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再愛上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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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時禹其實是一個感情比較淡薄的人。

在父母還在的時候,父母經常擔心他會冷漠到變成一個反社會型人格,因此總是教育他——同學摔倒了你在身邊要扶他起來、有同學需要幫助你要幫助他們、老師安排的活動要積極參與完成……

謝時禹不明白為什麽要這麽做,因此他在身邊同學摔倒的時候只是像觀察生物一樣淡淡地盯著他,不搭把手,甚至會說出:

“明明是平地,你為什麽會摔倒呢?”這樣的話。

所以有些對他抱有好感的女生想借機摔到他懷裏的念頭總會破碎得徹底,甚至還可能會因為他的話而惱羞成怒罵他是神經病。

他毫不在意。後來,他父母死了。唯二能包容他冷漠的人死了,他孤零零活在世上,突然想起母親曾經說過的一句話。

“人活在世界上必須要戴上各色的面具。”

他問:

“要一直戴著嗎?”

母親笑了笑,眼睛裏有些說不清的色彩,好像夜晚流星劃過的一抹光亮,漸漸黯淡:

“是的。戴久了,面具就長在了臉上,你就不用害怕真正的你被外界所傷害了。”

就像刺猬的刺,是為了保護柔軟的內裏。

父母死後,謝時禹戴上了他的面具。

他的面具完美到無懈可擊,仿佛一夜之間,他成為了學校各方面最優秀的存在。

緊接著是大學。

然後是步入社會,進入他父母給他留下的公司。

沒有人認為他不優秀。也沒有人再覺得他是個性格乖張另類的少年。

頂多說一句:“謝時禹,啊,是曾經的那個高考狀元吧,我知道的,優秀的人都比較有個性嘛,謝時禹還是個很好相處,比較溫柔的人的。”

只是他沒想到。

再次暴露真正的自我,是在一個擁有著真正的溫柔和愛意的青年身上。

他不受控制的,被溫柔吸引,被溫柔刺破他的面具。

他畏懼於真正自我的醜陋會嚇走溫柔。

又認為這樣的溫柔不可能會包裹上他的雙手,親吻上他的額頭。

因此他斷定,這是假的溫柔。

他肯定,這是假的愛意。

他讓自己逃離。

他被古怪的心悸弄得喘不過氣。

最後,他狼狽的,親手打破了那份溫柔的愛。

母親的話好像說錯了。

他真正的自我沒有被青年傷害,反而被他用雙手輕輕捧起,用愛來保護。

而青年,卻被他真正的自我,刺得遍體鱗傷,屍骨未寒。

然後到最後。他可笑的發現。

溫柔是真的,愛是真的。他想擁抱他,也是真的。

他的愛一直都在,只是醒得太遲。

他的感情也不淡漠,只是出師未捷身先死。

他的愛,停在了許願二十六歲那年,是還算年輕的愛。

朝年其實是一個不大有存在感的人。

他家境不錯,混在少爺堆裏卻沒那麽出彩,因為他不是很優秀的那一個。

但在上高中後,他開始喜歡跟著謝時禹,他面相清秀討喜,做事也不惹人討厭,謝時禹也就沒故意驅趕他。

於是慢慢的,他融入了謝時禹的朋友圈。

然後如魚得水,八面玲瓏,倒成了校園裏眾星捧月般的存在。

但他還是喜歡跟著謝時禹。

謝時禹有一回問他道:

“為什麽老跟著我。”

朝年像受驚的小兔子一般往後退了一步,然後又反應過來往前走了兩步,靦腆笑道:

“因為禹哥哥身邊總是有種讓人安心的感覺,每次和禹哥哥待在一起都很開心呀。”

謝時禹看著他,又垂下睫毛,沒再問什麽,就默認了他的跟隨。

漸漸的,周圍人開始揣測他們的關系。

很多人都覺得,看著比較高冷的謝時禹身邊居然會讓一個小幾歲的朝年跟著,一定是動了凡心,喜歡上朝年了。

猜測的漩渦越來越大。

“不要澄清嗎?”謝時禹問他,神色依舊淡淡。

朝年歪了歪頭:“禹哥哥不是很煩心一些人老是纏著你嗎,不澄清大概就會少很多人來煩哥哥了吧。”

他背著手認真道:“我不介意做哥哥的擋箭牌的。”

謝時禹沈默了一下,說:“你隨意。”

他以為他在那一刻喜歡上了朝年。

但他卻覺得心裏空蕩蕩的。

因此轉身的那一刻,他錯過了朝年輕輕勾起的嘴角和無辜的眼神。

但那份他自認為的喜歡,其實在遇見許願後就消失了。

並且在被第二次被下藥後就轉化為純然的厭惡。

知道朝家資金鏈出了問題,他本著相識多年朋友一場,沒有刻意去報覆。但是在查出來第一次下藥的也是朝年時。

他開始幹嘔,目光深黑。

好惡心。

他居然為了這樣惡心惡毒的人,傷害了那個溫柔的青年。

不知多少次。

朝家的資金鏈斷了。

朝年的朋友卻沒一個願意幫他。或者說是不敢。

朝年怎麽問他們都三緘其口。

朝年目光幽深。他打了幾遍謝時禹的電話。謝時禹沒接。

他開始瘋狂給他發消息。

一開始還正常的問他為什麽不接電話。

之後就是撕破臉皮問他朝家的事情是不是他幹的。

在大約一百多條轟炸後。

謝時禹回了一個地址。朝年匆忙穿上外套前往那個地址。

下了車,隔著咖啡廳的玻璃,朝年看見了喝著咖啡的男人。

男人成熟優雅,臉頰瘦削了一些卻顯得更為淩厲,鬢角的銀絲沒有染黑仿佛在刻意警醒著什麽,整個人有種鋒芒畢露的俊美,和以前故意模糊的淡漠不同,是切切實實的具有侵略性。

他右手戴著樸素的婚戒,隨意側頭看了外面一眼。

朝年猛地回頭,他不確定男人看到他沒有。他只知道,謝時禹同他一樣撕下了面具,帶著那層友誼的皮,血淋淋地扔到了垃圾桶裏。

他們之間的交談,不會再有任何回旋的餘地。

他突然想起來幾年前謝時禹還沒畢業時的風光。

那時他還內斂些,卻已經是所有認識他的人眼中最優秀的存在。

坐到謝時禹面前,還沒來得及擠出一抹體面的笑。

謝時禹就把幾張紙推到他面前:

“看看。”

朝年低下頭看了。

他徹底牽不起唇角了。

他的醜陋和惡毒幾乎全在這幾張紙上了。

再次擡頭,朝年的目光已經變得麻木和嘲諷。

“看了。所以呢?”他近乎挑釁地話語沒有激怒謝時禹。

謝時禹反而輕輕笑了一聲:

“不怎麽樣,我愛人告訴我要做個遵紀守法的良民。”

在朝年逐漸凝固的表情中,謝時禹轉了轉無名指上的鉆戒,目光有些依戀,聲音低沈:

“朝家的偷稅證明我已經查得差不多了。你手上有幾條人命你自己清楚。朝家會沒,但我不會讓你死,我會讓你在監獄裏,痛苦悔恨地度過餘生。”

朝年眼圈突然紅了,他結結巴巴開口,一改之前的嘲諷:

“你、你說什麽呢,我怎麽會手上沾人命?”

謝時禹冷哼一聲:

“別演了,咖啡廳裏沒有別人,沒有人來欣賞你精妙絕倫的演技,你還是想想在進入監獄前怎麽應付你害死的那些私生子的親戚朋友吧。”

他點了點桌面:“我剛剛把你雇人殺了你的那些‘兄弟姐妹’的證據發給了那些人。”

他笑了笑:“剛剛的演戲可以到他們面前再演上一遍。”

朝年暴怒地喝了一聲:“夠了!”

他顫抖著肩膀,喊了好幾聲卻依舊冷靜不下來。

“不可以,不可以。我不能去監獄,”他弓起背,開始一遍一遍地自我安慰,“我不會去監獄的,不會的……”

“你不是一直喜歡我嗎,謝時禹,你肯定不會這樣做的對不對!”他似乎找到了什麽可以信服的證據,求證般哭著問。

“原來你知道我‘喜歡’你啊。”謝時禹嘲諷地看著他。

朝年一下子意識過來自己說漏了嘴,他死死閉上嘴,緊緊盯著謝時禹。

“兩次藥,都是你下的。”

謝時禹又轉動了一下戒指。

“你知道許願是怎麽和我在一起的。”

“知道我誤認為是他居心叵測給我下藥。”

“三年,沒有坦白與解釋。依然沾著謝時禹的光,打著‘謝時禹弟弟’或者是‘謝時禹喜歡的人’的名號享受著不屬於你的特權。”

“你怎麽不去死呢?”

他語氣突然陰森恐怖得令人喘不過氣:

“為什麽死的是他,不是你呢?”

朝年突然崩潰的大叫一聲,他邊笑邊哭:

“和我有什麽關系!是你,是你自己不去查,那天下藥後知道我有多害怕嗎,可你多可笑,哈,直接就認定了是許願做的,連查都不願意查。”

他喘著粗氣,卻仿佛合不上嘴一般滔滔不絕:

“還有徐易那次,你肯定也知道了吧,那天我也在,我跟他說‘許願你賤不賤,謝時禹不愛你他喜歡的是我,你卻上趕子被他作踐,連他朋友都欺負都瞧不上你,你這麽失敗死了算了,你知不知道在你生日那天謝時禹在給我挑選出院禮物啊’,”他笑出了咳嗽,“你知道他說了什麽,他說‘先生其實是在害怕’我問他害怕什麽,他卻不說話了,只是捂著肚子躺在那裏,就像條死狗。”

他吸了口氣,清秀的臉龐都顯得猙獰:

“謝時禹有什麽害怕的啊,我當時不明白。”

“現在明白了,謝時禹,是怕愛上許願吧。”

他癡癡地笑了一聲,目光怨毒:“是吧,禹哥哥?”

男人目光冰冷地看著他,仿佛要用眼神來淩遲殺死他一般。他卻突然哈哈大笑。

他說:

“都完蛋了,我們都完蛋了。”

先生好生氣啊。

他站起身,說:

“朝年,還有什麽想說的嗎,一次性說清楚吧,不然以後就沒機會說了。”

他還在挑火,朝年的精神明明已經很不穩定了。

他又說了幾句話,慢條斯理,目的和之前的一樣。

朝年突然暴起拿起餐刀插進先生的右胸。

鮮紅的血,浸透了亞麻色的衣服。

餐刀居然這樣鋒利。

我大叫了一聲,不顧一切想要沖過去。

怎麽會這樣。

為什麽。

為什麽故意這樣做。

先生卻輕易地捏住了朝年的雙手。

笑了笑:“故意殺人、犯罪未遂。做的不錯,朝年。你是證據鏈上最重要的一環。”

“那些給你看的資料,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沒想到你這麽沈不住氣。”

他氣息有些顫,血依然在流,我瘋了一樣想用手去遮住傷口。

卻沒有用。

我已經死了,手穿透了他的胸膛。

警察帶走了顫抖著的朝年,謝時禹被送到了醫院動手術。

做完手術,謝時禹躺在病床上,神情顯得有些脆弱。

電話響了。

是在他小時候幫他代理公司的叔叔。是個很好的人。他能敞開大部分心胸的一個人。

叔叔顫抖著聲音說他是不是瘋了,是不是不想活了想死。

謝時禹閉上眼,說他還不能死。

叔叔那邊似乎在抽煙,他沈默了一會兒。

說,撐不住了就來找叔叔,一起旅游,放松一下。

謝時禹故作輕松地笑笑,說好。

掛了電話。

薄暮沈沈。

透過紗簾映出一片灰紅。

最後他知道他抱著怎樣僥幸。

如果再插偏一點,他就可以去陪老婆了。

他不知道死後是什麽樣的世界。老婆冷不冷,害怕不害怕,他真的好想好想老婆,想得快要死了。

他多想就這樣一了百了,死後找到老婆跪著請求他原諒自己。

但他不能。

他這次沒死成他就不會再放縱自己了。

他要繼續贖罪。

“先生我好痛啊。”

許願的聲音帶著哭腔。

謝時禹慌張地驚醒,卻看不到許願的身影。

“怎麽了,哪裏痛,告訴我老婆,告訴我。”

他懇求著許願回答。

即使他知道自己什麽都做不了。

“胸口好痛啊。”

許願聲音啞啞的,他說:

“先生受傷了,我胸口好痛。”

許願,我還沒問過你,脖子痛不痛。

明明是比我胸口更大的傷口,比我流出更多的鮮血。為什麽就不哭不鬧還笑著呢。

我現在,一想到你,想到你受的傷,我就感覺自己已經痛死了,痛到了窒息。

“我愛你。”

許願的聲音消失了。

謝時禹摸了摸脖子,仿佛那裏橫亙著一道猙獰的刀疤。

“我愛你。”

原來愛人的同甘共苦是這般感同身受。

愛人的傷口會一分為二,一處在你,一處在我。

也許愛人的傷口已經痊愈了。但另一人的傷口卻會依然歷久彌新,化出膿水。

就這樣,痛上一輩子。

再愛上一輩子。

ps:想起一句話很適合許願。

——因為愛過;所以慈悲;因為懂得;所以寬容。by張愛玲

朝年自始至終就是個心機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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