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1)

關燈
汪直和章懷舉,兩個人都閹割半個月多,傷口的疤痕長的差不多了,能下床活動,只臉色蒼白,人看著虛弱無力。

朝廷確定要出海,章懷秀的意思是先看能不能出海,可他們如何能答應?章懷秀因為彈簧的功勞,和皇上求情,司禮監張佐親自給找的閹割師傅。

此時此刻,四月裏的人間豹房,皇上站在牡丹花叢邊,背後是一顆大柳樹,太液池碧綠的湖水,懷裏抱著一個玳瑁蛐蛐罐兒,眼睛半睜,瞧著面前跪著的兩個宮人。

“汪直?章懷舉?擡頭。”

“奴婢謝皇上隆恩。”

汪直和章懷舉,根據剛學會的禮儀,慢慢擡頭,目光落在皇上前胸的蛐蛐罐兒上。

皇上定定地看著他們兩個,覺得挺好——有膽氣,有勇有謀,關鍵,他們的身上,有一種熱情,那是皇上在很多宮人的身上,沒有發現的熱情。

而且,他們的身上有一種生命力,皇上的小鼻子嗅嗅,更清晰地感受到,這份如同萬物生長的春天的活力,能抗拒海洋上的狂風暴雨的力氣。

皇上小小的滿意,喚一聲在一邊裝柱子的張佐。

“出洋的人員名單上,加上汪直和章懷舉。和他們講一講出洋事宜,一起參與海上訓練。”

“奴婢遵命。”

張佐麻利地答應下來,領著兩個小太監行禮,退下。皇上盤膝坐到草地上,打開懷裏的蛐蛐罐兒,因為他的蛐蛐兒生命逐漸消失,眼圈又紅了。

蛐蛐兒只有一年的生命,徐景珩在答應他可以養的時候,就告訴他。可他親眼目睹“一年生命”的意義,才知道其中的難舍。

可是皇上也不後悔。如果再有選擇,明知道只有一年生命,皇上也會養他的小夥伴。

“小黑乖乖睡覺。明年夏天,就可以再次長大了哦。”皇上伸手撫摸小夥伴的脊背,一顆眼淚掉下來,更傷心。

皇上的眼淚吧嗒吧嗒地掉,心裏頭最擔心卻是指揮使的安危。美美指揮使得到那枚戒指,應該對功力很有幫助。可皇上的直覺告訴他,指揮使最是危險。

“小黑,你要等著,看看荷花開。小黑,指揮使會好好的,指揮使答應我,到夏天他帶我出宮游玩燕山……”皇上自言自語,眼淚打濕衣襟。

前幾天太皇太後身體不舒坦,劉閣老也開始每天喝藥不停,皇上一想起來,就難過。

生老病死,皇上還沒出生,就因為他的親爹遭遇,比一般的孩子敏感很多。

可是步入五歲的皇上,不再是有了傷心事就大聲哭嚎,皇上開始分人,喜歡一個人待著。

徐景珩在練功不能打擾,他就忍住不出宮,也不去看望徐景珩,小小的孩子,天生的知道堅強。

天空湛藍,春光明媚,太液池更是匯聚人間春色。皇上身邊不遠處的宮人,因為皇上的眼淚心裏焦急,卻又不敢上前,錦衣衛侍衛等人互看一眼,趕緊去通知餘慶。

太液池左側方向,張佐領著兩個新太監來到十二監住處,臉上揚起標準宦官的歡迎,捏著嗓子,笑瞇瞇的。

“小汪子、小章子,咱家不管你們來歷如何,之前做過什麽。大明十二監,什麽人都有,既然來到這裏,這裏就包容你們,你們也要守這裏的規矩。明白?”

“奴婢明白。”

“好~~”張佐對他們的表現看在眼裏,拖著意味深長的尾音,“待會兒會有小太監來送衣物用具,你們都好生休息一天。”

張佐說完話,人擡腳就離開,肥胖的身子端得利索。汪直和章懷舉趕緊躬身彎腰,一直約莫著看不到張佐的身影了,才敢擡頭。四下看看,各個房間的門口都沒有人,這才敢直起來身體。

兩個人快速閃身,進入自己的房間,房門一關,汪直這才開口,目光直直的,聲音小心翼翼的:“剛剛,你看到沒有,張公公的步伐?”

章懷舉點頭,他看到了。

張公公在皇上面前的時候,那麽胖的人,靜的和草木一般,絕對不打擾皇上一絲一毫,擡腳轉身,腳步聲都聽不到,江湖中的內力高手,也不過這份定力——可張公公,絕對沒有練習內功。

兄弟兩個對視一眼,對宮裏頭的臥虎藏龍,有了新認識,更加謹慎小心。

環顧自己的房間,兩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一個更衣間……都挺知足。半刻後,一個直殿監的老太監來找他們,說他們分在直殿監,以後要好好幹活布拉布拉,他們心裏驚懼,更是表現的老實。

大明宮廷十二監,除去第一監的司禮監,最火的是禦馬監。大明禦馬監所率領的“羽林上十二衛”,人稱二十二衛,從宣宗皇帝時期的三千人,擴充到兩萬餘人,乃是皇上的親衛禁軍之一。

據說當年土木堡之變後的京師保衛戰,這只禁軍在戰鬥之中發揮十分重要的作用,只是他們輕易不選人,掌印大太監更是幾年沒露面,誰也見不到。

汪直和章懷舉,即使有章懷秀的情分在,可也不敢托大,他們也沒想進去司禮監或者禦馬監,可是他們沒想到,會分到直殿監。

直殿監、尚衣監、司設監……這幾個監的名字聽起來威武霸氣,事實上,尚衣監,負責幫助皇帝更衣、戴皇冠、整理皇帝服飾,貼身伺候皇上,最沒有實權……

司設監,負責皇帝出行的儀仗用具,高舉龍牌、打起龍傘……

直殿監——皇宮裏面掃大街的人,秋掃落葉冬掃雪……

兄弟兩個心裏升起一股不服,打定主意要在直殿監好好表現,掃地也是掃的最好的一個,卻忽視了,他們是司禮監大太陽張佐送來的,還是破例收的,其他宦官如何服氣?有的苦頭吃哦。

他們開始自己夢寐以求的宦官生涯,苦樂酸甜自己嘗。章懷秀在進宮的時候看到掃地的兩個人,好像那掃地,就是世界上唯一的事情一般,心裏激蕩,面上還不敢表現出來。

彈簧的功勞,換大舅兄和大哥做宦官,大舅兄和大哥見皇上一面。

紅薯的消息,本來打算找機會說出來,哪知道……

章懷秀都忍不住懷疑,他來到大明,就是為了把汪直和章懷舉送進宮,送出海的,一時更是迷茫。

其他的老師伴讀玩伴都說他的彈簧好,等著他的彈簧馬車,章懷秀自己知道,這是他的穿越福利之一,這不是他的本事。

皇上和指揮使都說,他提供的建房子建議、大炮建議等等都很好,只有些功勞暫時不能公開,問他還有其他要求沒有,他更是慚愧不安。

他的那點兒功勞,根本不值得一提。指揮使為了大明做了那麽多事情,連紅薯的功勞都給了鄧繼坤和常紹,他哪有臉說自己的功勞?

就是那紅薯……大明不是記憶裏閉關絕貢·大明,大明水師占據南海,早晚控制那裏的各個島嶼,西班牙人還有什麽秘密?

西班牙大軍來犯南海,糧草哪裏來?印度當然不能提供那麽多的糧草,西班牙人要種植紅薯,再怎麽瞞著,也會透出風來。水師和兵部的暗探明探斥候……都在打探消息,指揮使要在南海布局,豈能沒有察覺?

指揮使那樣的人,肯定要摸清楚西班牙和葡萄牙所有的底細,本就準備宦官出洋,尋找海外作物,一舉緩解大明人口增加引起的糧食壓力……

章懷秀嘆口氣,就覺得自己蠢笨無比,糟子糕送到鼻子上也沒有發覺。其他人都在專心用膳,楊慎察覺,看他一眼,發現他還沒有回神,擡腿在桌子底下輕踢他一腳,嚇得他立馬什麽也不敢想,頭也不擡地抱著糟子糕猛啃……

傍晚出宮,兩個人在豹房附近新開的留仙居喝酒,章懷秀兩杯酒下肚,臉皮紅了,眼睛也迷茫了。

“我就是,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麽?”

楊慎正細細品嘗這裏的招牌蜜汁火腿,聽了這話,稀奇:“章賢弟,你如何會有這般想法?你制作的彈簧,可是幫了大忙了你知道嗎?我們都嫉妒你,你居然……”

楊慎越說越是驚訝:“愚兄也知道,沒成功之前無心他顧,一旦做出一定的成功後,會迷茫,不知道方向,這很正常。但章賢弟,你切莫妄自菲薄。人的一生,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誰有本事天天成功?……”

楊慎一番話,聽得章懷秀呆呆的,他發現自己入了魔障,他就一個普通人,莫名有了這份機緣,珍惜就是。可他居然就要和這些青史留名的人,一起比較……真是……

章懷秀苦笑,眼裏有了幾分清明,對楊慎就更親切:“是愚弟糊塗,感謝賢兄點醒。”

“愚弟就是一個普通人,有這份機緣,已然滿足……”章懷秀的意思是,他要學會知足,琴棋書畫什麽的,不強求了。楊慎卻是誤會他的意思,朗聲大笑。

“愚兄知道,你是不是拿自己和指揮使比了?這正常,我們都有過這一遭兒,你呀,可別和指揮使比較,那是自討苦吃。”

楊慎說著話,似乎是想起自己和指揮使比較的時光,不由地又笑:“這世上的人,有些你努力努力,能追上,有些,你窮其一生,只能仰望其背影,還要掂掂腳……”

章懷秀一聽,顧不得自己那點兒矯情,只對指揮使的事情,貓爪子抓心一般的好奇,起身給楊慎和自己滿上兩杯酒,陪著笑兒特殷勤的模樣。

“楊兄你能和我說一說不?我不敢問其他人……你撿著能說的,和我說說?”

楊慎搖頭,舉杯和他一碰,一飲而盡杯中酒,夾一筷子花生米咽下,緩緩開口:“你不知道很正常。指揮使的事,知道的人不多,一般誰也不說。”

章懷秀連連點頭,他實在是好奇,大明怎麽出來一位這般風采的指揮使。

楊慎看他一眼,微微一個笑兒,目光落在虛空中,一會兒感嘆,一會兒嘆息。

徐景珩……先皇多年無子,好不容易皇太後有孕,先皇卻病得撐不住。如果皇太後沒有身孕,先皇也就含恨而終了,沒有兒子能怎麽辦?可皇太後有孕,先皇自己病重,他只能去找他的“弟弟”。

把兒子交到最信任的,唯一信任的“弟弟”手裏,先皇才能帶著,不能親自養育兒子的遺憾,含笑而逝。

而大明,有徐景珩帶領的錦衣衛制約,東西廠照常發揮,文臣在“主少國疑、大權在握”的情況下,不敢有、也不去有、任何不該有的心思,大明朝野一心,蒸蒸日上,盛世即將來臨……

至於徐景珩他自己……留仙居裏,楊慎沈浸在回憶裏,一句話沒說,酒又喝了三杯。章懷秀默默地給他倒酒,也不開口,一時間,包間裏面安安靜靜的,透著一種釋然後的小小滿足……

此時此刻,大明湖廣興王府,興王因為大明一連串的事情,也在回憶,他記憶裏的徐景珩。

徐景珩一出生,就受盡關註。大明人都暗自承認,他比大明朝的宗室親王,山東孔家、龍虎山張家……更血統高貴。

大明三大家,孔家、張家、朱家。孔家就那樣兒縮頭,張家虛頭巴腦,朱家?在南京人的眼裏,正統儒家人的眼裏,就憑永樂皇帝做皇帝的事兒……

世人心裏有桿秤,大明,唯有魏國公徐達的嫡系嫡枝後人,才是真正的大家,真正值得尊重。

寧做江南狗,不做塞外人。寧做江南女,不做江北男。江南人,就是有這個底氣大罵“天子守國門,就是看大門。”江南·南京勳貴世家之首的徐家,那就是世人眼裏最最文雅風流,雅致風流的人物。

徐家大公子徐景珩……興王嘴角露出一個自嘲的冷笑,大喊一聲:“拿酒來。”興王今兒心情不好,在齋房裏不打坐不念道,他要喝酒。

興王一身道袍飄飄欲仙,手持白玉杯一杯一杯地喝著,嫌棄倒酒太麻煩,舉著酒壺朝喉嚨裏灌。

興王記得,他登基後,派人去拉攏魏國公,可是魏國公只問他,可能兼祧兩門,給正德皇帝留下一個後嗣香火?他憤怒地拒絕。他手握大權後,派人去尋找徐景珩,特別是修仙求道後,更是派人去尋找徐景珩……

哪裏去找?

徐景珩自從十二歲離家,一直行蹤縹緲,有人說他跟著武當道士走了,有人說在昆侖山上見過他,有人說他和張三豐一樣成仙了……

興王派人去昆侖山,去天山,去武當和龍虎山……只能模糊知道他的消息,可要見他的人,談何容易?

興王找到垂垂老矣,到死,也沒有見過徐景珩。

興王的眼前出現幻影兒,明黃色的帷幔一晃一晃,老邁體衰的帝王氣急敗壞地咒罵“徐景珩”的怒吼身影,也是一晃一晃。

今夕何夕,興王已經分不清。興王又想起正德皇帝,他兩輩子繞不過去的一個人。興王醉醺醺的,癡癡地笑。

興王在這方面,真的佩服正德皇帝。興王的上輩子,正德皇帝為了皇位傳承,一直容忍、甚至鼓勵很多投機大臣和他接觸,甚至親自派人教導他朝廷的事情。

興王的這輩子,正德皇帝有了兒子,能為了兒子找回來徐景珩。興王找了一輩子也沒找到的人,興王如何不佩服正德皇帝?

興王嘴角的笑容更大,眼裏的嘲諷之意更濃,抓起一個酒壺,又是猛灌酒。

徐景珩既然要脫離紅塵,和皇家自然沒有聯系,正德皇帝是怎麽找到的那?

如果不是徐景珩再次踏進北京,北京城的人,都把徐家大公子記在腦海深處了。

如果不是徐景珩回北京護著奶娃娃皇帝,就憑太皇太後?那幫子文臣就是護住奶娃娃皇帝的小命,也要把大明改姓“文臣”!

興王身體一晃,一揮胳膊,桌子上的酒杯酒壺掉在地上“哐當”響。通紅的眼睛裏,狼一般,滿滿的都是,對那些文臣的痛恨,對人心人性的深知。

只徒奈何,命運弄人,風雲起。不認命的皇上捅破了天,命運改變方向的人,豈是興王一個?

北京城西郊的一處大宅子,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唯一的一個活人·徐景珩在宅子後院中央的亭子裏一呆就是三天,完全沈浸在久違的,武學道法天地法則的玄妙裏。

頭上用兩根飄帶束頂,沒戴帽子,更顯得名士豐姿。

他就這樣盤膝端坐,脊背挺直,雙手放在膝蓋上結蘭花指,一身玉色的素色寬袍大袖,因為練功好似隨風鼓起來一般,渾然的唐宋風華,魏晉風流。

祭天那天,皇上在天帝塑像上擼下來的黑寶石戒指,刻著徐景珩所修功法的後半段。徐景珩六年前回來北京,錯失這後半段,一直飽受功法不全之苦。

他天資過人,花花時間,也可以推演出來後半段,但他最缺的就是時間。

徐景珩日夜操心,他沒有時間,身體還因為大傷小傷暗傷舊傷,越發脆弱,功力日益高深卻功法不全,他的全身經脈眼看就要承受不住,要崩潰。

可他性格安靜。祭天那天,乍然遇到如此大之驚喜,也只是關註一眼。心裏模糊猜測是誰送來這枚戒指,也沒有動手去取。皇上取下來給他,他更開心的是,皇上的這份心意。

皇上是一個好孩子。朱載垣,是先皇的好兒子。徐景珩想多護著皇上幾年,接受這份心意,祭天回來把各項事情處理好,開始練功。

人間四月天的下旬,本是陽光明媚,滿天飛翔鳥兒蝶兒風箏……天地刮起來狂風,狂風夾裹大雨,大明各條大河咆哮,黃河之水一波一波沖向堤壩,碗口粗的大樹東倒西歪,連根拔起,有的在雷電下被劈成兩半。

各條官道泥濘無法走人,各個地方的人積極抗災,黃河兩岸百姓,在河道官員的指揮下,在風雨裏扛著沙包加固河堤,京畿地區的幾條河流改道,剛回來北京的桂萼,領了命令就和張璁等人一起,親自下河堤。

大明皇上·朱載垣,一身大紅常服,梳著小包包頭,站在豹房後殿寢殿的屋檐下,看著滿天大雨,面容安靜。

狂風怒吼,大明各地方都有人關心,都有人在努力,皇上只擔心他的指揮使。

指揮使和他說好,十天可以出關,可這已經二十天。

皇上的目光凝住在豆粒大的雨點上,雨點落在太液池裏,激起一片片漣漪。太液池裏鴨子天鵝都不見了,剛剛開始長葉子的荷花也蜷縮……

天、地的威嚴嗎?皇上擡頭看天,低頭看地,還是安安靜靜的,和徐景珩慣常的安靜一樣,卻又不一樣。

天地不仁又如何?天地要懲罰他的不敬又如何?困境中,年幼的皇上,越發穩得住。

他就這樣專註地看著大風大雨,昏沈沈的天色下,時間也好似不見了一般,張佐給他披上一個袍子,他也沒有知覺。

皇上認真的模樣很常見。皇上心大,心胸寬,和螞蟻一起玩,和老師們一起聽書,和大臣們商議政務……都是一樣的認真。皇上做什麽都是認認真真的,可這樣安靜的模樣,張佐第一次見。

張佐的一顆心突突地跳,卻又是呼吸都放輕了,不敢打擾皇上的思考。

皇上的聲音好似從天邊傳來:“去禦馬監,問,朕何時可以去看徐景珩。”

張佐心臟劇烈跳動,嚇得嗓子都啞了一般,張張嘴巴,好一會兒找到聲音,一開口就是阻止。

“皇上……”

皇上還是安靜的,胸口貼身佩戴的小石頭微微發熱,他的語氣也是安靜:“朕知道,朕不去打擾……朕想知道,還要等幾天。”

皇上只想知道,更多的有關於徐景珩的消息,餘慶不知道的消息。

小小的孩子,只知道這個世界上,徐景珩是唯一一個寵著他,愛護他,不因為他是皇上喜歡他的人,只確定一件事情——徐景珩不能出事!如果……他的身上驀然出現一種孤獨,沖天的殺意直沖雲霄,瞬間又歸於安靜。

徐景珩一定會好好的!祖母和娘都說,等徐景珩成親,他就有了弟弟妹妹,皇上的嘴角挑起,眼裏甚至帶上笑兒,孩子氣的歡喜。

身邊的餘慶因為皇上身上氣息變化,驚懼異常。然而張佐沒感受那股殺意。

張佐因為皇上一瞬間的軟弱,大眼睛裏的迷茫,恍惚間好似看到先皇孤寂消瘦的身影,眼圈一紅,輕輕答應一聲:“皇上,奴婢這就去問。皇上你先回去用點兒奶湯。等指揮使出關,看到皇上瘦了,得多心疼?”

皇上擡手握握胸口的小石頭,似乎是有了信心一般,乖乖地點小腦袋:“朕去吃飯。”

皇上真的進去偏殿,乖乖用膳。張佐和餘慶一個對視,都是一樣的為難。

指揮使遣散所有伺候的人,還吩咐說,他不出關,任何人,不得進去宅子,自然有指揮使的道理。

去禦馬監問,又能問出來什麽?皇上只是,實在擔心指揮使,卻不知道能去問誰,只能去問禦馬監。

餘慶和張佐一起濕了眼睛。

張佐穿上雨鞋雨披,舉著油紙大傘,在兩個大力太監的攙扶下,頂著大風艱難地行走。宮裏的路面,不是磚面就是青石板、鵝卵石,他一時又想起這個時候大明的黃土路面,心裏也焦急不安。

如果,禦馬監真有什麽消息,或者徐景珩留下什麽話兒,那是最好。他們真不敢想象萬一徐景珩出事,皇上會怎麽樣。老天爺保佑,大明,這個時候,可真不能亂起來。

張佐一路祈禱,念佛祖念道祖念滿天神靈,大半個時辰,曲曲彎彎的,來到豹房一排排院落最後面的一處。

院子的外面雜草叢生,墻壁上坑坑窪窪的,大門更是破敗,都關不嚴實,這個天氣也只是虛虛地掩著,好似這滿天的大雨,滿天的狂風忘記這裏一般,透著獨有的靜謐之感。

張佐示意兩個大力太監退下,自己舉著傘費力地推開大門,身子進去後又轉身把大門盡量關好,順著積水彌漫的青石板路,一步一步地朝正屋挪。

正屋外間,冷冷清清,一張桌椅也沒有。正屋後面的院子,三個面色白凈的老太監正在膳桌前用晚飯,普普通通的太監服飾,看著比一般太監更瘦一些,眉眼更冷一些。

一個左袖上空蕩蕩的,一看就是缺了左胳膊。一個動作慢悠悠的,舉著勺子,挖一勺子雞湯送到嘴巴裏,好似看不見一般。仔細看,他的兩只眼睛凹陷,居然真的個瞎子。

另一個,胳膊眼睛齊全,但他的椅子不是尋常,比一般的椅子高,厚實,類似輪椅。椅子上屁股底下,光棉花墊子就有一紮高,推測是一個經常坐椅子的人。

他們身邊也沒有人伺候,細嚼慢咽的,一粒米、一顆青菜也沒浪費。自己收拾桌子,自己去隔壁廚房洗刷碗筷……

張佐知道他們在吃飯,他在正殿外頭放好油紙傘,也沒敢進去,只站在這四處漏風漏雨的走廊下,默默地等候,等候的時候身體的姿勢也是恭敬的,即使沒有人看見,也不敢有一絲怠慢。

一刻鐘後,一個身形欣長,太陽穴高高鼓起的老年太監,飛身而來,身上沒有一絲雨氣,幹幹凈凈,左袖飄著,正是那單臂太監。

張佐一看到他到來,倒頭就拜:“幹爹,兒子給幹爹磕頭。”聲音親近,一聽就是出自真心。

老年太監掀掀眼皮,聲音尖銳且冷:“所來何事?”

張佐聽到問話,也沒起身,爬到幹爹身前抱住幹爹大腿,眼淚就出來:“幹爹,指揮使閉關二十天了,還沒有一點消息……幹爹……”

老年太監眉心微皺:“……練武之人閉關二十天,尋常。指揮使五六年沒有閉關,這一次,估計,兩個月也出不來。”

兩個月!!張佐的眼淚流的更兇:“幹爹,可不能兩個月。你老人家看看這大雨,大明這一次的天災不尋常,指揮使不在,還情形不定……”他實在是說不出來,用口型做出“皇上”,告訴幹爹,皇上擔心指揮使。

老年太監一看,果然動容,猶豫片刻,只說:“指揮使閉關之前,禦馬監送去禮物,指揮使只說,如果需要,幫忙照看一下出洋事宜。”

張佐一聽這交代遺言一般的話,身子一軟,人就趴在地上,大聲地哭:“幹爹,幹爹,你老人家告訴兒子一個準話,指揮使……指揮使……他是不是?”

老年太監一看他架勢,眼裏擔憂,嘴裏嫌棄:“指揮使能有什麽事情?估計是猜到自己閉關時間長,以防萬一交代一番。大明承天命,老天爺保佑,就是有小災難,自有大臣們操辦救災事宜,和你說了多少次,不要對朝政亂伸手……

你明兒把出洋的宮人召集起來,我去看看,出洋不是小事,該辦好就辦好,你們就是自己懶,什麽都指望指揮使……”

老年太監擔心起來念叨沒完,但是張佐聽著幹爹的念叨,就感覺一顆心有了主心骨,哭得好像一個小孩子一般。

“幹爹,兒子這幾天,實在是顧不上出洋宮人的訓練,幹爹你去看一眼,那就是那幫崽子們的福氣。兒子就是愧疚,打擾幹爹休養……”

老年太監瞧著他眼淚鼻涕的,對他更嫌棄,真不知道當年怎麽收下這麽一個幹兒子,一哭起來沒完沒了,跟這瓢潑大雨一般。

這頭,張佐收拾好自己的眼淚鼻涕,在風雨裏費力地挪動肥胖的身軀,也後悔——當年怎麽就沒跟幹爹學一點功夫,看看他幹爹這把年紀身手利索的,一時又想著,將來他一定要收一個功夫好的幹兒子養老……

張佐不敢告訴皇上,指揮使要閉關兩個月的事兒,更不敢說,指揮使安排禦馬監去照看出洋宮人的訓練。

他在腸肚裏轉了九曲十八彎,反覆琢磨,回來後只說:“皇上,禦馬監回話,指揮使修為高深,這次閉關時間會長一些。”

皇上剛剛洗漱沐浴,在池子裏游水——大雨下了兩天,皇上的老師伴讀玩伴們都去參與加固堤壩,疏通路面和溝渠等等,皇上一個人,聽到聲音,冒出水面,烏溜溜的眼睛就那樣看著張佐,看得張佐“撲通”跪下。

“皇上,奴婢不敢欺瞞皇上,皇上,指揮使真沒事兒。奴婢的幹爹說,指揮使功夫高深,五六年沒閉關,此次閉關,好像是練武之人的‘身不由己’,短時間不能出關……皇上,奴婢也不懂……”

皇上模糊明白,他的指揮使這次閉關,很可能時間長的,超過指揮使本人的預算。

皇上板著臉出來水池,張佐一顆心回到肚子裏,趕緊上前幫著皇上擦身穿衣。皇上穿好褻衣褻褲,又把紅石頭做的掛墜掛在脖子上,爬到床上也不睡覺,打坐練功——皇上認為,如果他功夫好,就可以幫助徐景珩。

大明的大風大雨持續兩天,受災地區達到大半個大明版圖。大明所有官員,老百姓冒雨抗災,宗室勳貴外戚也都有錢出錢,有力出力。

山西晉王府,第八代晉王,慶成王,從噩夢中驚醒,臉色煞白煞白,眼睛直勾勾的,身邊的美妾被他的呼喊聲驚醒,大著膽子搖醒王爺,又被王爺這中邪一般的模樣,嚇得沒魂兒。

“王爺……王爺……”嬌滴滴的美妾一聲聲喊著,慶成王渾然不覺,人似乎還在噩夢裏無法醒來。

一連大半個月,一睡著都是一樣的噩夢連連,不管慶成王和哪一個愛妾睡覺,還是白天睡覺,都是一樣。慶成王大半個月沒睡好覺,更沒有精力做運動生娃娃,就感覺人生一片灰暗。

更灰暗的是,夢裏的情景。好一會兒,慶成王緩過來,哆哆嗦嗦的睜開眼睛,伸手一摸,身上褻衣褻褲都濕透了,更是害怕。

慶成王渾身冰涼,他無法再欺騙自己,自己不再是自己,自己死後回魂,又回來大明了。

那也不是噩夢。那是他上輩子的記憶。

慶成王三十五歲,白胖的人,眉梢眼角還有一抹天真,看眼睛只有二十五歲,誰都說有福氣。可他那天夜裏,也不知道怎麽了,一覺醒來腦袋裏有了兩個記憶。

其中一個,將在七年後,在皇上禦駕親征河套的時候,被抄家,被分土地,兄弟姐妹、子女,孫子孫女……加起來三千多口人,都被取消宗室俸祿,滿大街要飯……

慶成王不相信這是真的。可那痛徹心扉的痛苦,如此清晰。上輩子的自己死後心有不甘,來告訴他,要他提前規避危險。可他人回來了,卻又更害怕,不敢面對現實……

慶成王只要一想到夢裏皇上的那雙眼睛,人就要暈。他拼命告訴自己皇上還沒長大,還沒長大,抱著嚇破膽子的美妾,“哇哇哇”地嚎,眼淚小河一般嘩嘩地流——

“我該怎麽辦?我該怎麽辦?爹啊,兒子已經送出去十萬石糧食救災了,兒子的子女要沒飯吃了,爹,兒子該怎麽辦?爹……”慶成王放聲大哭,他一出生,就是吃睡長,長大後和他爹一樣生一百個兒子,他哪裏知道怎麽辦?

慶成王哭了半天,喊了半天他去世的爹,扯著美妾的肚兜擦擦眼淚,一掀被子下床,拖著鞋子,大喊:“再送去三千人參與救災,本王要給蜀王寫信。”

慶成王臉上眼淚斑斑的,哭的嗓子都破了,想出來一個辦法,他不聰明,宗室裏面有聰明人,興王聰明,興王陰森森;蜀王好,賢良。

湖廣興王府,興王還有醉酒的頭疼。面對這樣大風大雨,沈默地擡頭看天。他記憶裏今年有災荒,但沒有這樣的大雨,老長史來問協助救災的事情,他本不想答應,但瞧著老長史期待的面容,覺得這不符合他的形象。

“先送去兩千護衛,十萬石糧食。”興王極力做出“憂國憂民”的模樣。

“王爺最是慈悲。小臣馬上去操辦。”老長史焦急退下。

興王思考片刻,沐浴換好道袍,在齋房裏拿出的他的乾坤卦,細細地算。四川蜀王朱讓栩,自幼好學,手不釋卷,日觀經史,臨法書,作詩屬對,皆有程要……他今兒在書房,面對這狂風暴雨心有所感,揮筆寫下:

人人都道得神仙,那得酈陽甘谷泉。何似上陽宮監好,長門春老不知年。

蜀王三十出頭,儒雅斯文,面容英俊,欣賞自己的詩詞,很是滿意。老管家來報說,四川總督請求他出人救災,眉頭一皺:“派去三千人,都長著記性……”老長史來報四川巡撫說缺糧食,他更煩:“送去十萬石。”

打發走麻煩他的人和事,他坐下來,凈手漱口,捧著興王送來的道德經經義,愛不釋手地看。

大明的宗室,面對如此大雨大災,各個破天荒地主動協助,還拿出糧食,大明的老百姓平時痛恨他們什麽也不做,只會欺壓百姓納妾生孩子啃國庫,這次卻都哭著說:“皇上的叔叔伯伯們都是好的,皇上不放棄,我們不能放棄。”

大明人,男女老少一起抗災,他們不相信,他們的皇上剛剛祭天,老天爺要降下如此大災!他們相信他們的皇上,只覺得這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