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邊仿佛有風聲呼嘯而過, 眼前是漆黑一片。

周吝應該是要帶自己去什麽地方，步衡無暇顧及，只?能?感覺到那雙大手按在自己肩頭, 隔著單薄的衣料留下的熱度。

那雙手明明不燙, 自己卻好像要被灼傷了。

“到了, 睜眼吧。”周吝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步衡眼睫微微顫抖，慢慢睜開眼睛。

他們離開了燈火璀璨的城市, 好像在轉瞬間到了山林之間。雖然正是午夜, 四?周光線昏暗, 卻仍舊能?夠聽見蟬鳴蛙叫, 甚至偶爾還能?聽到幾聲清脆的鳥啼。

擡起頭, 滿天?星鬥鋪成絢爛的星河，明亮而閃爍，又?好像離得極近, 步衡忍不住擡起手，想看看自己會?不會?像詩裏說得那樣?, “手可摘星辰”。

“這裏是，禁地？”步衡沒有抓到星星, 慢慢收回手，扭頭看向身邊的周吝, “禁地不是封閉了嗎？”

“是，結界被破, 妖怪出逃之後，元老會?的人就封閉了這裏, 並且打算永遠再不打開。”周吝回答。

“那我們……怎麽進來的？”步衡忍不住放低了聲音小心翼翼地問。

“周澈答應我的條件，想讓我替他們去南邊，總得付出點什麽。”周吝深深吸了口氣, 放眼朝四?周望去，“封閉之後這裏的時空也隨之凝滯了，看起來沒太大的變化，但又?有點不太一樣?。”

曾經這裏住著各種各樣?的妖怪，他們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來到這裏，逐漸適應這裏的生?活，周吝印象裏，不管白天?晚上，禁地總是熱鬧的有些討厭，以至於他想找一處沒有妖怪打擾的地方休息，都十分困難——其實並沒有妖怪敢於主動?打擾他休息。

而現在，除了那些還沒開靈智的小東西給這夏夜添上幾分氣氛之外，四?周安靜的讓人難以適應。

步衡也跟著他向四?周望去，禁地看起來和鹿臺山有些像，又?不那麽一樣?，到底是夔牛用來避世的海外仙山，即使在在這個夜色朦朧的時候，也有幾分人間仙境的模樣?。

周吝的神情?不可察地出現了幾分落寞，這裏是禁地，卻又?不是他生?活了幾百年的禁地。

他想帶給步衡看的禁地其實也不該是這樣?子的。

“你不帶我四?處轉轉嗎？”一只?溫熱的手掌突然拍了拍周吝的肩膀，他扭過頭，正對上步衡的眼睛，剎那地怔楞之後，才想起來回答，“這裏看似很大，但其實都是千篇一律的風景，尤其現在這個時間段，四?下裏連個燈都沒有，我怕你覺得無聊。”

“那就，”步衡想了想，“帶我去你常待的地方吧？”

他邊說邊四?處張望：“你在這裏生?活了幾百年，總有那麽幾個只?屬於你的，別的妖怪不會?去打擾的地方吧？”

倒是……還真有。

周吝神情?難得有些猶豫：“不是什麽有趣的地方，就是偶爾陰天?下雨的時候落腳，再，放了點有用沒用的東西，你確定要去？”

“我家也就是平時睡覺落腳的地方啊，還又?窄又?小，”步衡笑著看他，“我要去。”

周吝忍不住想，那雙眼睛為什麽總是亮晶晶的，以至於好像不管他提出來什麽要求，自己都會?想辦法答應。

他一把拉過步衡的手腕：“那好，我帶你去。”

禁地作為海外的仙山，四?周環海，所?謂只?屬於周吝的地方其實就是禁地東邊沿海的一個山洞，這裏離島中?央有一段距離，平常那些大小妖怪不管折騰出什麽動?靜，都不會?吵到這裏。當然，偶爾也會?有那麽一兩個不開眼的家夥，還沒等靠近，就會?被領地被侵犯，脾氣又?不怎麽好的睚眥毫不手軟地逐出。

那樣?的場景，簡直是禁地諸多?妖怪的噩夢。

再之後，就很少會?有妖怪會?跑到這裏來自尋死路。

這山洞雖然在海邊，卻因為是在一處高聳陡峭的峭壁上，離海面極高，並不會?受到海水侵擾。即使是現在這種雨水極多?的季節，洞內也依然能?保持幹燥，讓步衡忍不住驚嘆。

“等一下，”周吝在洞口頓住腳步，拉住正要向裏面走的步衡，輕輕揮手，下一刻，不知道擺在哪裏的幾根蠟燭突然亮了起來，照亮了整個山洞。

也難怪周吝剛才猶豫，這裏確實是一個及其簡單的山洞，除了一個看起來還算柔軟的窩和一個擺在窩旁邊的小木箱，再不見任何家具。

步衡稍沈默之後，突然笑了起來：“我爸應該會?很喜歡這裏。”

“那你呢？”周吝可能?是在酒吧喝了太多?酒，以至於根本?來不及思考，就將這句本?來應該在心底盤桓一會?，最後悄悄咽下的話問了出來。

“那你覺得，我會?喜歡嗎？”步衡反問。

在他那個不算大卻溫馨的家裏住了那麽久，又?每日陪著他上班下班，見識了人間的繁華與?熱鬧，周吝幾乎不用猶豫，就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這裏景色再美，終究還是禁地，一個與?世隔絕，不為妖族所?喜的地方。

“其實我一直覺得，妖族生?命漫長，也未必真的要按照一種生?活方式過下去。”步衡突然說，“我喜歡人間的繁華和熱鬧，不代表我就不喜歡這裏的自在與?安寧。”

“步衡……”周吝看著這只?明明只?有二十多?歲的小妖怪，一時之間不知道要說點什麽才能?表達自己此刻的心情?。

幸好步衡轉了話題：“那裏裝了什麽好東西？”

他指了指放在窩邊的木箱，轉頭看周吝：“方便看嗎？”

周吝也轉頭看向那個箱子。

那裏算不上什麽好東西，不過是幾百年來，林苑想方設法送來的信，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小玩物，都是不願意帶在身上，卻又?因為種種原因沒有扔掉的，一直不曾給任何人看過的東西。

但眼前這個是步衡。

周吝伸手，將木箱拿了過來，掀開上面的蓋子，遞到步衡手上：“不是好東西。”

步衡一眼就看見裏面擺的整整齊齊的書信，他擡手遮了遮臉，打了個呵欠：“我好像酒喝得多?了，現在好困，我們今晚就睡在這兒嗎？”

“這裏對著海平面，明早起來正好能?看見日出，要看嗎？”周吝問。

步衡毫不猶豫：“要。”

他好像真的有些困了，擡手揉了揉眼睛，瞬間化出了原身，也不管這山洞的巖石是不是幹凈，直接趴在地上，將自己蜷成一團，“那我先睡會?，你要叫我。”

幾乎是話落，就進入了夢鄉。

周吝彎下腰，小心翼翼地將他捧了起來，放在山洞裏唯一的窩上。

那窩極大，白獅幼崽蜷在上面只?有小小的一團，還有一大塊富裕，足夠一只?成年妖獸也睡上來。

周吝盯著很快就入睡的白獅幼崽看了一會?，也化作了紅色妖獸，走到窩旁趴下，長長的尾巴輕輕一甩，蓋在窩上，遮住了偶爾吹進洞裏的海風。

夜色正濃，是從未有過的安寧與?寂靜，偶爾有海浪拍打巖壁的聲音傳進來，不算吵嚷，反而給這無邊夜色平添了一種閑適。

步衡睡著的時候格外安靜，他們兩個靠的這麽近，也只?能?聽到極其輕微的呼吸聲，讓人意外的心安。

周吝忍不住閉上眼睛，潛心去聽周遭的聲音，有那麽一瞬間，天?地之間只?剩下他們兩個。

啟明星懸在天?際，天?光乍亮。

周吝一直沒睡，好像這樣?時間就可以變得慢一點，讓他有足夠的時間記住現在這種感受。

他支起身子，朝山洞外看了一眼，海平線上有隱隱的光暈溢出，太陽已經躍躍欲試想要探頭出來。

他輕輕擡起尾巴，用前爪小心翼翼地推了推還在沈睡的白獅幼崽：“太陽要升起來了，快醒醒。”

步衡在睡夢中?有些恍惚，慢慢地掀開眼皮，怔怔地看了周吝一會?，終於回過神來，一翻身支起了身子，蹲坐在窩上，還不忘擡爪揉了揉被自己睡得亂糟糟的絨毛：“天?亮了？”

“馬上了，”周吝擡爪，指向遙遠的海面，“快看。”

太陽好像在一點點掙脫什麽束縛，從海平面上一點點冒了出來。原本?湛藍的海水被陽光浸染之後，變成了炫目的金色，卻也無法掩蓋太陽本?身的光輝。

步衡先前也見過日出，海上日出卻是頭一次見。不知道是不是禁地的緣故，本?該遙遠的太陽在瞬間變得極近，讓他忍不住向前走了幾步，一直到洞口邊，想要把眼前壯觀絢爛的美景完全記在心裏。

太陽光映襯在洞口，白獅幼崽的絨毛也在瞬間變成的金色，周吝一直看著，根本?無法將視線分給海面上的日出。

太陽越升越高，終於完全掙脫出來，躍然於海面上。

步衡回頭，看向身後：“周吝，謝謝你。”

“謝什麽？”

“謝你帶我回這個對你來說十分重要的地方，也謝你帶我看這樣?的美景。”步衡發自內心地說，“雖然你說禁地和以前又?不那麽一樣?了，但最起碼這裏的景致還是一如當初的，看見了，我也就能?理解夔牛也好，棠梨也罷，甚至還有你，為什麽對這裏會?這麽懷念。”

“那你開心嗎？”周吝堅持問道。

“開心，特別，非常開心。”

作者有話要說：  有點頭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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