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澈總是雲淡風輕的?臉上出現了短暫錯愕, 摸了摸耳朵，以為自?己聽錯了：“你剛剛說談一下什麽？”

“報酬。”周吝回視他，“據我所知, 元老會上至幾位長老, 下到普通職員, 每一個都按月發工資，季度有獎金, 加班有補助, 出外勤有額外獎勵。”

“這倒是沒錯, ”周澈點頭, 看著?周吝輕輕笑了一聲, “但你不是元老會的?。”

“那我為什麽要回元老會幫忙？”周吝冷淡回問。

“唔，說得也有道?理。”周澈一怔，臉上的?笑意變得玩味起來, “小吝，你比先前有趣多了。”

周吝不想?接他的?話, 兀自?說道?：“不想?談的?話就到這兒，別浪費時間。”

“待會我去元老會的?時候, 會讓財務商定一下，參考人類公司外請專業人員的?標準按天給你報酬。”周澈托著?下巴 , “這樣可以？”

“不急，”周吝仍一臉平靜, “等他們算好每天的?標準之後，順便算算過去這些?年裏?, 我是指包括在禁地的?幾百年，元老會應該補給我多少報酬，正好一次性結清。”

周澈挑起眉, 盯著?周吝看了半天，才終於忍不住問出口：“你很缺錢？總不會這段時間學會了賭博，還是遇到了詐騙？”

“我只?是拿回自?己應得的?。”周吝說，“這是你……們元老會欠我的?。”

周澈仿佛聽見了什麽好笑的?事情，忍不住笑了起來，半天才繼續說道?：“雖然有點意外，但也不算什麽大問題，我會和幾位長老打招呼，就算超出元老會的?預算，我也會從自?己的?賬戶裏?給你補上，不會再欠你分毫，如?何？”

“隨你。”周吝淡淡地說完，“既然都談妥了，你替步衡遮掩靈氣，之後我去元老會幫忙。”

“我以為你會讓我先吃完早飯。”周澈說。

周吝擡頭看了眼?墻上的?鐘：“沒必要浪費時間。”

周澈看了他一會，點了點頭，將視線轉到步衡身上：“勞煩，化個原身。”

步衡扭頭與周吝交換了眼?神，揉了揉頭頂，一晃神的?工夫，變成一只?白?色幼崽蹲在沙發上。長大了一些?的?角在原身上更加明?顯，若是當年步寒在昆侖山撿到的?是這樣的?幼崽，應該就不會那麽輕易地將他當成白?獅。

周澈也在看著?沙發上的?幼崽，神情比方才要嚴肅許多，目光變得深邃起來，似乎回想?起許多過往的?回憶，竟然有些?出神，直到周吝彎腰將幼崽抱在懷裏?，站到他面前，才一點一點聚攏目光，擡手揉了揉眼?睛。

“最後一次見白?澤，還是禁地結界初成的?時候，算起來也已有千年，沒想?到在結界被破之後，竟然又見到了白?澤，只?可惜已經不是先前的?那只?了。”周澈看著?周吝懷裏?的?白?澤幼崽，語氣裏?帶著?少有的?感慨，“看來天地間果然沒有長生之法，即使?是白?澤也終有隕落之日?，只?不過，周而覆始，生生不息，天地之間總會有源源不斷的?新?生。”

他這話聽起來像是一時的?感懷，步衡和周吝卻都聽出了其中的?深意——上古那只?白?澤早已隕落，而步衡是天地之靈氣又孕育出的?新?生。

在這一瞬，步衡覺得有些?百感交集。

先前一切未明?的?時候，其實也有過猜測，他會不會和上古白?澤有關?聯，甚至，就是同一只?，只?是因為一些?原因重回幼崽時期，重新?生長。

那其實是步衡最不喜歡的?一種可能，因為上古白?澤在他心中是一個用來仰望的?存在，如?果自?己成了他，自?己還是步衡嗎？

現在這種可能被否定之後，步衡松了口口氣，卻又從心底覺得難過——即使?是無所不能的?白?澤，也逃脫不了衰弱而後隕落。

終究還是消散於天地間，逐漸成為傳說。

周吝感受到了步衡的?情緒，輕輕地摸了摸他的?背，擡頭看向一直默不作聲的?周澈：“可以了嗎？”

周澈很快就從感懷中回神，挑眉以示回應，而後低頭看了眼?白?澤幼崽，輕輕地揮了揮手，有什麽看不見的?東西從他的?手裏?飛到步衡身上，周吝輕輕嗅了嗅，果然再感知不到步衡身上那絲若有似無的?靈氣。

“好了。”周澈拍了拍手，靠坐回沙發上，“接下來哪怕他再繼續成長，靈氣蔓延，也不會被其他妖怪感知。”

周吝看向懷裏?，白?澤幼崽抖了抖毛，跳到地上，下一刻又變回了年輕挺拔的?青年，沖著?周澈點頭道?謝：“多謝龍君。”

“客氣。”周澈說，“畢竟現在這種時候，被別的?妖怪，尤其是那個黑影知道?天地間還有白?澤的?存在並不是什麽好事。”

周吝看向他，還沒等開口，周澈就先說道?，“所以也不用你再囑咐，這種事情，元老會中不會再有其他妖怪知道?。”

周吝看了他一會，沒再說話。回頭看了眼?身邊的?步衡，確定他無事後，沖著?周澈點了點頭，“事情辦完了，告辭。”

“這就走了？我以為你們會留下來陪你母親吃午飯，”周澈目光從他們二人身上掃過，唇畔帶笑，“畢竟今天也算是你第一次帶他上門，人類怎麽說來著?，哦，見家長，總得一起吃個飯，留一個好的?印象。”

步衡楞了一下，下意識看了周澈一眼?後，忍不住扭頭看向身邊。

周吝已經站起身，聞言回過頭居高臨下地看著?周澈，周澈笑吟吟地回視：“怎麽，我說得不對？”

依著?周澈的?能力，先前在樓上也能聽見他們的?話也不算什麽意外，周吝只?是覺得沒必要向他交代，並不是故意隱瞞，現在被他知道?了也沒什麽大不了。

“對，我是和步衡在一起了，不過今天上門是為了辦事，不是什麽所謂的?見家長。我想?和誰在一起，還不用獲得誰的?應允，也不用討好誰。”周吝收回視線，拉過步衡的?手，轉身向外走，“沒別的?事我們走了。”

周澈見識過周吝各種各樣的?態度，此刻也不把他的?話放在心上，向後靠坐在沙發上，一直看著?他們兩個走到門口，突然又開口：“其實我還有件事很好奇。”

門口的?兩只?頓住腳步，回頭看他。

周澈看著?他們兩個，嘴角微揚：“你討要報酬，是為了留下來從此以後和這個小你幾百歲的?幼崽一起生活？妖生漫長，從此以後你就這麽輕易地做了決定，以後只?守著?他一個這麽平平無奇地過？”

“不然，像你一樣才算精彩？”周吝眉頭慢慢蹙了起來，他直視周澈的?眼?睛，“我沒有龍君的?本事，可以把感情分成若幹份送給一個另一個，並且能夠處理好。妖生再漫長，以後的?百年、千年，我只?和一人相?守就夠了。”

“小吝，你還是太?天真了，才會輕而易舉地做出這種承諾。”周澈搖了搖頭，又忍不住笑了一聲，“不過也沒關?系，時間還長著?呢，慢慢你就知道?了。”

“好了嗎？”一直默不作聲的?步衡斜倚在門口，那雙總是禮貌含笑的?眼?裏?此刻帶著?一點不耐煩，面上的?表情卻是恰到好處的?克制，“反正這幾百年來都不聞不問，不如?就把這種設定繼續下去，突然過問別人私生活多少有點不符合人設，總不至於到了現在這時候，突然又想?要扮演貼心父親的?身份，多少有點不太?合適。今天是我們叨擾了，龍君應該還有許多事要忙，就先走了，至於以後我們要怎麽過，不勞記掛。”

說完，步衡拉過周吝的?手，頭也不回地出了門，留下周澈獨自?坐在沙發上，怔楞片刻後輕輕笑了一聲：“到底是白?澤，哪怕還是只?幼崽，也會咬人。”

步衡拉著?周吝的?手一路走出院子站到馬路上，才停下腳步，想?起了自?己頭上的?角還不適合出現在街上，急忙擡手遮在前額。

周吝卻抓住了他的?手腕，另一只?手隨意揮了一下：“好了。”

步衡忍不住又摸了一下，角還在，但他知道?，周吝施過障眼?法之後，就不會暴露在人類眼?前。他松了口氣，放下手之後又忍不住抓了抓頭發：“我要多久才能學會障眼?法？”

因為靈力有限，步衡這樣的?小妖怪只?會一些?日?常的?小法術，其他稍微高深一些?的?要等年歲漸長，靈力豐盈之後慢慢學習，並且也看妖怪們的?天賦——比如?夔牛這種白?有上千年靈力，卻沒掌握多少法術的?戰五渣也不少見。

“白?澤是天地間最聰明?的?妖怪，等你身體長成，靈力充盈之時，可能無師自?通。”周吝笑著?說。

步衡眨了眨眼?，有些?懷疑周吝這話的?可靠性，又忍不住看了他一眼?：“那你當時學了多久？”

“我啊……”周吝臉上的?笑意淡了一些?，自?他能化成人形接觸外面世界，逐漸懂得是非善惡，與林苑的?關?系就變得十分微妙，再沒有小時候的?親近，自?然也不會去找林苑學習法術，周澈更是指望不上，幸好當年那座老房子裏?有各種珍稀的?古籍，記載了許多的?法術，周吝靠著?它們，才有今日?。

但他不想?和步衡說這些?，只?是笑了一下說：“我學東西很慢，化了小半個月的?時間才徹底理解。”

步衡看著?他的?眼?睛，沈默了一會：“我突然又有點生氣了。”

周吝一怔：“怎麽了？”

“我覺得剛才和周澈說得話太?客氣了，”步衡咬了咬牙，“現在有點想?推門回去直接罵他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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