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去A8房間之前,  許卓亦從在這裏工作過一段時間的服務生打聽到一點關於房間裏那位客人的消息

——脾氣極差，不好伺候,  但有一點聽起來十分令人心動，這位客人出手相當闊綽，支付的小費甚至要比他在這裏工作幾天的錢更加豐厚。

在門口站定的時候，許卓亦已經斂下所有情緒。

他垂著眼，進門時將半張臉都藏在陰影裏。

A8房間裏很安靜，燈光也是黯淡暧昧的，空氣裏浮動著一股難以形容的香氣,  許卓亦鼻翼微動,  一時分不清這股惑人的氣味的來源到底是哪裏。

許卓亦善於偽裝,  耐心在必要的時候也相當恒久。

這一點許家的大人們深有感受。在許卓亦決心要遠赴異地留學之前,  他們一直以為許卓亦是個乖巧的好孩子。

除了在兩個好友面前卸下面具，許卓亦很少會暴露自己的真實一面。他大部分時間足夠體貼，願意給予各種靠近他的人足夠滿意的感受。

許卓亦在原地等待了很久,  在姿勢開始令他感到不適之前，許卓亦皺了下眉,  擡頭時目光平和,  不留半點痕跡。

是在衛生間遇到的那個男人。

男人靠坐在皮質的黑色沙發裏，指尖捏著剔透的玻璃杯，正在用遠遠達不到冒犯但存在感過強的目光打量他。

剛才在衛生間的時候,  許卓亦就註意到他獨特的瞳色。

那時燈光昏暗，許卓亦只來得及匆匆瞥一眼,  當時他以為是自己眼花，但現在看來，男人的兩個眼睛的眸色確實是不同的碧色。

一個像暗夜下濃稠的湖水，另一個宛如湛藍蒼穹下一彎清澈的湖泊。

或許是他註視的時間過久,  但許卓亦堅信，自己絕對沒有超過兩秒，男人的眼神微變，似乎有種被冒犯後的不滿。

許卓亦重新低下頭，像是被男人的視線嚇了一跳。

整整一個晚上，男人沒有和他說過一句話。

在淩晨結束工作，許卓亦打算去換下工作裝的時候，經理湊過來，臉上帶著刻意和善的笑容，“明天你還會過來吧？”

他的聲音被壓得很低，即便如此，這種不太尋常的動作還是吸引了其他人的註意。

許卓亦不著痕跡地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臉上露出讓雙方皆大歡喜的微笑：“當然。”

結算了當晚的工資，許卓亦站在巷口，呼出一口白氣，將數好的票子塞進大衣口袋。

他的手指在這樣寒冷的夜晚裏很快被凍得僵直，他把手揣進口袋，沒什麽暖意，但聊勝於無。

街道上的積雪經過一個傍晚堆積得更厚，鞋子踩在上面，發出咕嘰咕嘰的細響。

許卓亦在心裏猜測或許下個周一會有人過來清理掉這些積雪，他想得太多入迷，目不斜視，並沒有註意到停在街角的一輛黑色庫裏南。

之後的一個星期，結束白天的課程之後，許卓亦簡單解決掉晚飯，便要前往工作的酒吧。

男人並不常來，許卓亦因此沒有再被叫過包廂服務。

雖然腦海中時常會閃現出那雙足夠令人難以忘卻的眸子，許卓亦對下一次見面的期待並沒有過分旺盛。

這群服務生裏，除了許卓亦，大家似乎在工作時間都格外忙碌。

領口繡著87的男生剛從一間包廂出來，剛好撞見路過的許卓亦。

男生的領口雜亂，露出的那塊皮膚上有幾道深到見血的印子，許卓亦只淡淡掃了一眼，很快收回視線。

他在這裏工作的第二天，就知道這群服務生裏有不少人和87一樣，如果客人們願意支付一份額外的報酬，就能獲得其他額外的服務。

87的走姿十分別扭，他努力追上許卓亦的步子，直到和許卓亦並肩，才湊近低道：“你知道我剛才拿到了多少錢嗎？”

“多少？”許卓亦放慢步調，臉上沒什麽多餘的情緒，他看上去對此並不感興趣，開口也只是為了滿足87的傾訴欲。

87將塞在褲腰裏的一沓票子在他眼前晃了晃，他的語氣透露著興奮：“我今晚遇到一位出手闊綽的客人。”

說完，見許卓亦並沒有露出羨慕或者驚訝的表情，他問：“你那晚拿到了多少？”

許卓亦知道他說的是去A8房間的那一次。

但很可惜，那個在其他人口中大方闊綽的男人，把他叫到房間罰站了一個晚上後，吝嗇到沒有給他一分一毫的小費。

“我真羨慕你。”87自言自語道：“如果我有你這張臉蛋，絕對能從那群可惡的有錢人手裏拿到更多的錢。”

男生長得並不差，他大概年紀並不大，五官清秀可愛，肩膀和腰都很細，看上去能被一個成年男人很輕易地一手握住。

87盯著許卓亦的臉，他語氣中難掩羨慕：“你為什麽不去做富豪們的甜心？”

許卓亦笑了下，風流多情的眉眼讓87楞怔了幾秒。

“你笑什麽？”87追問，他眼睛一眨不眨看著許卓亦漂亮的側臉，態度突然間熱切了許多。

許卓亦臉上笑意未散，他突然停下步子，扶了下因為急切而險些跌倒的87：“小心一點。”

他的聲音溫柔平靜，讓87臉頰瞬間爆紅。

87猛地推開許卓亦的肩膀，欲蓋彌彰地藏起紅透的臉頰，憤怒道：“別碰我，我可不是你要找的有錢人。”

等許卓亦如他所願退後了一步，87反而心裏空落落的，只覺得眼前的人令他更加不滿。

“你叫什麽？”許卓亦平靜地開口。

87瞪大眼睛看著他，像是有些害羞，捏著票子的手指因為緊張而開始泛白。

“我，我的名字？”87有些不知所措，“我叫貝爾。”

“哦。”許卓亦點了點頭，在貝爾緊張地目光中，再次露出一個淺淡的微笑：“小熊？”

貝爾跑掉之後，許卓亦繼續沿著走廊往前走，他路過B8房間時，下意識看了眼門上的標牌。

酒吧幾層樓的布局一模一樣，在某一層樓同樣的位置，是屬於私人的專屬房間。

許卓亦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突然想起這個，他收回視線，繼續往前走。

快要走到盡頭，他突然看到站在陰影裏穿了一身黑色的高大男人。

男人的視線落在他的身上，帶著幾分審視的意味。

不知道對方在這裏站了多久，許卓亦腳步放緩，擡起臉笑了下：“先生，有什麽需要服務的嗎？”

許卓亦再次邁進豪華奢侈的A8房間。

不知道空調被調到多少，進門的時候，許卓亦被撲面而來的冷氣凍到打了個哆嗦。

他手上端著男人要求的伏特加，能到許卓亦手裏的提成幾乎抵得上他這一周的工作。

許卓亦走到桌邊，彎下腰，將幾瓶酒擺在桌上。

他刻意避開對方從他進門之後就看過來的目光，在男人看不見的角度抿了下唇。

“需要我為您打開嗎？”許卓亦溫聲詢問。

他擡了下頭，發現原本靠坐在沙發上的男人不知何時換了個姿勢，兩人如今的距離不過一拳。

借助這種越線的親密，許卓亦終於確認了曾經出現在這個房間的香氣，就來自沙發上的男人。

在男人的視線中，許卓亦直起腰，動作自然地往旁邊挪了一步。

“打開吧。”男人的發音很好聽，尾音宛如某些高雅樂器的合鳴。

在許卓亦開酒的時候，男人盯著他纖細修長的五指看了幾秒。

在許卓亦打開瓶塞準備起身時，他聽到頭頂響起一道冷淡的嗓音：“你很缺錢？”

許卓亦動作一頓，他緩慢地擡起頭，表情真摯又純潔，“當然，先生。”

得到答案，男人沒再說話。許卓亦退到一旁，將自己的存在感降到很低。

在他以為今晚也要像之前那樣平穩結束的時候，男人將空掉的玻璃杯推到一旁，靠在沙發上朝他招了招手：“過來。”

許卓亦微笑著磨了磨牙。

對方的語氣實在像是在逗弄一只不算聽話的小貓小狗。

男人喝了不少烈酒，雖然臉色毫無變化，靠近之後才能嗅到淡淡的酒氣。

在許卓亦以為對方或許會接著醉酒做些什麽的時候，男人一只手撐著下巴，垂著眼皮慵懶優雅又短暫地輕笑了下：“會喝酒嗎？”

許卓亦猶豫了一下，“不會，先生。”

他回視著男人專註的視線，臉不紅心不跳地撒下一個謊。

“可以學學。”男人點了下頭，從沙發站起來。

他的大衣搭在另一邊的單人沙發背上，男人看了眼，許卓亦走過去拿起，男人已經微微低下了頭。

即便如此，許卓亦仍要踮起腳尖才能將手臂越過男人的肩膀。

溫熱的氣息落在他的衣領處，許卓亦不動聲色，將大衣披在男人肩膀上便想要後退。

他的手腕被攥住，男人似乎只是輕輕扯了一下，許卓亦就不可控地往前踉蹌了一步。

他瞪大眼睛，那一瞬間隱藏在眼底的所有情緒在男人的視線裏展露無遺。

“乖一點。”男人指尖在他的手腕上扣了幾下，語氣平緩：“幫我把大衣穿好。”

在分別之前，許卓亦的下唇被食指輕輕撫過，男人肩膀寬闊，站在門口時輕易遮住了走廊上的所有的光源。

許卓亦在他的陰影裏落網，沒能及時逃離。

“別忘了我的話。”男人說完，用溫和的語氣提醒他：“現在到了道別的時間了。”

“再見，先生。”許卓亦退無可退，只能走進男人的掌控之中，說不清有幾分真情實意，“期待和您下次見面。”

今晚的工作結束之前，許卓亦終於知道了男人臨走前話語裏的含義。

他收到經理帶來的幾瓶包裝精美的酒。

身材臃腫的經理抱著這些酒，艱難越過人群擠到許卓亦身旁，臉上燦爛的笑容誇張到有幾分滑稽：“這是貴客送給你的禮物。”

“祝你有一個愉快的周末！”經理喜氣洋洋道。

許卓亦禮貌有加，會以同樣的祝福。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墨韻笙楠的5瓶營養液！！開心  快樂  轉圈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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