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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隔世綺月與空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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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隔世 綺月與空念

當第一滴雨水沿著屋頂的檐角低落, 泥土逐漸濕潤,院子中的牡丹爭相開放。花瓣嬌艷而飽滿,色澤艷麗奪目, 慵懶地伸展開來。

綺月站在窗臺前回過神來, 才意識到已經入夏了。

“已經過去一個月了,你說他們還打不打了, 一直這麽耗著是幾個意思。”邢二額頭布滿細密的汗珠, 他用力推開屋門,濕潤而沈悶的風湧了進來, 總算帶走了些許郁氣。

邢二悶頭倒了一碗涼水, 仰頭便是一陣狼吞虎咽。

自那日之後, 西疆眾人似乎難得擰成了一股繩,他們並不主動出擊,只派出各支小隊伏擊從歸無出去的人。如果繼續這麽下去, 在座的人心裏都明白, 等到歸無彈盡糧絕的那一日,就算聶晴雲再怎麽不願,也必然會有人想把綺月交出去。

交出去還是一回事,更重要的卻是人心難測。

“不過是等著我們困死在此罷了。”景兒懶懶地倚在軟榻上, 翻弄著手上的書冊,卻顯然無心去看。

聶晴雲當下冷笑一聲道,“這群人也是有意思,這個時候倒是團結一致了, 也不怕分贓不均。”

“他們需要分什麽贓。”景兒眉梢一挑,笑道,“這麽多人搶一個,不過就是玩得先下手為強的把戲罷了, 這些日子邢爺都抓了多少刺客歹人了,不都是沖著我家城主來的。”

“說的也是,指不定還沒把咱們耗死,他們就先分崩離析了呢。”邢二撓頭道。

聶晴雲卻長嘆一聲,搖頭道,“恐怕沒這麽簡單。縱觀西疆三十六城中,哪個不賣阿難的面子,只要有他在一天,敵軍便亂不到哪去。”

“那我們這不也有個佛子大人,也不差多少。”邢二道,“再者大家夥兒可都是綺月姑娘出手相救的,總不能當真還把她一個弱女子交出去吧……”他話說一半,便不由得收了聲,微微皺起了眉。

“最近營裏的亂子,你應當心裏頭有數的。”聶晴雲沈聲道。

“今日聶城主又安排了些人手過來,外頭雖然鬧了些,但至少再出不了什麽岔子。”綺月回過身來,朝屋子裏的男人道。

出霞關雖然並未失守,卻也和失守差不了多少。整個歸無只能龜縮在小小的歸無城中,而綺月自然也就住回了第一次來歸無的院子中。

綺月雖不算得招搖,卻也並無意遮掩。這一個月以來,外頭的流言蜚語她聽了大半,無一說的不是棄車保帥的戲碼。

一開始不過是不知情的百姓念叨幾句,可不知從什麽時候起,軍中也有人打起了主意。近幾日來,城主府中頻頻出現刺客和探子,無不是為了綺月而來。

畢竟那可是多出來的一條命,就算不將她交出去,那也很難碰上不貪心的。

“入夏了,我準備了些清熱解暑的蓮子羹,不過你若是不想吃就丟了便是。”玄素端著碗擱在她的面前。

綺月低頭一瞧,那碗面是棱面的,邊沿上閑筆勾著幾朵雕花,裏頭裝了大半碗白糯糯的湯羹。奶白的蓮子團團冒出頭來,高高低低像是一個個探著頭的花苞。

“這個時候你上哪找來的蓮子。”綺月忍不住問了一句。

拂裙坐了下來,徑自嘗了一小湯匙的蓮子,竟不見蓮心的苦澀。想來是有人考慮得周到,知她不喜蓮心,便一剝了出去。

“農戶手裏頭買的。”玄素別過臉去,“前幾日見你額上總是冒著汗珠子,聽說女子有孕了,這個時候總是容易盜汗,要當心中暑的。”

這湯羹清甜而不膩,蓮子入口軟糯即化,用的是小火慢燉的法子,分明不是玄素慣用的手藝。待綺月吃了小半碗下去,這才擡眼瞧他。

“我能中什麽暑,再次也是有內力護體的,又不是那一般的婦人。”綺月輕笑著看他一眼,伸手將湯匙擱在桌面上,手絹拭著唇角,“你手上的水泡和劃痕是怎麽回事?”

玄素怔了怔,旋即將衣袖抖落下來,遮住了手背上的痕跡,“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弄的,倒也沒覺得有異。”

他遮得快,綺月卻也看得清,那傷痕是山裏荊棘勾出來的,水泡是星星點點的連成了串,邊沿暈開的紅,顯然是新弄出的傷。

幸許是綺月的目光也太過直接了些,玄素下意識拽了拽衣袖,眼看著她碗中見了底,便道,“你若是喜歡,我再給你盛一碗來。”說著便伸出手要來將那碗盞取走。

可他這方指尖還沒沾著碗沿,便被綺月忽然一伸手抓住了手腕,猛地掀開他的衣袖,只見小臂之上,布滿了劃傷的痕跡。

他本就生得白皙,仿佛是玉上有瑕,惹人憐惜不已。

綺月不敢握緊,怕弄疼了他。玄素因而得以收回手來,他將衣袖攏下,擋住了手臂上的傷痕。

“歸無城西側便是一座小山,此時城中蓮花未開,或許山間谷地裏氣候濕潤,有蓮開早,催得蓮子。”綺月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緩聲道,“要進谷地,便要穿過一片荊棘叢林,你這些傷就是這麽來的吧。”

玄素擡眸偷偷瞧她一眼,覆又頷首低眉,只乖乖巧巧地站在那,動也不動。

“你不必弄這些,我並不需要的。”綺月輕輕一嘆。

如今歸無被西疆其餘三十四城已然困了一個月,畢竟是偌大的一個城池,縱然有聶晴雲百般恩威並施,可糧食的缺口始終是如雪球般越滾越大。

這個時候,他每日變著花樣哄自己吃飯,綺月知道,玄素只是想以自己的方式補償自己。

“你如果不喜歡,那我再也不送這些東西過來了。”玄素手足無措,潦草收揀桌上的碗筷。

“如果你是為了阿難的事情,大可不必如此。冤有頭債有主,如今債主還活著,這筆賬我自然不會記在你的頭上。”綺月說道,繼而微微一頓。

她收回目光看向別處,脊背挺得僵直,“如果你是因為孩子……這又不是你一個人的錯,你不必如此的。”

氛圍忽然仿佛陷入一種僵局,綺月只覺得難堪,可她每日見他小心翼翼的模樣,總是覺得……有些難受。

“我只是怕我照顧不好你。”玄素低沈甚至於有些喑啞的聲音,打破了沈靜。

“畢竟上輩子……是我沒有照顧好你,我以為我是在救一個禍世之人,沒想到到頭來,竟是你度了我。”玄素輕笑一聲。

綺月微一怔忪,見一滴淚,滴落在案上。

那是度嗎……綺月的臉上勾起一抹不明的笑意,她在這一瞬竟然明白了空念死前的心思。

那分明才是真正的,將他拖下了地獄。

生,往往才是絕望的開始。

“我這段時間,一直在做一個夢。”綺月深深呼出一口氣,輕聲道,“關於你,和我的。”

玄素抿緊唇,擡眸看她。

面前的女子卻只是莞爾一笑,緩緩站起身來,回到窗前。

這間屋子依舊保留著上一次她走時的模樣,每一件陳設都留在原地。可惜舊物仍在,卻已然是物是人非了。

“如果用你的話來說,那應該是,前世。”綺月回眸淺笑。

她的笑容純澈而妖冶,依舊是綺月這個人,卻又分明是空念一慣的做派和姿態。

誘君深入,引狼入室。

這個笑容讓玄素想起了那一日,她孤軍深入如此決然,讓他想起那噩夢一般的天雲山。她的鮮血沿著他的劍身流淌,染紅了菱花,宛如來自地獄的夢魘。

玄素雖然不回答,可綺月倒是也並不放在心上,她扶著靠椅的扶手坐下,繼續道。

“很早開始,我就一直在想一個問題,你到底為什麽要待我這麽好。”綺月道,“你救了我太多次,更是舍命相救,從黑沙第一次相遇開始,一切就好像是你有意所為,現在我終於明白,其實你早就知道我會經歷的一切,所以步步都走在我的前面,對不對?”

玄素沈默了片刻,“你果然都知道了……”

綺月挑眉看他,唇際帶著笑意,“我知道的或許比你還多一些……比如,你想知道,你為什麽重生了嗎?”

聞言玄素當即擡起頭來,詫異地看向她,卻見綺月只是莞爾一笑。

剛剛在這個時空醒來的時候,玄素曾經想過這個問題,他為什麽會再活一次呢。

如今現在……他看到綺月的笑容,卻忽然意識到了什麽,“是舍身蠱?”

綺月面上的笑容登時收斂起來,無奈地看了他一眼,“你怎麽這麽快就想到了,我還沒說什麽呢。”

玄素抿唇一笑,綺月卻白了他一眼,“舍身蠱這個東西以前除了我……除了空念,沒有人用過。”她看了一眼玄素,“所以所謂的換命,也不過是傳說而已。”

玄素聞言苦笑,“比起重生這件事,或許還是換命來的更好解釋一些吧。”

“你說的也是。”綺月美目一轉,倒是覺得玄素說的挺有道理。

她自顧自地說道,“重來一世,你其實可以離開我,甚至離開西疆,找一處深山老寺遠離……”

綺月的話沒說完,便見玄素沈下臉來。

她想起了夢中的那一片血海,她被面前的這個男人擁在懷中,然後穿透她胸膛的長劍,刺穿了他的。

綺月對於這個夢境始終有一種疏離,哪怕她會在不知不覺中被空念的情緒所影響,卻也始終覺得夢中的那個女子,和自己是截然不同的兩種人。

“綺月,這個世界上對我來說,沒有任何東西比你更重要了。”玄素忽然開口道,他的音色清冷,尾音卻是顫抖的。

綺月微微一怔,他的目光是在太過於認真,讓她忍不住挪開目光,“可是到最後,我還不是一個被人喊打喊殺的妖女……”

“可你和空念不一樣。”玄素打斷了她的話,“你有朋友,也有景兒他們,你只是綺月。”

“是嗎。”綺月沈吟,繼而好奇道,“那空念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呢?”

玄素的眼中有片刻的迷茫,他想了許久,卻也沒想出來。

“念兒是不一樣的……她是一個徹底的妖女,人命、權力、欲望,她什麽也不放在心上。”玄素緩聲道。

“但是她把你放在心上。”綺月忽然出聲道,打斷了玄素的話。

玄素下意識看向她,卻見綺月自己也有一瞬的恍然。

窗外傳來細細的貓叫聲,一直雪白的團子躍上窗臺。皎皎柔軟雪白的身子滾落到綺月的懷裏,也驚破了兩人間微妙的氛圍。

“皎皎,你從哪冒出來的——”綺月梳理著皎皎柔順的毛發,皎皎舒適地癱軟在她的懷裏,軟軟的身軀翻轉過來,露出雪白的肚皮。

貓自然不會答話。

此刻窗外的陽光透過窗,落在綺月的身上。她面上帶著緩和的笑容,懷裏的貓咪懶洋洋地依偎著她,時不時輕叫兩聲,竟有幾分難得的歲月靜好。

“你是不是很喜歡貓的?”綺月撫摸著皎皎的毛發,悠然道。

“它們也是生靈,弱小而柔軟的生靈。”玄素的聲音也不自覺地柔軟起來,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目,讓他不覺瞇起眼來,“可是師父……不喜歡。”

他的聲音驟然冷了下來,讓綺月禁不住擡頭看他。

只見男人的眉宇間雲淡風輕的意味褪去,多了幾分難掩的憤怒。

綺月想起來她第一次夢到玄素的時候,他照顧著一只花貓,可惜那只貓最終死在了阿難的手裏。

從母親的死,到玄素的一生,到自己的一生,都和阿難脫不了關系。

綺月的臉色微沈,“說起來一個月過去了,聯軍那邊可有什麽動靜?”

“沒有。”玄素搖頭道,“不過他們如今已經將所有要道封鎖,我們只能困死在這裏。”

“他們不過是想逼聶城主把我送出去罷了。”綺月冷哼一聲道。

“你現在……”玄素小心翼翼地問道。

皎皎從綺月的懷裏打了個滾,又一躍而下落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團了起來。

綺月忍俊不禁地對皎皎道,“你怕什麽。”

她一面說著,一面卻看向玄素。

玄素見狀,連忙解釋道,“我最近見你食欲不濟,聶城主說後面會更難受的。”

他說的時候臉頰微紅,綺月看在眼中,想來聶晴雲近日繁忙,如何會主動來找他說這些,怕不過是他擔心自己,自己去問的罷。

他的話音微頓,繼而鼓起勇氣道,“綺月,你願意原諒我,嫁我為妻嗎?”

“原諒你什麽。”綺月一時間好氣又好笑,可見著男人處處小心的模樣,一時間竟說不出別的話來。

哪怕是佛子玄素這樣的人物,碰到這種事,人也會傻上三分嗎。

綺月別過頭去,嗓音甜美嬌柔,卻多了幾分抱怨的意味。她道,“是要我原諒你送給我一串廟裏掛的佛鈴嗎?”

“我那時又不知這鈴鐺是定……”玄素下意識就想要解釋。

可話說到一半,便見女子驀地轉過頭來,耳尖淡淡的紅,近乎透明,臉頰圓鼓鼓地瞪著自己。

“你給我出去!”綺月大聲道,說罷便將人硬生生推了出去。

“咣當”一聲重重合上了門。

玄素摸了摸鼻尖,站在門外,心中的喜悅卻已然蔓延開來。

兩人間關系的更進一步,歸無城中的人也逐漸有所覺察。可如今歸無的情形,卻不容樂觀。

“於言那邊又安置了一批人過來,這幾日應當就要到了。”景兒推開門,進了院中。

“不過是杯水車薪罷了。”綺月緊皺眉頭,“就算是彌城和歸無全部的兵力在此,也無濟於事。”

“若是你能脫身離開,他們得了消息,或許就會撤兵呢。”景兒一攤手,無奈地道,“外頭對於悄的不滿越來越明顯,連聶晴雲也有些壓制不住了。”

“縱然是我走了,憑尉遲重光的脾氣,歸無焉有完卵。”綺月不置可否,“反而若是能殺了阿難,三十四城也不過是一盤散沙,也就迎刃而解了。”

“你想動手?這可不行。”景兒打量了一眼綺月,這幾日她身子懶散了起來,臉盤子也都比以往圓潤了些。

“傳聞阿難的武功深不可測,若是你沒身孕前,倒是或可一戰。”景兒接著道。

綺月目光微黯,可若是不拼一拼,難不成他們當真都要在這裏等死不成?

綺月不說話,景兒倒也不急,只不緊不慢地閑閑轉了幾圈,卻在一處香爐前停下了。

“這是什麽香?氣味如此奇怪。”景兒輕聲問道,話中聽不出情緒來。

“是前幾日玄素拿到我房中的,說是聶城主那兒拿來的。今日才剛點上,可是有什麽問題?”綺月不知她怎麽忽然好奇起這個,不禁反問道。

“……沒什麽問題。”景兒仔細端詳了幾眼,繼而恍若無事的移開了目光。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幾句,景兒便借口有事,先行離開了。從綺月處離開,一出門,果然便看到玄素已然站在院中,不知聽了多久了。

她不聲不響地關上了門,仿佛什麽也沒有發生一樣。

在經過玄素身邊的時候,景兒聽到擦肩而過的男人忽然低聲道,“多謝。”

她腳步微頓,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嘲弄般地看著他,“謝我做什麽,我也不過為了自己的私心,若是綺月出了事,彌城那裏我可沒法交代。”

玄素不再言語,只是推門進了屋裏。

景兒站在門外,忽然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那香確實是有孕的女子可用的安神香,但是其中卻有人添了點別的東西……其他的用處倒是沒什麽,只不過是能讓使用這安神香的人,在香滅之前,睡得更沈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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