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27】 借一個擁抱,回頭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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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世界最好的生日禮物是什麽, 林洛希沒有追問。

但她覺得,一個禮物能被冠以這樣的稱號,那個送禮物的人, 對他來說一定很重要。

窗外的雨時下時停,林洛希在一陣不敢深想的失落裏, 跌入了夢鄉。

第二天, 起了個大早, 因為她要和姜錚一起,去京郊的一個村鎮拍攝。村鎮距離市中心不算近,開車至少也要兩個多小時, 其實這本來不是他們兩個人的任務,但外拍組的編導身體突然出了狀況,她和姜錚就臨時頂上了。

拍攝任務不算輕松,一整天下來,兩個人幾乎沒怎麽休息。直到傍晚六點,兩個人才完成拍攝工作,準備回去。

看了眼時間,又考慮到路上需要花費的時間,姜錚提議在這邊吃過晚飯再走。

林洛希沒什麽意見, 說了聲好。

兩人在一個學校附近找了個家常館子,一對中年夫妻經營的, 店面看起來整潔幹凈。

姜錚點了兩碗粥、一些雞蛋餅,還有幾個家常小菜。

林洛希就是在等菜的間隙, 接到了天文館主任的電話, 那邊言簡意賅,說伊格納茲現在臨市,晚上會在京溪國際機場, 坐飛機回丹麥。

林洛希知道後,立馬要來了伊格納茲的聯系方式。

說完自己的請求後,伊格納茲一口答應,表示自己會在登機前預留出一個小時的時間,去看望那個叫孟航的孩子。

林洛希誠摯地道了聲謝,才掛斷電話。

姜錚聽到她的通話內容,把事情的來龍去脈理了個大概。

伊格納茲,丹麥人,著名的宇宙繪本畫家,也是孟航的偶像。

前幾天,京溪市天文館舉辦了一場繪本比賽,伊格納茲就是評審之一,孟航也報名參加了此次比賽,所以才會在醫院門口搭乘上那趟去往天文館的公交車,但不幸地,遭遇了車禍。

知道伊格納茲時間有限,所以這餐飯,兩人吃的很快,吃完後,就立馬踏上了回程的路。

車子駛過靜謐的村莊,窗外的天色也一點點暗下來,林洛希和姜錚分坐在後排的兩側,各自閉著眼補了一會兒覺,大約一個小時後,兩個人才紛紛轉醒。

姜錚比林洛希醒的早了一會兒,剛從背包裏拿出筆記本電腦,正準備接收B組傳來的視頻文件,就聽到身邊傳來了輕微的動靜。

看林洛希睡醒,他第一句話竟然是問:“在投行工作可比這兒舒服吧?”

林洛希楞了下,才反應過來他話裏的意思,打趣道:“要不你進去試試?”

“那地方豈是我想進就能進的?”姜錚笑了下,看著電腦屏幕,問了句,“欸,韓雨剛發給我他們那一組的采訪視頻,要不要一起看看?”

林洛希點頭:“可以啊。”

視頻只是粗剪過,還沒來得及配上字幕,內容不夠精煉,也不夠直擊痛點,可以說是最原始的材料。

甚至,有些醫生問題回答到一半、就被叫走的片段也被留了下來。

林洛希看著,覺得這種不經過加速、放慢、配樂等加工的原始視頻,何嘗不是另一種形式的震撼人心。

一幕幕場景變幻過去,當鏡頭突然轉向一個人時,林洛希下意識地,心口一晃。

深度恰好的眉眼,被柔白的光線一攏,更添一份溫柔與平和。

就連“攝”人無數的姜錚也忍不住感慨了句:“這張臉,真是經得起高清鏡頭的檢驗。”

林洛希聽了,偷偷彎唇笑了下。

“等有機會,我一定要跟陸醫生約一組寫真,”說完,還添了個條件,“收費的那種。”

林洛希:“嗯?”

“我是說我掏錢,”姜錚笑著解釋道,“畢竟,這麽完美的模特,不能白用。”

她又笑。

正巧,視頻裏,韓雨的聲音先行傳出:“你覺得,醫生這個職業對你的意義是什麽?”

鏡頭裏的他思忖了一會兒,從容道:“這個職業對我最大的意義——就是讓我知道,我的存在是有意義的。”

韓雨追問:“那如果要你用一句話對醫生這個職業下個定義呢?”

林洛希眉眼輕擡,隔著屏幕凝視他的雙眼。

他目光坦蕩地對上鏡頭,眼神幹凈又堅定。

林洛希在呼嘯而過的風聲裏,極為清晰地捕捉到他對醫生這個職業下的定義。

他說:“一個沒有資格說‘失敗不悔’的職業。”

一句話,平淡質樸,卻凝練出他心間的胸襟與風骨,也托舉起他肩上的責任與擔當。

林洛希不禁想起,昨晚倚靠在她肩上的那副倦容;不禁想起,他臨危受命時的從容與鎮定;不禁想起,他在手術室裏度過的那個生日。

皮囊和靈魂,他都擁有,卻不以此為傲,從一而終的,低調謙遜,磊落坦蕩。

想到這兒,她莫名地,抽了下鼻子,目光看向窗外時,恰好一只白鴿從夕陽浸染的天空掠過,將粉紫色的餘暉撕開了一道口子。

她心緒似乎也被這舉動影響,感覺有些地方被抻開,冒出了點兒新鮮的苗頭,那苗頭,沿著心跡,無邊無際地蔓延。

蔓延的終點,名為想念。

車子徑直開去了京溪機場,他們成功接到了伊格納茲,孟航被迫擱淺的夢想,真的在今夜,起了航。

方靜站在門外,看著兒子臉上浮現的久違笑容,卻重重地嘆了口氣。

“我不想讓他喜歡這個東西。”她語氣有些堅硬,但病房裏的那個柔軟笑容,又將她的堅硬,瓦解成一種深深的無奈。

林洛希問:“為什麽?”

“他爸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方靜眼底泛起一層強烈的酸澀,“就是在外出拍什麽星座的時候,出了意外去世的。”

所以,她不希望孟航,喜歡這個東西。

她承認,自己有偏見。

可偏見,就是偏執的己見。

正是因為其偏執,所以你沒辦法用道理和邏輯去疏通。

“我也不覺得,喜歡那麽遙遠的東西,有什麽意義。”

她就是個普通的中年母親,埋首在細碎的柴米油鹽,用盡全力拉扯一個孩子長大,已是她生活的全部重心,她害怕那些看不到的風險,所以強制截斷了他的所有夢想。

每個人都是背負著自己的故事往前走的,那些故事,早已在風霜歲月裏,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林洛希知道,有些勸說,很無力。所以,她沒想勸說。

她只是定了定眸,輕輕地說了一些話:

“但我覺得,向往宇宙的人,內心都是良善的。”

“他們拓展的,是我們人類未來的生存邊界,他們是在為未來的我們,爭取更廣袤的時間和空間。”

“所以,我覺得——”

“世界上的每一份熱愛,都值得被尊重。”

熱愛,是人們療愈自己的方式。

伊格納茲還要趕飛機,所以並沒有久待,可這一面,已經足夠讓孟航欣喜。

他看著林洛希,笑得一雙眼睛都彎起來:“洛希姐姐,謝謝你。”

“不用謝。”

“如果可以的話,可不可以幫我跟陸醫生也說聲謝謝,還有——”

“還有什麽?”

“還有對不起。”

林洛希摸摸他的頭,輕輕道了聲好。

經過術後這麽多天的恢覆,孟航現在已經可以輕松地上下床。

他從床上走下來,拉著林洛希的手,來到窗邊。

這些年,京溪市的環境已經改善了很多,不再像零幾年那樣,動不動就是霧霾天。

此刻,夜幕低垂,如煙似霧的月光,靜悄悄地地滑落,像是一出序幕,壓著一場好戲。

迢迢銀河遠,鋪星子二三。

耳邊的童音稚語,充滿了對未知之境的向往與好奇,林洛希認真聆聽,與他一同尋找著天邊七星北鬥。

星空下,一條護城河繞城而過,將這座流光溢彩的現代化都市,折射出萬般柔情。

擡眼是遙遙星空,低頭是落地人生。

林洛希本是無意一瞥,想看看真實的河倒映出來的銀河,是怎樣的風景,目光落下來的那個瞬間,卻意外捕捉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他站在河邊,雙手撐著欄桿,孤身一人,似與蒼茫夜霧融為了一體,修長身量背對長夜。

從這個角度看過去,雖然看不真切,但林洛希依然能清晰地感覺到,他身上無端生出了一種寂寥感。

緊接著,下樓的腳步,就有些匆匆了。

推開樓梯間的門,穿過大廳長廊,再右拐,便是醫院北門,那條護城河就坐落於此。

林洛希感覺自己正在被一種無法形容的焦灼感驅趕,腳步總是下意識加快。

終於穿過長廊,正準備轉身,聽到身後有人叫她:“洛希。”

林洛希回頭一看:“安然。”

安然朝她走近,有些訝然地問:“你怎麽這麽晚還沒走?”

“我過來補個采訪,” 林洛希言簡意賅地解釋,“你今天值夜班嗎?”

“嗯,”安然點點頭,“不過是小夜班。”

林洛希回想了下這家醫院的制度,小夜班,應該是從下午開始上班的。於是,她看著安然,嘗試著問了句:“你知道陸醫......陸謹聞醫生,他今天怎麽了嗎?感覺他好像不太開心。”

安然目光很明顯地頓了下,才說:“剛有個急診病人,沒救過來,去世了。”

林洛希一時沈默。

“那個去世的人,叫任雲峰,是京大醫學院的老教授。不僅陸醫生,包括陸醫生的導師盛主任,都曾是任雲峰的學生。”

聽到安然的這番話,林洛希感覺自己的心口被針紮了下,有一種凹陷進去的疼。

身為一名醫生,親手送恩師,這種痛感有多強烈,她沒有勇氣,也沒有能力去感同身受。

大門推開,卷著溫熱氣息的夜風,迎面蓋下,吹得人舒適愜意,她心裏卻推己及人的,泛起一陣潮濕。

她快步跑到護城河邊,隔著一條馬路,望過去。

陸謹聞依然保持著剛才的姿勢,留給她的,是一個沈默無聲的背影。

他站在那兒,背脊微躬,撐起一條淩厲的弧線。

那是他,結結實實的信仰。

也是他,結結實實的人生。

林洛希心口一澀,看了眼兩側車流,邁步朝他走去。

接近他的分秒裏,她心裏陡然升起一種奇異的感覺。她莫名地,有些感謝自己今天的“多管閑事”,感謝自己對伊格納茲的邀約,感謝自己為了孟航的折返,才讓她有機會,在他落寞的時刻,陪在他身邊。

很多事情,冥冥之中自有定數,你做了,就別問因果。

秒針轉過九十度,林洛希就快要走到陸謹聞身後,正準備停住腳步,見他突然側過了身。

林洛希微微屏息了一瞬,卻發現他並沒有完全發現自己,而是轉過身,沿著護城河,往東邊去了。

河邊路燈,悉數亮起,柔和昏黃的光線,倒映在水面中,成就地上的銀河。

林洛希一擡眸,看到的,便是他清瘦挺拔的背影。

縱然只是一個背影,卻依舊層次豐富。

她沈在如水的月色裏,看到他清風霽月的胸懷,他頂天立地的脊背,看到他的意氣風發,他的當仁不讓。

護城河自西向東,貫穿整個京溪城。

林洛希站在他身後,就這樣沈默無聲的,跟著他的影子走。

向東走了百十米,陸謹聞才停住腳步。

一轉身,看到她的一瞬間,整個人楞在了那裏。

兩人隔著微涼的月色,凝望彼此。

這一瞬間,時間仿佛被無限抻長。

他整個人沈溺在路燈與星光交錯的光影裏,目光像深潭一般幽靜。

林洛希看著他,突然覺得心疼。

她捏了下衣角,擡腳朝他走近,看著他,很溫柔地說:“我很喜歡的一位作家,在書裏寫過一句話。他說,身為醫生,只有兩種選擇,要麽竭盡全力,要麽什麽都不做,沒有所謂的中間狀態。”

她擡眸,徑直對上他的視線,望著他眉眼間的倦色,聲音莫名的,重重一哽:“我知道,你一定是前者。”

所以,不用苛責自己,為什麽不能更有能力,因為你已經竭盡了全力。

她太會安慰人,太會找到一個人的痛點,卻不逐個擊破,而是用棉花,將碎片溫柔包裹。

陸謹聞感覺自己心間的郁結,在她的安慰裏,瞬間消散了一大半。

她聲色涼柔,望過來的目光比月色還要清透:

“如果,沒有資格說失敗不悔,那你,只需做到盡力而為。”

一字一句,帶著細軟的哽咽聲,消融進夜霧,雕琢進風聲,鐫刻進明月,最後抵達他靈魂的缺口。

陸謹聞只覺心潮起伏,下一秒,長臂一伸,拽著她的胳膊,往自己懷裏穩穩一合。

那些沒說口的話,在這個溫暖的擁抱裏,彼此抵達。

沈默許久的他,終於開了口,只不過,音色不覆平常的溫潤清朗,而是像被夜色摩挲過一樣,深沈低啞得,貼著她的耳廓落下。

林洛希在他的懷抱裏,聽到他說——

“借一個擁抱,回頭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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