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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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至,大雪紛飛。

我從來沒有見過雪,但在最初的新奇過去,素淡的雪景卻讓我越來越厭倦。一切都披上銀裝,仙都披雪而更像仙境,然而我卻在這經典的景象中一天一天地低落下去。本來,這就是冬該有的,在仙都人慣常的印象中該有的樣子,可我卻討厭這種白得沒有一絲生機的單調!

雪似乎將世界上一切繽紛都給吞噬了,洗刷成一成不變的毫無新意的白,這樣的仙都在大家的眼中誠然美,但八歲的我卻只想念四季常青的瀝唐,我的故鄉!

在人跡罕至,降滿落雪的湖邊,我不顧肅殺的北風,蜷縮在岸邊,面對著已經封凍許久的湖面,哭了又哭,哭了又哭。我固執地不肯在冬天穿上厚衣服,因為過去從來沒有穿過這麽厚的衣服,我覺得難受,寧願被凍得牙齒打顫說不出話,也不肯穿。

只感覺,若我不動作,寒風一定會將我一起凍在湖邊,和這個冬天,由裏到外地凍在一起。心已涼透,對於一個遙遠地方的思念是那樣一次次地給予我溫暖,卻又一次次地將那個蜷縮在大雪中的我推入絕望。總感覺……我永遠都回不了家了,過去的日子貧窮而困窘,然而我卻從來沒有覺得苦和不甘,因為我屬於那裏,那裏再不好,我也仍然屬於那裏,她很糟,但她不會排斥我,不會用一種我陌生的姿態嘲笑我:你不是我的孩子,你與我格格不入。

心有所屬便可安,而今,我是棵被連根拔起的草,再不等栽好,便要隨著陌生的冬的到來,一並枯去。

蓮藏輔祭曾在湖邊找到凍得呆呆的我,像拖著一塊頑石似的將早已木訥的我拖回殿去,並一路上又嗔又哄,然而跟以前不一樣了,現在的我再不聽她。即便是回殿之後我連日高燒,病得不醒人事,待恢覆到能走動的時候,我又會滿腦子空白地怔怔下床,連外衣都不穿就又逃出殿去,去湖邊。我感覺自己的魂魄已經丟失了,沒有魂魄的人才會如此執著吧。

那段日子裏我越發清晰地感覺到生命、光陰的流逝,沒有人知道我在想什麽,因此也就沒有人能告訴我,這樣的冬天其實是這裏的常態,冬去春會來。生命寂寥的哀傷強烈地損傷了我,我感覺自己就要死了,我會和這萬物一起枯萎。因為覺得自己命不再久,我甚至放棄了照顧自己,平日所害怕的,也不再顧忌。

那段渾噩的日子中,淩辛,阿遼和阿聖以及其它任何同伴的身影都分外模糊,現在回想起來,我甚至記不起那個冬天裏是否曾見過他們,他們都不見了。我在反覆的高燒和出逃中耗盡一絲又一絲的光陰,我只想去那湖邊。

在湖的對岸,有一株遙遙可見,傲然平淡卻真實的綠意,著魔似的,我迷戀那一抹綠,因為那一抹綠,能讓我勉強感覺到,這個世界還沒有死,我還沒有死。

我在湖邊停留的時間越來越短——蓮藏輔祭已經知道該到哪裏把我找回去,她那樣急切地尋來,不敢再斥責,只是急急地將一路走來已經凍得沒有知覺的我擁在她溫暖的大氅之內抱回去,一路上問我很多話,可是我一句也沒有聽見。說實話,我其實已經不太能認得出她來,也不太能聽懂她的言語了。我常常怔怔地註視著她的嘴唇一開一合,茫然而困惑。我只是有一點不解:她只要對我明令禁止,我便再也離不開殿門一步,但她卻沒有那麽做,她不可能一直守著我,除了有我們四個聖童需要照顧,她還是殿內僅次於祭司的輔祭。

“……闕兒的心障重得罕見,已經超出了我能解開的範圍。我都不敢強行讓她不要出去,那樣的話,我怕她會死……可是,讓她出去,她不凍僵在那邊,回來也會病死的……祭司,您也知道,阿闕這娃子已經很弱了……”蓮藏面對著祭司,透著難言的無奈與心痛,“我知道您認為闕兒的資質很好……可是我不能總註意她一個,辛兒最近也不平穩,就兩個男孩子還省心些……祭司,我看闕兒很痛苦……這樣拖下去……實在沒辦法,是否請殿主賜死……?”

祭司一貫地淡然,雖說這樣,眼神中也透出了一絲不易覺察的凝重,半晌,他略略地搖了一下頭,說了聲:“蓮藏,還不至於。”

“不至於嗎……”蓮藏低低道。她不懷疑祭司,但她仍是難以相信祭司的話。

祭司不多說,只是道:“你和夙皙看好剩下的三個聖童。”

“是,祭司。”

迷迷糊糊中,忽然被人從後面拎——應該是抱了起來,我不掙紮,卻忽然覺得我離地的高度有那麽點不對勁,不是蓮藏輔祭!遲鈍的腦子裏一激靈,我尖聲大叫起來。

“阿闕,別怕。”令人安心的聲音傳進耳中,寬大的手掌拍著我的背,我穿得單薄,幾乎都能感覺到來自對方掌心的熱度。我楞楞地回過頭去,註視著對方迷蒙的面孔,卻認不出來人。驚恐之下,我拼命地用手去推對方想讓他把我放開,一邊尖叫大哭。

“阿闕,阿闕。”他想把我抱穩,然而我卻恐懼掙紮,尖叫得幾乎要撕裂嗓子……臉孔是那樣模糊……不是蓮藏輔祭……

“放了我,放了我……!”迷糊中,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揮手打了他,還是抓撓,還是別的什麽,我沒有一點自覺,只知道他似乎是把我放到了地上,動作很輕,然而觸地一刻那刺入骨髓的嚴寒將我全身都凍得發痛,我掙紮著想起來,想離結冰的地面遠一點,但我卻抖得甚至無法讓手的動作聽自己指揮,更別提站起來……好遠好遠的距離之外,對方俯視著我的面目時而清晰,時而模糊……我劇烈地顫抖著,嗚咽,“救我……”

對方緊鎖的眉頭似乎有所舒展,毫不猶豫地,他又對我伸出雙手,這一次我連忙伸手,可是,我顫抖的動作一定無法讓他看懂我的意圖吧……

可他飛快地將我抱起來,用自己的衣服把我包在懷裏。他拉過衣襟,我被徹底地裹在了一片溫暖的黑暗中。這一次,我不敢再動,我緊緊貼在他的胸膛上,貪婪地親近著每一絲溫暖。他摟緊我,似乎知道我所有的渴望……

……好溫暖……我沈浸其中……要是……永遠都能那麽暖就好了。

僵硬的身體在對方的懷裏一點一點解凍,身子舒展之後,我才發現,我一直哭著……

“阿闕,把臉露出來,別憋壞了。”他隔著衣服拍了拍我,將衣襟拉開一點點,但我聽不太懂他在說什麽,突然的光線和冷風讓我本能地拒絕,迷迷糊糊地直往深處縮,“阿闕,聽話。”

“好冷,好冷……!”我嗚嗚地小聲叫著。

“冷就要多穿衣服,你穿得太少了,知道嗎?聽話,別再把臉藏起來。”

句子好長,我沒法集中足夠的註意力來聽懂,也就沒辦法回應。我只是盡可能地貼住他,一動不願動。他輕輕地拍著我,我覺得好舒服,賴在他大衣裏面更加不想動了。我似乎聽見他在輕笑,然後,他把手放在我的頭頂。

寒冷被驅散,理智短暫地回歸,我忽然有點不安,努力睜大眼睛,打量著他,他似乎也被我看得有點不安,問我:“怎麽了?”

我盯著他:“你是……你是……”實在是認不出來,“……是……是誰?你怎麽……會……會來管阿闕……是不是……蓮藏輔祭讓的……?”

他的眼神一緊,“阿闕認不出我是誰?!”

“對不起,對不起,阿闕不是故意的!”我被他嚇到,急忙尖叫,又開始發顫,在他的懷裏抖成一團。

他皺著眉頭伸手探我的額,頓了頓,順勢撫摸起我的頭發,抱緊我,聲音溫和無比:“不怕不怕,沒關系的,啊。”

“……嗯。”能聽懂了。雖然不知道他是誰,但卻本能地開始信賴。

“阿闕,你難受不難受?”

我說:“難受。”停了停,“阿闕要死了。”

他微微笑了,又摸了一下我的頭,“怎麽會呢?”

我掙紮著去尋找湖對岸一片枯敗覆雪中的一抹綠,望著,認認真真地告訴他:“它們都死了。阿闕跟它們一樣。阿闕也會死。”

他順著我的目光看了看,又深深地望著我,意味深長地重覆一遍:“你跟它們一樣?”

“嗯。”

他不再跟我糾纏這個問題,又一手拉過我冰涼的手,放在他的脖頸上。好暖!可是他會冷的!我連忙縮回手來,他看著我的眼神有點驚訝,剛才我那麽貪戀他的熱度,現在是怎麽了?

“你……你會冷……”我囁嚅著告訴他。

那剛才我把你這個大冰塊抱在懷裏,不是更冷嗎?

他並沒有這樣說,只是我看著他,會忍不住誠實地把心裏想的說出來:“你對我好……我喜歡你……所以現在不想你冷。”

“這樣嗎?”他揚揚眉毛,又微微一笑,重新拉過我的手去貼他溫暖的脖子,“不會,我很暖和。”

我蜷在他懷裏,那種幾乎不屬於人世的溫暖讓我剎那間再度流淚,繼而泣不成聲。

“阿闕,”他靜靜地叫我,“這只是冬天而已,春天會來的,這些並沒有死,它們只是沈眠,到明年春天它們就會覆蘇,不信你就記住我的話,等到那時候看。冬季並不是永遠的。”他在我耳邊低聲絮絮,“你總是跑到這裏,是在看湖對岸的那棵樹嗎?”

“是……”那僅剩的、僅剩的一棵,慘白大地上的唯一生命。

“為什麽不過去看?”

“有湖……”

他明白了,抱著我,邁過冰封的湖面。雖然腦子裏一片混沌,但徑直走過湖面毫發無損,仍然讓我難以置信。他沒理會我含義覆雜的驚叫,一步,一步,走到對岸。“水面凍成冰了。現在已經凍得很結實,可以在上面走動,不過阿闕是南方的孩子不知道,在剛封凍和開春的時候,湖面的冰很脆,那時就不能走了——好了,”他伸手細細地抹幹我臉上的淚水,“不要哭了好不好?哭得濕濕的,風吹在臉上不是很冷嗎?”

“好。”我轉過頭,看著身邊近在咫尺的綠,盯著它不願意轉開眼……好親切……這棵樹不同,和這裏其它的任何一株都不同,在它身邊,我毫無由來地感到親切,雖然在我的腦海中,它的影像,跟今日所見的一切同樣模糊。

入冬以來頭一次,我覺得,我也許不會死了。

“我最討厭雪了!為什麽,把漂亮的世界都弄白了,只剩下這一點點……”我伸出手去,把手放在樹幹上。很冷,但我卻沒有感覺到,因為,我的所有感官,都被眼前的“生命”所占據,再無暇顧及其它。“嗯……樹,你要好好的哦,你要是死掉……阿闕也會死掉的。”

“阿闕,如果是這樣,那就多栽幾棵這樣的樹,不就行了?”

我沒註意到,他在我身邊淡淡地笑。

許多年後,我才知道,這個抱著我的人的名字,便叫做,雪。

眾人尊他“聖雪”。

末了,他問:“阿闕,回去了好麽?”

我微微地驚醒,茫然地看著他,又聽不懂他在說什麽了,腦子裏更加混沌,身體裏像是有烈火焚燒,似乎要將我灼燒殆盡,連帶著整個世界都搖搖晃晃。眩暈襲來,我垂著頭靠在他身上,感覺每次吸進了冰涼刺骨的空氣,都會在我身體裏變成一股火焰呼出。

他又把手在我的額頭上放了一會兒,隨即擡手向天。無意間,我似乎瞥見樹梢的一片綠葉泛起金光,忽然離了枝幹,輕盈地降下,落在他的掌心。我眨了眨眼,想看得更清楚些,不過是徒勞,我只隱約看見他合了手掌,之後,一切的影像都爭先恐後地離我而去了……

遙遠的地方傳來熟悉的呼喚,阿闕……阿闕……阿闕……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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