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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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真是大明太~祖。本來他們這些鬼魂,是不敢貿然露面的,無他,怕嚇到孩子。

他們都是皇家人,沒有普通人對皇家人的敬畏,五歲的皇上在他們眼裏,就是一個剛斷奶的小孩子,小孩子天天聽鬼故事長大,萬一嚇到魂兒怎麽辦?

可他們自從來到五歲皇上的脖子上,每次使出渾身解數,要吸引皇上的註意力,皇上就是不搭理,皇上明明聽到他們的呼喊,也能當聽不見,叫人因為他這份定力又是喜歡,又是苦惱。

到皇上因為指揮使徐景珩的事情,天天在徐景珩的宅子裏,甚至住在那裏,他們就不敢露面了,無他,怕徐景珩。

不光不敢露面,那真是一個個的,都躲起來,什麽也不敢聽,不敢問,就這麽憋屈著,一直到皇上偶爾回來豹房,回去紫禁城孝順太皇太後和皇太後,他們聽了一耳朵,要清理宗室手裏土地,要遏制宗室繁衍。

其他人尚可,不是光“尚可”,都哈哈哈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可勁兒笑話大明太~祖,你看你當年瞎折騰,把子孫為難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一百個兒子,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明太~祖笑不出來哇,這要是其他太~祖的子孫,他也笑,可那都是他的子孫,手心手背都是肉哇。

可大明太~祖他也是皇帝,一個開國皇帝,他知道宗室這般模樣,三十多位親王,歷代王府分出去的五百多位郡王,不計其數的將軍、中尉……兩萬多人口,實在不能任由其發展。

可今天的早朝上,都察院告狀山西邊鎮的代王,代王的一個兒子輔國將軍,僅僅因為縣令秉公執法處罰他的仆人,他就命令護衛,對縣令大打出手;代王的弟弟東王,經常無故毆打地方官員。

“挾奏有司,擅入府縣,淩~辱毆置,習以為常……”都察院老禦史含淚陳奏,眼睛通紅,“皇上,是臣等無能,一直不敢陳奏些許事情,皇上,臣有罪,皇上,臣有罪……”

老禦史的腦袋砸在地磚上,“砰砰”響,染紅了青磚地面。太~祖皇帝的一顆鬼心痛苦不堪。

大同兵變,那個嚇得尿褲子的博野王,是他的兒子代王的子孫。

第一代代王朱桂,乃是太~祖皇帝的第十三個兒子,和四川蜀王朱椿是同母兄弟,本人天生的孔武有力好征戰,長大後娶妻徐達的女兒,老四朱棣媳婦的同母妹妹,所以太~祖皇帝才放心地,封他去山西邊鎮做藩王。

可是,老天爺好似要朱徐兩家,所有的劣性,都集中在這對夫妻身上一樣。

朱桂性情暴躁,朱桂的媳婦喜好奢華。當年他還在的時候就擔心,可太~祖皇帝總覺得,這般強勢的性子守在山西邊鎮才是安心。可太~祖皇帝萬萬沒想到,這個兒子的子孫,叫兵變嚇的尿褲子,只會窩裏橫地欺壓百姓和官員。

太~祖皇帝聽著皇上奶聲奶氣的聲音,一顆鬼心泡在黃連裏,苦澀難言。

皇上很英明,很大氣。代王配合山西大同土地改革,有功勞,本該賞賜。家族兒郎不肖,也該罰;禦史言官幾十年來任由各地方宗室亂政,自去領處罰;有冤屈的官員和百姓,盡量給予補償……

可皇上才五歲。

五歲的小孩子,沒有叔伯兄弟,沒有父親,這般熟悉習慣地處理政務,太~祖皇帝驕傲,可太~祖皇帝如何不心疼?

等到朝堂上的大臣們談古論今,說起當年第一代代王妃徐氏,隨朱桂入京朝見,見到紫禁城宮門口的九龍壁華麗漂亮,要求朱桂在大同代王府前也建一個照壁,朱桂回去後,還真給建了一個比紫禁城還大的九龍壁……

有的大臣說這是違制,有的說既然已經建造,拆除不是浪費嗎?徐達後人北京這一支的定國公,一聽關系到自家女孩兒的名譽,跳起來就罵:“陳谷子爛芝麻的事情,你們也說?還記得這是朝會嗎?”

於是大臣們又說,當年第一代代王犯錯,被建文皇帝廢除親王爵位。到永樂皇帝登基,雖然恢覆朱桂的王爵,但親賜璽書給他:聞弟縱戮取財,國人甚苦,告者數矣,且王獨不記建文時耶?

永樂皇帝親自下令,從今起王府不得擅役軍民、斂財物,代王朱桂才是收斂聽話。

太~祖皇帝聽著大臣們這般“活潑”,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可那句“聞弟……”進了太~祖皇帝的耳朵,太~祖皇帝那一刻,天旋地轉,鬼鬼的身軀搖搖晃晃,眼看要消散……

太~祖皇帝在幾個“同鄉”的幫助下穩住鬼魂,耐心地等候皇上用膳、噓噓、午休,再也忍不住,直接跳出來,問出來。

“皇上,你是朱棣的子孫,不是朱允炆的子孫?”

好一會兒,皇上好似確認他的身份,大眼睛好奇地看著脖子上的紅石頭,看著他的鬼影飄飄,嘴巴一張,太~祖皇帝就感覺,淩遲處死,五馬分屍,或者就是他此刻的苦難。

“兩個字的。”皇上知道他不能念祖先們的名字,說兩個字的。

太~祖皇帝的鬼影一晃,又要消散。

太~祖皇帝夢想著,他可以聽到“建文皇帝朱允炆,沒有子嗣,沒有兄弟侄子……”的話。可他知道這只是夢想,這是自欺欺鬼。

朱允炆,他的乖孫兒,性格弱,文氣重;老四朱棣一直不服他冊封皇太孫,可他萬萬沒想到,他一死,老四朱棣就能領兵造反。

更沒想到,朱允炆,堂堂正正的皇帝,居然會失敗。

太~祖皇帝就後悔,他為什麽要知道這些,他為什麽死了還有一個鬼魂?他為什麽沒有一碗孟婆湯,投胎轉世做豬狗也願意!

眼看太~祖皇帝真要魂飛魄散,其他幾個鬼魂都給他渡氣搶救,皇上懵懵懂懂的,皇家的帝王之氣有助於他們休養魂魄,這也是徐景珩一開始把紅石頭放在方丘壇的原因。

可皇上身上的帝王之氣怎麽用,皇上也不知道。生人之氣對於鬼魂是大毒,皇上更不敢隨便給,只能看著。

其中一個鬼魂大喊“皇上,你伸手握住紅石頭。”皇上立馬伸手握住紅石頭,用力握住。

紅石頭發出一圈淡淡的紅光,太~祖皇帝的魂魄,好歹是救回來了。被救回來的太~祖皇帝,絕望心灰,人說瞎子有眼淚是傷心到絕處,那鬼魂有眼淚,那真是傷心到,比魂飛魄散還痛苦。

皇上驚呼:“不能哭,不能哭。”太~祖皇帝這個狀態,要是哭出來,那真是怎麽也救不回來了。

其他鬼魂也都說:“你哭什麽哭?皇上不管是誰的子孫,那不都是你的子孫?皇上這個年紀,你既然有緣遇到了,你能撒手不管?”

“你當初糊塗,分封藩王給予兵權,早就應該想到這一日。你看現在皇上為難的,那福建寧化王府的一個奴才管家,也能因為福建欠收奉養不起,公然毆打封疆大吏、從二品的左布政使。你犯下的錯你都不去管?”

一人一句,說的太~祖皇帝想徹底死亡也不能,一顆鬼心油鍋裏煎熬,十八層地獄也不過如此。

皇上立馬表示乖乖:“朕不需要幫忙,朕能管住寧化王。”

那些鬼魂就更能罵:“你聽聽,你聽聽,皇上多懂事?我們老李家要有這麽一個子孫,我做鬼也能笑醒,你哭什麽?”

“就是就是。哪家朝代到了一百五十年,還有如此子孫?你不偷著樂,你還要哭,你就哭吧,哭死了一了百了,我們陪著皇上看大好河山,說不定哪一天可以投胎轉世了那。”

“那可不?等皇上一長大,我們就投胎~”

“胎”字的音還沒落,大明太~祖猛地大喝一聲:“你敢!”,不光說,還指著他鼻子大罵,罵完就動手。

“我早就知道你有不良之心,你要投胎到老朱家,要做什麽?恢覆你大漢江山?我掐死你。”

“我就……恢覆,你……”

“我什麽?我說光覆華夏,恢覆華夏衣冠,不是你漢家的。我掐死你個鱉孫!”

“你……你……”

兩個鬼魂打架,那個鬼魂脖子被掐住,還是嘴硬,太~祖皇帝的鬼魂上就冒出來殺氣,其他鬼魂趕緊來拉架……皇上看得忒稀奇,發現大明太~祖這般生龍活虎的,沒吃虧,他也就沒管。……??

皇上動作慢吞吞的,下床洗漱穿衣,張佐問皇上今天穿哪件,皇上立馬笑出來:“最亮的一件。”

指揮使說帶他出宮玩,夏天的北京城到處奇裝異服,皇上那自然要穿最亮的一件。張佐一聽笑得滿臉菊花開:“皇上穿上,一定是全天下最亮堂的小公子。”

皇上矜持地微笑,特配合地伸胳膊伸腿。

皇上一身寶石紅的四季花緙絲便服,廣袖垂大帶與身等高,紋樣花紋新異如雪梅、水田,牡丹等等凡數十種,下身是朝鮮國的馬尾裙,咳咳,一般人穿著飄飄欲仙,胖嘟嘟的皇上穿著,忒可愛。

皇上頭上左右梳兩個小羊角,今兒沒有包頭,而是大明仙人隱士喜歡的仙桃巾,玄色,綴以玉結子、玉花兒,別人是側綴二條玉環垂到耳朵,皇上是長短不一的四條。

腰上的金玉腰帶,荷包玉佩等等,更是輝煌明亮,反射著夏日午後的光芒,璀璨耀眼,比太陽還亮。

腳上玄色千層錦緞雲履,紅寶石綠寶石各色玉石鉆石搭配其上,織造局最好的繡娘繡出來的雲紋蓮花,一起亮的晃人眼……

最特別的是,兩個雲履後跟上,各掛四條裝飾的飄帶花繡,擡腳走路,腳後面花繡飄飄,寶光閃耀,騰雲駕霧一般。

侍衛們和宮人們伸手捂臉,可是皇上滿意啊。皇上對著銅鏡轉圈圈,夠亮,喜歡,一轉身,小胸膛一挺,威嚴天生:“出發!”

皇上領著侍衛宮人們,浩浩蕩蕩的一隊人來到紫禁城,先給祖母問安,再去給親娘問安,來去匆匆地留下一句:“祖母、娘,我晚上買禮物回來。”人就不見。

太皇太後和皇太後,都叫他這忒亮堂的一身閃得睜不開眼,聽到話音兒,人就不見,都一起抿嘴兒笑。

太皇太後和皇太後繼續操心指揮使的親事,查看各家女孩兒;紅石頭裏的鬼魂們打架拉架的,都累了,都叫皇上這一身嚇瞎鬼眼;皇上和指揮使……開開心心地逛大街。

指揮使一身紅色的寬袍大袖,簡單的兩根帶子束發。指揮使對皇上的打扮,那是使勁兒憋住沒笑出來,幸虧皇上壓得住。

“小公子這身……氣象恢弘。”

小公子對指揮使眼裏的笑兒視而不見,昂首挺胸,牽著指揮使的大手走在大街上,那絕對是大明最亮堂的小娃娃的模樣氣度。

此時此刻,大街上的人,都目不轉睛地看著這位小公子的打扮,親娘哦,這個好,我們怎麽忘了腳後跟那?從頭到腳,腳也重要啊!!!

他們圍著不動彈,皇上大方,發現很多人側頭看他的腦袋,他的腳,他就伸頭擡腳給他們看,嘴巴裏還帶著解釋:“腳後跟穿帶子,走路要生風哦。遇到濕地要用內力飄起來,不能臟了哦。”

眾人:“!!!”有功夫的人跟中了頭菜一般:“小公子說得好。有那些人說火器起來不用連功夫了,都是瞎說。穿衣服就要功夫。”

沒有功夫的人不服氣:“沒有功夫就不能穿?我一定能研究出來穿法。”

還有的人說:“你看這位大公子,他也沒有功夫,大素大雅,這才是真功夫。”

於是就有人反擊:“那你趕緊投胎吧,或者投胎好,能有大公子的一半兒長相。”

皇上聽著,大眼睛瞇瞇成兩道月牙兒,皇上最喜歡聽人誇指揮使。

皇上眼看這滿大街的紅雲翻湧,綠柳招搖,高興。想起紅石頭裏的太~祖皇帝,又有模有樣地感嘆:“以前的大明人,都是用生命在愛美啊。”

太~祖皇帝:“!!!”指揮使:“……”瞥一眼大著膽子偷聽的“太~祖皇帝”,指揮使心生一咪咪的同情:“……昨兒文老先生感嘆說:滿以為大明規矩分明,哪知道滿大街望去,分不清誰是老百姓。”

皇上就更高興:“這是好事。”

指揮使也覺得這是好事兒,大好事。

太~祖皇帝感覺,他都不認識大明人了。太~祖皇帝擔心皇上和徐景珩說他們的事兒,大著膽子偷聽偷看,哪知道叫滿大街的不規矩氣得背過去,又叫皇上的一句話憋得背過氣,再叫徐景珩的一眼看得縮回去……

可是徐景珩覺得這樣好,有活力。皇上也覺得好,好看,喜歡。

說起來大明服飾的變化,開國年間,太~祖皇帝采取嚴格服飾制度,對任何“亂穿”都是零容忍。軍漢們擅自穿靴子在街上踢球,砍腳。畫家給圖畫裏的平民錯用官服的紅色,剝奪畫家身份……

物極必反。到成化年間,朝鮮使團來入貢,那一身馬尾裙,瞬間吸引滿朝文武的眼球。京城裏大小官員紛紛效仿,衙門裏“馬尾裙”招搖,刮了好一陣流行風潮。

到皇上這個時候,大明人的骨氣和熱血燃燒,生活熱情驀然爆發出來,那就是洪水爆發一發不可收拾。皇上自己就愛美,仗著長得好就愛各種搭配。所以皇上說,大明建國的時候的人,誰敢亂傳衣服,那絕對要命。

紅石頭裏面,開國的皇帝們都是搖頭嘆氣,說民風不古,奢靡浪費布拉布拉。中後期的皇帝太子都是默默不敢說話,只在鬼心裏嘀咕。

紅石頭外面,大街上,就見這元和五年夏天的北京城,大雨災剛過去,大明人就恢覆他們的穿衣熱情。

原本指定士紳們才能穿戴的峨冠方巾,大戶人家的雜役傭人,大搖大擺地穿。紫色紅色這類官員專用的顏色,平頭老百姓都穿,有錢人家沒有官身也穿華貴衣服,玉佩珠翠加身……

女子們綾羅綢緞,頭上的一根釵子二兩重。男子們為了鬥艷,比女子還講究塗脂抹粉,一個頭巾千變萬化,更有膽子大的男子身穿襦裙頭戴緋色頭巾,乍一看是女子。

就連錦衣衛的飛魚服,穿!反正我們穿著也不像指揮使,我們就是夢想有幾分指揮使的風采。

“指揮使什麽也不裝飾也是風流盡顯。等小公子長大也一定。”

“這叫去繁留簡,指揮使披著麻袋也是指揮使。小公子學畫畫了嗎?”

皇上因為他們的說話更開心:“小公子長大更好看。小公子學畫畫。”

眾人呆楞,一起拍手歡呼:“好!好!大明人就是要小公子這份兒自信的氣度。”

自戀·皇上眉開眼笑,接過來指揮使買的糖葫蘆,大口咬一口,特甜。

今兒皇上和指揮使逛的地方,略遠一些,工部下屬衙役檢修京城防水溝,順天府下屬的衙役檢查路邊攤環境……街頭挑夫們泥瓦匠們三五成群,胡同裏兩夥兒小混混打架占地盤……

還有一些奇怪的街道,一家家店鋪,大白天的大門禁閉,街上也沒有一個人。

“北京城的防水溝要大修了啊。”

“小公子說得對。”

“為什麽挑夫們不合夥?”

“因為人以群分,任何行業都一樣。都有競爭。”

“那店鋪白天不開門?”

“有些生意,夜裏做,比白天做更好。”

“我知道,刺客盜賊的生意就是。”

“對。”

“那街上的女子比男子少?因為她們腳小走不動路?”

“……腳小也是一方面。男主外女主內。女子在家裏做家務。大戶人家的女子出門做轎子,小戶人家的女子,一般也不拋頭露面。”

“那她們為什麽腳小?紅姨就是大腳。”

已經有了男女意識的皇上,走在街上開始分辨男女,一分辨,就出來問題。在皇上的印象中,大明女子的腳都是小腳,祖母和親娘的腳也是小腳,只有貧困家裏的女子長大腳,可是紅姨的腳就是大腳。

紅姨是指揮使的朋友,因為喜歡穿紅衣人稱紅女俠。她是皇上接觸到的,第一個江湖女子。皇上曾經問文老先生,文老先生說,江湖女子都是大腳。

指揮使徐景珩面對皇上好奇的大眼睛,鎮定自如:“因為她們要練武,所以長大腳。”

皇上更好奇:“要做活,長大腳;要練武,長大腳。腳想長多大長多大?”

皇上低頭看看自己的腳,看看指揮使的腳,幻想,他和指揮使的腳,長大,長大,從北京長到南京……

“腳長大,從昆侖山到南海。”皇上歡呼出聲,大白天做夢,忒美麗。

指揮使煞有介事地解釋:“那是女子的腳,男子的腳,沒有這項變化。”

皇上:“???”“男女不一樣?”

“不一樣。男人長大……喉結較大;女子長大,一般喉結很小。還有其他方面不一樣,要皇上長大後體會。”

皇上大眼睛明亮:“我知道,男子胸膛平的,女子的大。男子不生娃娃,女子生娃娃餵奶。”

徐景珩的眉梢眼角都是笑兒:“都很對。”

皇上眉眼彎彎地笑。自己吃完三顆糖葫蘆,把糖葫蘆串兒給徐景珩,拿著一串銅錢,路過一家小店裏買豌豆糕,另一家店買酸梅湯,……還有一家果子攤販,井拔的西瓜、桃兒、李子、杏兒最是新鮮。

皇上跟著指揮使經常晃悠四九城,哪家美食味道獨特,他吃一次就記下來。皇上長得人見人愛,任憑那些大廚再脾氣古怪,眼高於頂,見到他也笑逐顏開,要什麽都給現做。

把東西交給侍衛們,皇上摸摸肚子,餓了。

“要去吃鮑魚。”

“好。”

七拐八拐的小胡同裏,一家小店門口門可羅雀,進去後發現收拾得挺幹凈。裏面的大師傅正坦露肚皮,懶洋洋地躺在躺椅上,手裏的蒲扇慢悠悠地搖,一眼看到這兩位來了,一蹦三尺高。

“海參、鮑魚、魚翅加上肥母雞、豬蹄筋三種食材混合,加入調料小火慢煨三個時辰,馬上好~~~”他口中高呼著,尾音拖得長長的,特喜慶歡樂的模樣。

徐景珩頓時笑出來:“今兒口福不淺。”

皇上也笑:“今兒口福不淺。”

那個大師傅腆著大肚子,更是笑:“我啊,一早上聽到喜鵲嘰嘰叫,就知道有貴客臨門。哎呦呦,小公子這一身真亮堂。”

皇上小胸膛一挺:“北京城最亮。”

“對對對,北京城最亮。”大師傅聲音豪邁,聲音渾厚,一聽就是內力高深,他看一眼指揮使,眼裏的擔憂一閃而過,卻也沒說什麽,領著他們進去店裏,拐到裏面小院子。

院子裏有顆老石榴樹,一只胖胖的大花貓,夕陽西下,這般用晚飯確實風雅有趣兒。

皇上和指揮使美美地用一頓晚飯,期間一個店小二模樣的中年人,一看是這兩位來了,手裏的一塊抹布放下,先行禮,接著就要抱一抱,反應過來,先在圍裙上搓搓手,又在衣服上擦擦手,這才抱著小公子一個舉高高。

“小公子這一身,好看。”

皇上就更驕傲,徐景珩摸著他頭上的小角,笑:“你們都誇他,下次出門不知道穿什麽。”

皇上不樂意,大師傅和店小二都說:“小公子穿什麽都是北京城最亮。”皇上就沖指揮使做鬼臉。指揮使大師傅的大笑聲中,牽著頑皮孩子的小胖手出來店門,瞧著頑皮孩子還一臉不服氣的模樣,失笑。

“天色不早,回去哪裏?”

皇上小下巴一擡:“先去給祖母和娘送禮物,再去聽文老先生講故事。”

“好。”

皇上和指揮使一起去紫禁城,先去見太皇太後。等皇上去見皇太後,指揮使和太皇太後說話,太皇太後果然提到婚事的事兒。

太皇太後坐在徐景珩的上方,語重心長:“我們都知道你不想娶妻,覺得現在討論娶妻的事情,不好。生怕萬一,拖累人家好女子。可是徐景珩,你捫心自問,這大明,願意嫁給你做妻,做妾的女子,有多少?哪個怕被你拖累?哪個不希望被你拖累?”

“我們和你父母一樣,都盡力去理解你。可你也要理解我們。你說說,你這都二十有五了,你還不娶妻,像什麽樣子?學道就不能娶妻生子?

你的好友,那位女子,不就是自己生娃?我們也不要求你娶妻,知道你不耐煩這些俗禮,那你自己在外面生一個,也行啊。”

徐景珩面對這些家務事,只能和他面對他娘一樣,不說話。可是太皇太後算準了他的性子,今兒非要一個態度不可。

太皇太後愁得慌:“這幾天,我也聽說一些你的事兒,那修道之人脫離世俗,沒有婚嫁也生孩子,我們不理解,但我們也不反對。總之,你要有孩子,明白?”

徐景珩:“???”

“一個男孩子的成長過程,沒有父親的教導是一個大缺陷……當年楊閣老說,皇上不能長在後宮婦人之手,你知道先皇的痛苦嗎?他說,有你在,他放心。他說,等你成親,皇帝就會有弟弟妹妹,很多親人。”

徐景珩的臉上終於有了表情。

太皇太後註意到他泛白的面色,太皇太後的心裏難受,可有些話她必須說出來。

“我們也知道你有你的追求。你覺得再過幾年,大明基本不用擔心了,皇上也長大了,也不用擔心了。可是,你有沒有想過皇上的感受?”

徐景珩的臉色越發白,沒有一絲血色。太皇太後的一字一句都是艱難,她知道徐景珩想過,否則他不會每天硬逼著自己喝藥,喝那些他不願意喝的藥。

太皇太後已經沒有眼淚了,可她面對這些小輩們的苦難,她當成兒子一樣疼的徐景珩,她還是心痛。

“皇帝把感情寄托在你的身上,皇帝沒有父親,沒有叔伯,沒有兄弟姐妹……你明白嗎?”

徐景珩輕輕一閉眼。太皇太後因為他的痛苦,一時後悔,一時心裏更悲傷。

太皇太後的聲音沈痛,那似乎是她生命不能承受之痛。

“我知道你明白。你打小兒聰明,什麽都明白。我要說你的父母,你是不是覺得,我們在倚老賣老逼你?反正你弟弟已經成親有了嫡子……可那不一樣,你父母操心你,我們都操心你,要你成親生子,不光是為了魏國公府的延續……

這一次你受傷……你怎麽可以這麽狠心對待長輩們?你心裏就沒有一個牽掛?你知道不知道,當年先皇那般折騰,那般艱難,他的心裏總是有個牽掛,他總想著,他的弟弟在仙山上,做著他最想做的事情,他身在這紫禁城,他也是開心。”

徐景珩突然咳嗽起來,咳得他苦膽都咳出來,一張臉潮紅潮紅,咳得他坐不住這清寧宮的繡墩,身體搖搖晃晃。

太皇太後的問題,徐景珩都明白,所以他費盡心思,找到那顆受損的紅石頭,放在方丘壇溫養,在祭天那天,送給皇上。

他希望,如果他出事,皇上可以有人陪伴,不是皇上的子民,不是皇上的臣子,不是依靠皇上的太皇太後和皇太後,而是一個能幫助皇上教導皇上的長輩,最好再有幾個知心朋友……

包括他的父母弟弟,他都考慮到。

可是祭天那天,他意外得到那枚戒指,他有了生存的可能,他就換了安排。不管如何,只要有希望,他總是想多活幾年。

他的父母還沒老,皇上還這麽小……

可他到底還是錯了。他醒來後,面對父親的兩鬢斑白,面對皇上的依賴和恐懼,他恍若發現,自己錯得離譜。

徐景珩天資過人,算進天下人,把老天爺也算進去,把他自己,也算了進去,卻忘記了,人都有感情。

他傷害了這幾個他最在乎的人的感情。

他每天苦苦支撐,努力想在自己的有生之年多陪伴他們。可太皇太後的話,把他這些天的那些痛苦血淋淋地撕開,要他再也受不住。

他即使多陪伴他們幾年,又如何?再過幾年,他的父母還健在,皇上也還只是一個大孩子。

徐景珩的目光中露出一抹痛苦之色,心口一抽一抽地疼,疼得他站不直身體。

他站在乾清宮的漢白玉臺階上,紫禁城的一草一木,繁華盛景一一閃過眼睛,他又想起當年的先皇,想起那些無憂無慮的歲月,意氣風發的時光……

他站在金水橋的橋中間,扶著橋墩的手泛白。

等皇上長大了,皇上也會和先皇一樣孤寂嗎?

皇上現在就在要求弟弟妹妹,將來還會要求徐景珩看著他坐穩天下,娶妻生子,禦駕親征橫掃邊境的風光。

因為皇上寂寞、驕傲。天大地大,千萬萬人的大明,誰可以和皇上分享那份勝利的喜悅?

徐景珩幾乎不用懷疑,如果他那天一著不慎離開人世,皇上會變成一個什麽模樣?

一個聰明有能力的皇帝,隱忍不動幾年,長大後殺人親政,面對這偌大的天下,找不到一絲牽掛,他會怎麽樣?

徐景珩眼前發黑,呼吸困難。他幾乎認為,太皇太後的提議是對的,他應該成親,生一個或者兩個孩子,他們是皇上的弟弟妹妹,等他去世,皇上會變成一個有擔當的哥哥,用心照顧弟弟妹妹長大……

他的父母,也會看著他的孩子,走出“白發人送黑發人”的悲傷……

徐景珩的雙手握緊,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

徐景珩和皇上回來他的宅院,聽管家說建房子的日子已經定了下來,明天就開始搬遷,只點頭表示知道。

皇上迫不及待地聽文老先生講故事,衣服都沒換。徐景珩休息一會兒,洗漱沐浴後慢悠悠地散步,第一次,也來聽一聽自己的故事。

這個時辰,天色已經黑下來,府裏燃起蠟燭,木蘭樹上面幾個火把,後院的小池塘附近,一圈都是火把,文老先生坐在一個書桌背後,有模有樣地擺出來一把扇子,一個醒木、一個手帕,圍觀的人有二百多個,都搬著小板凳自覺地坐好,特乖巧的模樣……

文老先生開講,徐景珩又想笑,如果不是文老先生用內力說話,他失去內力的情況下,站在外面幾乎聽不見,這些人哪裏來的熱情?

就聽文老先生的醒木一拍,目齜眼裂,痛苦不堪的模樣,學女子憤怒尖叫的聲音惟妙惟肖。

“徐景珩!你這個負心人,我今天,一定要為了天下女子殺了你!”

徐景珩:“???”其他聽眾:“!!!”徐景珩額頭一枚黑線。

文老先生瞄一眼木蘭樹下,他那神色無奈的好友徐景珩,講的更起勁兒。

“女子的聲音嘶啞絕望,這是只有傷透心的癡情女才有的聲音,愛極,恨極,一直到毀滅對方。徐景珩就是會殺人,他又如何能對這樣一個女子動手?徐景珩只有跑,不停地跑。

他長這麽大,不會殺人,幸虧還有點求生技能,平時從不逃跑,但至少會逃跑。

他運起來輕功,跑得比世界上最快的兔子還快,可是那個女子乃是當今武功最高的女人,他如何跑得過?他不眠不休地跑一個月,整個人累得虛脫,那個女子還是緊追不舍,他只要一停下來,那個女子的劍就會劃破他的脖子,收割他的腦袋,他只能繼續跑……”

徐景珩已經不知道,故事裏的徐景珩是他,還是同名同姓的人。可是聽眾們聽得全神貫註,眼睛瞪大嘴巴張大呼吸屏住身體緊繃……好似徐景珩當真在被人追殺,命將不保。

“他跑過雪山,跑過沙漠,跑過大海,有人說他最慘的時候在大雨裏奔跑,在泥濘裏打滾,在鯊魚胃裏喝血,……

因為他可以一個月不吃,但他不能不喝。他實在太渴了,渴的要他感覺,寧可死,也要喝一口水。他渾身臟汙,身上沒有一個銅板,只得從懷裏摸出來一個小小的金碗,坐在大街上,憑借他那艷若桃李、風月無邊、風華絕代……的臉蛋,很快要到一碗碎銀子。”

徐景珩的嘴角抽搐。然而聽眾們眼淚花花,滿場都是吸鼻子的聲音。

徐景珩看一眼他父親,皇上,餘慶……一轉頭看到憋著不笑出來的好友們……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文老先生的聲音似乎有了魔力,領著聽眾們親眼看到,那落魄到無路可走的徐景珩。

“他跑到一家酒樓裏,買來一壇美酒,捧著酒壇朝脖子裏灌。那一刻,就算那女子的長劍劃斷他的脖子,他也要喝下一口酒。他看到那個女子進來酒樓,他也不管不顧。”

皇上的眼淚珠子吧嗒吧嗒掉在地上。魏國公也是老淚縱橫,一個個的,眼睛紅的兔子一般。文老先生的聲音一變,深沈的嘆息。

“那個女子,她曾經那麽愛他,她如何能狠得下心,不要他臨死前喝個夠?

可她一想起他的絕情,她就恨。

她手裏的劍,擡起,刺出去。

那一劍,天外飛虹,仿若春天的楊柳在微風裏輕輕擺動,仿若太陽下的大海波光粼粼……那一劍,蘊含無限殺機,劍道至理。當世武功最高的宿老,也不能接下來;當世最好的劍客,也不能發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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