一行大約十個字,館閣體,整齊清晰,皇上想象一萬七千字的厚度,同情茹太素,也同情太~祖皇帝。

奏疏,又稱奏議,大臣向皇帝進言所使用的文書,陳述意見或說明事情,一種極其嚴肅的文體。一般來說,一份完整的奏疏,語氣得體、敘述明確,少則上百字,多則上千,最多幾千字。

歷史上大大有名的,魏征寫給唐太宗的《諫太宗十思疏》,也才不到六百個字。

皇上頓時覺得,這是一個事兒。就算皇上識字,看得懂八股文、文言文,皇上也不想看到一萬六千多字的時候,才看到正題。

寫這麽多字,不累嗎?

皇上看完軍報,吩咐張佐給西南的彭澤和姚鏌去信,一定要安撫住西南。學習,休息的時候找來唐伯虎、劉成學、章懷秀、楊博……

“朕看奏疏,也覺得累眼睛。不知道從哪裏斷句,只能猜。有些大臣會用斷句符號,然各人的習慣不同。可有辦法統一?”

“有些奏疏字數太多,連篇累牘、廢話連篇。規定一個格式,都和軍報一樣簡潔。”

老師伴讀玩伴們齊齊呆楞。

反應最快的居然是章懷秀,章懷秀對皇上的苦楚太理解了有沒有。

“皇上!”章懷秀看著皇上的小胖臉,眼神那個叫熱切,“皇上!臣也深有同感。臣看文言文就頭暈。皇上!有關於統一的標點符號,臣跟老師學過,臣馬上寫給皇上!”

章懷秀說做就做,當即就坐到書桌上揮筆潑墨,刷刷刷地寫個不停。

皇上和其他人一起圍著探頭。

華夏書本裏的標點符號,“起源很早,發展很慢”,楚帛書裏有一種明顯的標點符號,紅色實心長方形,表示結尾。後來變成句號,也就是畫個圈圈斷句,讀號則是用點來表示句中停頓……

可是有些人畫圈圈不標準,還有的人覺得自己書法好,圈圈點點影響畫面……

皇上因為章懷秀的表現驚喜,一面命令劉成學擬旨詔書天下,一面捧著章懷秀寫的標點符號,跑去找徐景珩。

“徐景珩你看,清楚嗎?”皇上一副獻寶的模樣,徐景珩一看就樂。接過來一看,省略號、感嘆號、句號、逗號……嗯,挺好。

就見皇上得意洋洋的小樣兒地顯擺:“徐景珩,章懷秀有才華啊。唐伯虎老師說,楊博、嚴世蕃、陸炳,都是鬼才。章懷秀也是——大明四大鬼才。”

徐景珩笑出來:“皇上說得對。世人對標點符號隨心所欲,想點就點,想不點就不點,不夠規矩。皇上可要‘大明四大鬼才’繼續研究,這標點符號這麽多,一張紙上一大半標點符號,也不好。”

皇上:“!!!”

皇上一琢磨,可不是這個道理?毛筆字再小也占地方,一排下來再加上密密麻麻的標點符號,一頁紙能寫幾句話?

“朕要他們研究。”皇上打定主意要辦好這個事兒,興致勃勃:“徐景珩,朕還要他們做一個奏疏的格式出來,簡潔扼要為主,不要花團錦簇上萬字。”

皇上的眼睛亮亮的,然而,一看那忽閃忽閃的飄忽眼神,就知道皇上心虛。徐景珩知道皇上去聽父親和桂萼、張璁的談話,也知道談話內容,猜到皇上必然是和太~祖皇帝詢問。

徐景珩什麽也沒問,只對茹太素的萬言書引發的標點符號,感興趣,誇皇上做得好。

皇上就更心虛。兩個人去洗漱午休,皇上困點到了,還是不睡,極力睜大眼睛。

“徐景珩,內閣閣老們,故意要我和你玩耍,你知道嗎?”

“知道。”

“那徐景珩為什麽?”

“因為臣認為,這樣,也挺好。皇上開心,就是好。”

“……內閣為什麽?”

“皇上學習人心人性,用之。大臣也一樣。”

“我爹……也是嗎?”

“皇上讀《春秋》《史記》,可有發現,三千年來,華夏有變化,然歷史沒有變化。未來,也不會有變化。”

“因為這就是生靈嗎?有了葡萄、茄子、鐵鍋、紅薯……只都是物事,爭鬥是一樣的爭鬥。”

“對。”

“徐景珩……”皇上想說,徐景珩,朕不一樣,朕不是太~祖皇帝,朕不是爹……可是皇上太困了,坐在床上就睡過去。

徐景珩抱著皇上躺好,給他蓋好薄被,安靜地看著皇上的眉眼。

如果有一天,皇上知道,徐景珩也和這些大臣們一樣,也在利用皇上年幼,引導一些事情,皇上會怎麽樣?如果皇上長大,真的去行走江湖,去捅破天,不娶妻不生子……可會有一天,會後悔?會恨?

徐景珩閉眼,躺好,實在忍不住,擡手按按太陽穴,可還是頭疼欲裂。

他想要起身,又怕打擾皇上休息,只能硬忍下來。

現在的身體情況不允許他大悲大喜,情緒劇烈波動,他也知道。只在心裏極力穩定下來,放空,什麽也不想……卻是陳年往事都鉆出來。

徐景珩猛地起身打坐,進入冥想狀態,剛穩住崩潰的心神,一口鮮血吐出來。

鮮血的味道叫皇上在睡夢中驚醒,皇上嚇得神魂不屬。徐景珩說不要告訴魏國公,皇上都答應。

第三天,八月初十,皇上和徐景珩一起,送走魏國公。魏國公這些日子已經把該安排的事情,都安排好,唯一的遺憾就是兒子的親事沒有著落。

臨走的前一天晚上,魏國公和徐景珩說話,要求徐景珩明年送皇上去南京,不要再回來北京。

八月十二,桂萼和張璁還在路上。南海的楊閣老收到北京的信件,對著藍天大海,同樣沈默。

八月十三日,六部九卿第二次公選,依舊是吏部尚書王瓊去接任水師,毛澄做吏部尚書,王瓊和毛澄歡喜上任,改革派們歡欣鼓舞,想方設法要冒頭的寒門子弟歡欣鼓舞。

老臣們掩面流淚,世家大臣子弟心生擔憂,勳貴大臣們樂得看熱鬧,退休的劉健劉閣老長長地嘆一口氣,掙紮著給楊閣老去一封信。

八月十四日,桂萼和張璁到達湖廣地界。河套戰場,王守仁收到皇上的信件後,一天一夜不吃不喝不睡,等候巴爾斯博羅特汗的行動。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在2021-05-04 21:59:26~2021-05-05 22:37:12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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