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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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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王,太~祖皇帝第六子朱楨的子孫,據說當年,太~祖皇帝定鼎中原,光覆華夏,和所有皇帝一樣,犯了疑心病。

疑心病重的太~祖皇帝殺功勳大臣,廢除丞相,自己做丞相的活兒,還為了防止國家大全落入他人之手,效仿漢太~祖劉邦,對自己的兒子實行分封制,分到各地當王爺,實際上鎮守各個地方,簡稱大國中的小國。

歷代藩王,即使再不攬權,再當豬養,這一百年來,再蠢的豬也把封地養成自己的豬圈。封地的土地稅收不交國庫,直接交給藩王,藩王的子孫被封為郡王、將軍……再繼續接受封地……如此這般,大明朝,屬於國庫的土地,那是真少。

可偏偏,國庫還要每年給這些宗室偌大數額的銀兩,是為俸祿。簡而言之,這些人,活著就是國家的功臣,要有俸祿。

更何況,太~祖皇帝後面的一代代皇帝,除了先皇和現在的皇上是獨苗苗,雖然沒有太~祖皇帝的兒子多,那也有幾個兒子不是?一個兒子繼承皇位,其他兒子繼續封藩王,藩王繁衍子嗣,繼續封郡王、將軍……

公主郡王縣主等等,自然不用說。當年憲宗皇帝首開皇莊,有忠心大臣一起反對,都說當年太~祖皇帝留田與民耕種,休養生息,而現在的豪強,一次征地,就拿走數百頃,剝奪百戶農民賴以生存的恒產……

可是憲宗動容於大臣們的陳情,卻在不久,太後的弟弟要求涿州六十頃田,乳母翊聖夫人索求通州、武清的百頃之地,長寧伯要求得到武強、武邑的六百頃地,憲宗都給……

天氣晴好,難得不那麽炎熱,還有絲絲小風。徐景珩和皇上午後休息,討論這個事情的根本,文老先生在一邊聽半天,手搖撥浪鼓逗著懷裏的小胖娃娃,“憂心忡忡”。

“例子一開,紮實巴的番僧索要靜海土地,嘉善公主要求文安的數百畝地,德王索要壽張四千頃地,憲宗都準……

文武官員一看,好嘛,都搶,我們也趕緊搶……這還不算那些,本來就占據大量土地的世家大族;三年一次科舉出來的秀才舉人進士的免稅田……”

皇上有模有樣地點腦袋:“大明的田地,就這樣,一步一步地,消逝於達官貴人的樊籬高墻之中。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富裕的越來越富裕,貧窮的越來越貧窮。”

文老先生重重咳嗽一聲:“皇上,你不擔心?那一代代楚王在封地,橫征暴斂,嗜殺成性,把封地弄的烏煙瘴氣,手下以及管轄的子民苦不堪言,我瞧著,這一位楚王,也是一個假賢惠。”

皇上搖頭晃腦:“俗話說,‘有其父必有其子’,雖然不對,但總有一定的道理。”

文老先生重重地咳嗽兩聲,這次是真咳嗽。

“皇上連‘有其父必有其子’都知道,聰明。”

皇上瞇瞇眼,皇上也相信自己聰明。聰明·皇上,仔仔細細地擦拭完自己的牛皮大鼓,白玉小笛子,看徐景珩。

徐景珩在給一把古箏校對音準,調試箏體和弦的共鳴,一擡頭,目光鼓勵,皇上學文老先生咳嗽一聲,清清嗓子。

“文老先生,此言差矣。太~祖皇帝分封諸王,不分封諸王,都是兩難。自古以來,帝王或者大戶人家選繼承人,選最喜歡的,最愛的,最有能力的,怎麽選都是糾結,分封也一樣。”

小小的孩子,學著徐景珩一副穩重寬容的模樣,只奈何,學了一個皮毛,文老先生忍不住就笑:“皇上且說說?”

皇上小胖臉嚴肅:“大明和大漢,有很多相似之處。

大漢之所以分封諸王,是吸取秦朝的教訓。秦始皇取消分封制,有大臣指出,一旦天下有變,皇帝自己獨木難支,分封皇子可以幫助抵禦外人。

秦始皇認為,周朝的分封制,是後來的諸侯混戰、民不聊生的根源,主張集權制。漢太~祖看到秦朝滅亡的教訓,皇帝本人沒有諸侯王的幫助,被外人消滅,在郡縣制下設置藩王,想要兩全其美。

到唐朝大一統,唐高祖和唐太宗也都犯愁,可是玄武門之變,加上當時唐太宗胸襟寬大,萬方信服,才沒有采取漢朝的制度。然大唐藩鎮割據,造成五代十國的大亂世。

於是到了宋朝,宋太~祖杯酒釋兵權,重文輕武,既沒有異姓諸侯王,宗室諸侯王也沒實權,武將也無實權,然大宋外弱內強,處處受北方民族壓制,最終被蒙古消滅。

到蒙古,武力強盛,然思想管控松散,元朝是唯一沒有文字獄的朝代,百年亡國,於是太~祖皇帝就要結合歷朝歷代的教訓,想要一個萬全其美……”

文老先生聽得目瞪口呆,呆呆地鼓掌喝彩:“皇上說得好。”懷裏的小胖娃娃興奮地沖著皇上“啊嗚啊嗚”,皇上驕傲地揚起小腦袋,目光灼灼地看徐景珩。

徐景珩笑容寵溺:“皇上說的非常好。”

皇上眉眼彎彎地笑,身板挺直忒驕傲的小樣兒,發現紅石頭裏的鬼鬼們一起探頭,皇上安撫地拍拍紅石頭,特“理解”地安慰:“現在的人看歷史都說古人傻乎乎,其實古人不傻,而是事實如此,難以兼顧。”

文老先生疑惑地看一眼那紅石頭,也沒多問,只好奇徐景珩怎麽教導皇上的。

“那皇上說說,大明宗室,為何有今天的局面?”

皇上慢慢地捧起青花小瓷碗,用一口奶湯,繼續開講:“《明太~祖實錄》記載,太~祖皇帝和太子聊天,問太子最近都學什麽,太子回答說:‘昨講《漢書》七國叛漢事”,太~祖皇帝問:‘此曲直孰在?’”

太子回答,錯在七國。太~祖皇帝就說,景帝還是太子的時候,投博局殺吳王世子,以激其怨;景帝登基後,輕信晁錯的話,輕率削減七國之地,這才是七國之亂的根源。

太~祖皇帝認為,七國之亂,錯並不在七國,也不在制度,而在於身為天子過於軟弱又薄情寡義。太子站在自己的立場,不滿意分封制。”

文老先生瞪大眼睛:“那皇上怎麽看?”

皇上自戀:“朕沒有兄弟。爹只疼朱載垣一個。”

文老先生:“!!!”文老先生忍不住看徐景珩——你聽聽,你聽聽,你都教導什麽?

文老先生難得語重心長:“皇上,父親疼愛孩子,那是父愛。父愛有輕重偏向,但都是父愛。為人子女的,坦然接受即可。”

皇上鄭重點頭,好好小夫子的模樣:“朕知道。朕在告訴文老先生,這個事情,沒有對錯。就和唐高祖只能退位,不能給其他兩個兒子報仇一樣。”

文老先生:“!!!”皇上你可愛你說得對。

可愛·皇上眉開眼笑:“太~祖皇帝建立大明,必然要分封一起打天下的小夥伴們,論功行賞封功臣,為了壓制這些功臣,又封自己兒子為王。大明在邊境的兵權太過重要,太~祖皇帝只能相信自己的子孫……”

徐景珩和皇上的講解,太~祖皇帝相信,只要太子有容人之能,手握主要兵權,大明就會穩當。然天下沒有理所當然的穩當,只有博弈。太~祖皇帝和文武大臣博弈,殺功臣,封藩王,造成藩王做大。

凡事意外太多。太子早逝,太孫軟弱,幾方博弈,太~祖皇帝無奈只能繼續殺功臣,這就是藍玉大案,藩王進一步做大。太孫登基,迫於無奈要消藩,諸位藩王都不服,然太孫沒有太~祖皇帝的殺伐果斷,又和漢景帝一樣心急……

文老先生嘆氣:“下面的事情,我大體可以想象。永樂皇帝登基,幹脆遷都北方自己領兵,學習漢武帝的推恩令,把宗室都當豬養起來。可是他們都算錯了,推恩令,是降爵,大明的宗室不降爵世襲,一代代繁衍……”

“不過,皇上也別在意。楚王家裏的事兒,基本上哪個大戶人家,小戶人家,都有。皇上長大就知道了。”

皇上:“!!!”皇上瞬間又想起他的那些問題,看看文老先生,想問,偷瞄徐景珩。那小樣兒,看得文老先生那個樂呵。

紅石頭裏的鬼鬼們一起沈默,跟著一起看向徐景珩。徐景珩調試完古箏,擡頭,問道:“皇上,今兒的天氣好不好?”

皇上乖巧回答:“好好。好好。”皇上的大眼睛裏都是期盼,玩水?泛舟?賞荷花?

徐景珩微笑:“天氣這麽好,正好曬書。”

皇上:“???”文老先生哈哈哈大笑,懷裏的小胖娃娃“咯咯咯”笑。皇上呆呆地跟著指揮使起身,撅著小屁股,跟前跟後地,常用的書本兒都搬出來,放到園子裏的木架子上,攤開……

大明人一般是六月份曬書,紙張的書本兒每年都要曬,六月份的太陽正好,七月份就要曬被子,準備過冬棉衣了。徐景珩和皇上曬的,是他們平時常看的書,其他的書本自有下人打理。

皇上做事,向來認認真真。徐景珩做任何事,輕柔愉悅,皇上不自覺地受到影響,就感覺這書本兒也活了過來,和他的金剛鸚鵡、鬥雞、小馬、和他的玩伴們……一樣,都是好夥伴。

半個時辰,上百本書一一放好,皇上累得臉蛋兒通紅,額頭冒細汗,看著書本兒饑渴地吸收太陽的模樣,成就感爆滿,“龍爪”摸摸一本本書,囑咐道:“乖乖曬太陽哦,不長蟲蟲哦。”

徐景珩看在眼裏,忍不住笑:“敲鼓助興,好不好?”

皇上一聽,歡喜:“好好,好好。”

皇上回來亭子,凈手,給亭子裏的兩個沈香爐續上香片……端坐在一個小繡墩上,雙手握住兩個鼓槌,“咚咚咚”,快速的鼓點響起,節奏剛勁大氣,又帶有幾分華美飄逸、輕柔婉轉,歡快的節奏一波一波。

徐景珩聽著,也歡喜,凈手,坐在古箏後面,根據皇上這無名曲子的節奏,伴奏。園子裏一時曲樂聲聲,好似頑皮孩子的嬉鬧,好似夏日的花草樹木,書本蟬蟲盡情鳴叫……

文老先生懷裏的胖娃娃手舞足蹈,文老先生用一口酒,拿起皇上的小白玉笛子,也跟著伴奏。

北人曬書,虔誠肅穆。南人曬書,和書本兒一起享受夏天,一起歡歌起舞。這或者就是一方水土養一方人的不同?

徐景珩知道,皇上那雲霄之上的帝王心,開始試著,體會人間的各種美好,還是寂寞孤單,卻開始學會享受這份寂寞孤單,學會抒發情感,學會和身邊的一草一木一鼓一書交朋友……

當然,皇上年齡小,自己還沒有清晰的意識。皇上在晚上,和徐景珩說:“徐景珩,小黑要去世了。”

徐景珩抱著皇上,默默地陪著皇上。皇上沒有哭,也沒有和之前一樣,一直不承認他的小黑要去世的事實。

皇上的內心勇敢起來,正式接受這份離別。

不光是他的蟋蟀小黑,還有劉健,劉閣老。太醫說,劉閣老最多還有一年的時間。

“徐景珩,秋天去南京啊?”

“皇上要什麽時間去,什麽時間去。”

“明年春天去。”

“明年春天去。”

皇上窩在徐景珩的懷裏,吸吸鼻子。皇上不想秋天去,皇上認為,到明年春天,他就和春天一樣覆蘇舒展,有勇氣去南京。

皇上抓住指揮使的褻衣,突然間,只感覺到愉快,發自內心的,飽滿的愉快。小黑看到夏天的荷花去世,小黑很開心。生和死,相聚和離別,皇上模糊感知到,這個界限,有時候,只關乎一念之別。

可是,總有不一樣的,總有什麽是你無法割舍的。皇上的小胖手抓著徐景珩的衣襟,緊緊的。北京城人一邊忙乎自己的事情,一邊關註湖廣楚王、興王的新進展,每每叫這離奇狗血睜大眼睛。

楚王要抓住自己的王位,緊緊的。

興王也要抓住自己的王位,緊緊的。

或者,真的只有到要失去,才知道,什麽是無法失去。甭管一部分宗室們平時怎麽抱怨、怎麽痛苦於當豬。可他們不得不承認,當豬也是幸福,不能當豬,才是痛苦。

楚王的後院,和楚王的二弟,有關系的另外一個侍妾,乃是一個樂籍的女子,長得貌美如花,彈得一手好琵琶,楚王在今年端午節辦宴會的時候,叫她出來給大家夥兒助興,楚王的二弟就看到眼睛裏了。

想討好楚王二弟的王府小吏們,趁著楚王外出的機會,給楚王的二弟制造機會,不知道在一起幾次了。

而那位花魁侍妾,她也沒想到自己會有身孕,她出身花魁,服用一些藥物,行事一向大膽,又習慣於做花魁時候的眾人迎奉,進了王府後也不甘寂寞,她哪裏想到會真懷孕,月事沒來也當是月事不調……

楚王面容鐵青,老楚王去世的時候,他的臉色都比這會兒好看。

樂籍侍妾委頓在地,嗚嗚咽咽地哭訴:“王爺,都是郡王爺逼迫妾的。王爺,你要相信妾,王爺,我不敢告訴王爺,王爺……”

楚王瞧著她的梨花帶雨,那眼神,居然和興王有幾分相似,陰森森的。

花魁侍妾跪在楚王的腳前,同樣哭得梨花帶雨:“王爺,妾自知罪過。可妾的心都在王爺的身上,王爺你知道,妾只愛王爺……”

楚王壓住身體要反胃嘔吐的沖動,聲音陰冷,仿若蛇吐信子:“你肚子裏有二弟的孩子,莫要跪了。來人,帶此女人去郡王住處。”

花魁侍妾這才面容失色:“王爺饒命,王爺饒命……”奈何兩個粗壯嬤嬤一個捂嘴一個直接拖走。

楚王一個人站在荷花池邊,好似又看到那豹房的荷花。

方圓達十裏的豹房,引西山泉水,匯為園中湖泊,水面占據整體園林的一大半,前後重湖,一望漾渺,配上流泉滿道,晴雲碧樹,花香鳥聲,秋則亂葉飄丹,冬則積雪凝素……的西山風景,是怎樣的江南水鄉,塞外綠洲。

更有徐景珩、畫院、工部、司禮監……一起籌劃,整體布局天然,完全不按照傳統對稱營建的院落,星子一般落在人間,北方的小西湖,燕山餘脈的甕山……柳堤花海、拱橋似揚州。

這才是皇權。

皇上在哪裏,哪裏就是皇權所在。皇上自信、驕傲,不需要那漢白玉的龍雕鳳凰塑像,青草遍地、面朝湖泊茅屋一座,有皇上,就是皇宮。

楚王伸手,握住,空空蕩蕩。

他這輩子,都不可能是皇帝。

即使皇上出事,繼位的人,也不會是他。

楚王突然心生悲涼。他現在要做的事情,是要保住自己岌岌可危的王位,即使這是一個豬圈一樣的王位。

楚王不是慶成王,可以在豬圈裏自得自樂。楚王也不是蜀王,能有那份決斷,舍得沃野千裏的都江堰,只為行走天下的權利。

楚王也沒有什麽技能,可以去打鐵,種莊稼,做泥瓦匠,做木匠……楚王也不是讀書人,可以寒窗苦讀考秀才舉人進士,楚王甚至連府裏下人生存的本事也沒有。

離開這個王位,楚王是誰?

楚王這個時候,還不相信那錦衣衛陸炳所說,他二弟真有膽子殺他,即使陸炳說對了他王府的骯臟事兒。

楚王當天晚上,宴請他的二弟。兄弟兩個幾杯美酒下肚,兩眼汪汪、一訴衷腸。

“二弟,自從父親去世,就只有我們兄弟三個,三弟沈迷修道,萬事不過問,天天不出屋子,擡頭低頭的,只有我們兄弟兩個。”

“大哥……大哥~,都是弟弟的錯,是弟弟鬼迷心竅,沒有受得住誘惑,都是弟弟的錯,求大哥原諒弟弟這一回。弟弟給大哥做牛做馬。”

“大哥知道,大哥都知道。大哥知道,你還是大哥當年那個胖嘟嘟的,為了多吃一口霜糖,和大哥鬧脾氣的二弟。”

“大哥,你還記得?大哥!弟弟再也不敢了,大哥,弟弟一定戒了這毛病,好好做人。”

兄弟兩個抱頭痛哭,一起去祠堂面對親爹的牌位發毒誓,完美演繹何為“女子如衣服,兄弟是手足。”

第二天,兄弟兩個大睡一天。第三天上午,楚王寫完彈劾自己二弟,取消二弟郡王位,貶為庶人的上書。晚上,楚王的二弟回請楚王。

都是楚王最喜歡的好酒好菜。歌舞助興,兄弟齊心。酒過半巡,楚王喝得有點醉了,楚王的二弟示意自己的心腹們動手,一個個小廝小吏拿出屋子裏的鈍器,就要朝著楚王的後腦勺砸去……

楚王伸手按住後腦勺,一手血。他的二弟手裏拿著燭臺,上面也是血。

如果不是錦衣衛暗中打出內力,緩和力道,楚王此刻已經死亡。楚王的二弟瘋狂大笑,說楚王是妖怪,吃了鶴頂紅,也沒事。

楚王才知道,陸炳安排的錦衣衛,換了飯菜裏鶴頂紅的毒。

楚王也笑,嘶聲大笑,笑得同樣瘋狂。

大明十三省的湖廣大地,楚王兄弟相殺,楚王頭頂兩個綠帽子,滿頭的鮮血……湖廣人的嘴巴張大就合不上了,下巴都掉了。

全大明人都驚呆。

不知情的老百姓,吃著西瓜搖著蒲扇,合上下巴,都同情楚王,更有女子感念楚王的深情,更有男人感念楚王的兄弟情深。

知情的人,都默然不語。

楚王自以為聰明地利用他二弟,哪知道他二弟真給他兩頂綠帽子,真要殺他。

楚王裝深情,為了花魁侍妾日夜醺酒,衣帶漸寬終不悔,哪知道,花魁侍妾不光和其他恩客都有聯系,還真的和他二弟珠胎暗結。

世人,有時候可不都是這般,自以為是?都把自己看得重要,都覺得,我對你好,我給你花銀子,我當你是兄弟,你怎麽可以那樣對我?豈不知,別人為什麽不要那樣對你?

“可笑可笑。”興王覺得,楚王就是天大的笑話。

“我也是天大的笑話。”興王喃喃自語,用小銀勺子舀起一勺魚食撒下去,眼瞅一大群金魚張大嘴巴,爭先恐後的模樣,眼裏一絲絲譏誚一閃而過。

“金魚很幸福。本王當豬,本也該很幸福。”興王的嘴角咧的大大的,笑容大大的,還真有幾分年輕人的熱情開朗。

興王修道兩輩子,終於頓悟,如果不是正德皇帝沒有兒子,他就是一頭豬,永遠不需要做成龍的夢。

可興王終究是不甘心。興王要看看,奶娃娃皇帝若不是皇帝,他又算什麽?

興王在齋房裏打坐一天一夜,興王聽府裏長史哭著說,楚王的二弟招供了,是興王指使他殺害楚王,是興王給他的鶴頂紅……興王仿佛聽著別人的故事,好似那個興王不是他。

興王一口鮮血吐出來也不擦,直接給皇上上書,承認所有的罪名。

第一,臣和老楚王不和睦,宗室一家本應該骨血相親,是臣有錯在先;第二,臣和楚王爭奪花魁,沈迷女色,不務正業,有負祖先打下來的江山,有負大明百姓供奉;第三……第四……

興王主動請求,凡是興王一脈的郡王、將軍……包括興王在內,全部罰俸十年。另,清查湖廣土地,一畝一畝地丈量,興王一脈凡有欺壓百姓者,降級,貶為庶人……

楚王的上書,和興王的一樣。

皇上收到湖廣兩位宗室親王的上書,只對興王在上書最後那句話感興趣——請問皇上,皇上要實行推恩令,皇上可敢給予宗室參政參軍之權?

皇上小鼻子哼哼,提筆就給回:“朕有何不敢?有本事,你們就去做‘永樂皇帝’,誰怕誰?”

司禮監、內閣、六部九卿,一起看著上書,痛哭流涕,嫌棄聲勢太小,學著皇上,聲勢浩大地嚎。

“皇上啊,這上書,是要流傳後世的啊。”

“皇上啊,興王挑釁皇上,對皇上大不敬,自有臣等處理,皇上金尊玉貴,皇上你和興王耍這個嘴皮子做什麽啊?”

“皇上啊,皇家顏面重要啊。皇上,大明皇家,可不能再鬧了啊。”

皇上一點兒也不受影響,就當曲子聽。皇上只瞧著這個上書,朱筆批覆,小小的滿意,小小的遺憾:“朕的字兒還欠點兒火候,朕會勤快練字。後人莫怪。”

還有大臣喊話:“皇上~~~祖宗之法,宗室不參政,不參軍,皇上啊,祖宗之法不可廢。”

皇上一點兒也不聽。皇上就是要改革宗室,不光是土地,還有俸祿,還有爵位,還要表明他是明君,要恢覆太~祖祖制,給予宗室參政參軍之權。

皇上態度鄙視地下戰書,甩下要暈倒要撞柱子的大臣們,飛飛飛,興沖沖地去找徐景珩顯擺。

“徐景珩,宗室們要打到北京城,你要救駕啊。”那小樣兒,徐景珩當時噴笑出來。

“好,臣去救駕。臣帶著皇上,學建文皇帝,遠遁仙山海島,天上人間快活逍遙。”

皇上立馬樂不可支地笑,小胸膛一挺:“等朕長大,朕也學躺著一動不動地喝酒,江湖第一美人倒酒。”

徐景珩重重附和:“還要學會倒立著喝酒,一滴美酒也不灑出來,天上第一仙女兒鼓掌喝彩。”

皇上歡喜的拍手歡呼:“美酒美人兒,好好,好好。”皇上滿心滿眼的期待,徐景珩也對皇上的未來,滿心滿眼的期待。

興王不甘心,奶娃娃皇帝·朱載垣,若不是皇帝,又能算什麽?豈不知,這一道課題,皇上自從有意識開始就在問自己,然後徐景珩給了皇上答案。

皇上就是皇上,是他自己。皇上就算不是皇帝,也是一個不普通的大明人。

興王想通徐景珩的謀劃,皇上也想通徐景珩的謀劃,宗室不想當豬,要出門游玩,要做事,好,都好。不怕這些宗室使出本事,就怕給了他們機會,他們反而自願當豬,沒有永樂皇帝的那個本事。

皇上擺開車馬,對大明所有的宗室亮出來陽謀大道,舉國震驚。

很好,很霸氣,很皇上。

皇上不愧是皇上。

有人喊著:“皇上~~~宗室們要敢打來北京,吾等誓死護駕。”有人就笑:“我們皇上還要你護駕?我們皇上腳踏七星掌管天下兵,天生帝王命。”

宗室們都醉了。

太~祖皇帝也醉了,太~祖皇帝一個鬼鬼,沒喝酒,大醉。

“這是朕給太子朱標的最大期望,他死了。可是朕的子孫給朕實現了。朕有一個好子孫。”太~祖皇帝仰天大笑,笑聲瘋狂自豪。

最愛的太子,只要說一句要做皇帝,太~祖皇帝就能屁顛顛地退位,可他就是不說。最寄予厚望的太子,抱怨太~祖皇帝封賞藩王,完全不理解太~祖皇帝心裏的期待。

一個皇帝,你不要怕功臣不要怕藩王,你是皇帝啊,你怕什麽?

你是皇帝,誰惹你不開心,你就殺誰。你不會種地不會打仗不會做木匠不會討好……你連做皇帝都不會嗎?你是一頭豬嗎?

事實證明,他的太子,就是自己沒有熬過自己,死了。他的乖孫兒,就是比豬還不如。太~祖皇帝如何不傷痛?

“朱棣,你個狼崽子,你有一個好子孫。”太~祖皇帝瘋狂大喊,瘋狂大笑。

老四朱棣,自己從藩王起兵,卻是害怕藩王有兵權,把藩王當豬養……多麽可笑?宋太~祖杯酒釋兵權,因為畏懼武將,重文輕武的教訓,老四不知道嗎?可他也是害怕了!他也膽小了!

太~祖皇帝無法釋懷,不管他知道老四朱棣做下多大的功績,他都無法釋懷。

宋太~祖默然不語。

其他鬼鬼們都默然不語。

這個世上,比子孫不肖更刺痛人的是,子孫無能。比失去“登高一呼應者無數君臨天下”更要人痛苦的是,自己害怕了,膽小怕死了。

太~祖皇帝和宋太~祖都深知這種苦,其他的皇帝也知道。唐高祖為什麽能安心退位,因為他的二子再兇殘,卻有能力,一個皇子能來逼迫皇帝退位,他痛恨,可他更驕傲,他知道自己後繼有人。

皇上一個小孩子,當然不懂這種感情。皇上作為小孩子代入小孩子,無法理解唐高祖不為長子和三子報仇的行為,皇上說,他爹只有一個他兒子,他不去思考如果他爹偏心不愛他的情況,可皇上的性子,如果……他會怎麽做?

徐景珩和文老先生感嘆:“生靈都是慕強。”

文老先生更感嘆:“可是這個世界上的強者太少,真正值得佩服的強者更少。”

徐景珩和文老先生碰一下酒壇子,相視一笑。皇上和魏國公蹲在一邊草地說悄悄話兒。

“那老和尚,真的說苗疆聖姑來到北京?”魏國公猶自不相信。

“真的。餘慶去打聽,聖姑就住在西山。”皇上一臉你要相信的模樣,“國公你再留幾天,朕有法子引她們出來。”

魏國公的丹鳳眼瞪圓:“皇上你有什麽法子?”

皇上特實誠:“朕有法子。朕的玩伴嚴嵩、陸炳給出的主意。陸炳說,她們是不敢來見指揮使,怕他一個也不選。但她們不怕國公,國公是指揮使的父親。”

魏國公:“???”

皇上神神秘秘的,魏國公趕緊傾身,皇上“謹慎”地看一眼徐景珩和文老先生,趴在魏國公的耳朵邊兒:“陸炳說,她們都是江湖奇女子,會醫術,有神藥。國公你裝病……”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在2021-04-30 22:44:13~2021-05-01 23:52:06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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