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仔細端詳：確實沒錯，昔日的潑墨山水曾經一度變成霧狀噴漆。而現在就連那霧狀噴漆的影子，也已經淡了，即將了無痕跡。既如此，連這個都可以變淡，那對於任何人往事，也不過爾爾。沒什麽放不下的。

那些傷痕，曾經在我不同的日子裏，在不同的人的身邊，呈現出變化莫測的的姿態和質感。

我的傷痕，曾經好像難分難解模糊不清的摩斯密碼；有若雪中月下斷壁殘垣的水墨長城；猶如奇幻天然剛柔並濟的軍用迷彩；宛然鉤纏糾結毒發攻心的玫瑰花刺。

我曾經發誓要除之而後快的那些傷痕，原來並不是傷我最深的。

又過了一些日子，那些手術治療殘餘的細痕平覆以後的色澤終究不能徹底消失。我去做了一個tan。

全身上下從頭到腳，我變成了剛從蜂蜜裏面撈出來一樣的顏色。臉上那些最後的痕跡，終於被銷餌於無形。Sun Kiss tan。我掬起一捧陽光，讓它吻遍我的全身。

我不禁想起了那個人，一頭金色的長發，在夏日微風中飄起來，眉目如畫，笑靨如花地看著我。

住院的時候偶爾在電腦上胡亂搜索，搜出來的網頁上，我看到圖唐卡門法老的黃金面具和人形棺槨。溫柔安詳的輪廓，恬靜的表情，泛著淡淡的金色光暈，那是一個超越千年的愛情故事。堅固恒定的面具下面，存放著一具死亡的軀殼。

當日溫暖鮮活的面孔，早已冷硬幹枯，朽不可辨。

哪怕現代的技術再昌明，電腦模擬再生動，也不可能會重現得出情深之時那面對面從眼中倒影裏看得到的一顰一笑，一靜一動，全只為了眼前心中的那一個唯一。

電腦屏幕上，是我自己的倒影，同樣的金色光暈，此刻被我穿在身上，美麗而又冷冰冰的，沒有生氣。

這段森然見骨的慘白青春，終於一點一點地，開始真正發光發亮。是我將某一天早晨曬在臉上的陽光揉碎，做了一身柔軟鎧甲披上，讓自己從此可以在陽光下自由呼吸行走。

這是屬於我自己的陽光，我自己的金色。我要一路放眼過去全是金色的陽光。

很久以前，有人告訴我：“我在路邊，在餐廳，在林蔭道都見過你。你平時的樣子。”

那人回來的那一天，告訴我：“不用化妝，只要是你就行了。”

那人在晨間枕邊的微笑，那人在白晝奔跑跳躍……那些日子，那天早晨，也曾灑滿陽光。

曾經真的有人，可以破開任何的陰翳，讓我見得到陽光。

運刀如風，我橫空劈破自己的繭子，脫身而出。

再見，以前的那個我。

本章主題音樂：游戲《莎木》背景音樂track 14

肖曼番外

端木在住院動手術休息的日子裏，天天對著電腦屏幕上泰姬陵和帝王谷圖唐卡門法老陵墓的旅游官方網頁發呆。那兩個地方，縱然沒有去過，縱然多麽著名，也沒有必要天天看呀。我終於忍不住問她是不是很想去旅行。她笑了笑說：“這兩個地方，其實是地球上最昂貴的兩封情書。一個男人寫給一個死去的女人的情書；一個女人寫給一個死去的男人的情書。同樣都是傾國之力，可惜同樣都無力回天。人都死了，萬事休矣，再貴的情書，不過是換來後人瞻仰過後一聲嘆息而已。”

停頓片刻，她又輕輕地加了一句：“我也收到過情書，一封貴重的情書。那個人，用自己的血和自己的命，寫了一封情書給我。這實在太貴重，我很累。”

她一直就這麽沈靜如水郁郁寡歡的樣子，讓我們非常擔心。我們一直鼓勵她照照鏡子，看看那個脫胎換骨以後嶄新的自己，振作一點。她卻搖頭說沒必要。但忽然有一天，她又說看過了，決定去把自己用皮膚美容的那種照射燈曬出金黃色來。我本來還想笑：那不成了蜜炙燒烤的顏色了？等她以嶄新的面目出現在我們面前，我們全都驚呆無語。

未曾想象得到，我所熟悉的那個端木紫可以這般模樣。從前被眾人嘲笑的萬年玄冰千年女妖，現在化身為一方來自遠古的蜜臘。眉目之間靜然淡漠，身體似被陽光輕輕吻過，相當奇異的組合。她終於發出了光芒，千錘百煉而來的柔和光芒，圓轉如意，能收能放。略帶陰郁的表情，如同秋日裏靜靜飄落銀杏葉子在陽光下成熟的肌膚色澤，將一雙眼睛襯得越發透亮澄明。

那是一種沁人心脾，非常寒冷的溫潤，好似萬年冰川中閃出亮光攝人魂魄的黃金琥珀，又像是一個用烈火淬煉過的冰魄銀針。

兩個願望中的另外一個

臉上裹滿紗布等待皮膚上的所有傷口治療痊愈期間，我夜夜夢見自己被黑色漩渦吸入，快速地墜落然後掙紮著驚醒。原來噩夢中，自己是這樣子無能為力，這樣子孤獨無助。不知道，司空的噩夢到底是怎樣的，也許跟我的一樣可怕，他才會被折磨得如此蒼白。

夜裏驚醒過後，我不敢睡也再睡不著。百無聊賴中我又暫時提不起精神去接著寫自己那部尚未完成的小說。於是長夜漫漫中我在一個聊天室用自己常用的電子郵件賬號註冊了一個id，就叫做“JMZ”，寂寞的紫，挺好的，簡單不怕忘記，跟我常用的那個電子郵件賬號一個名字。

可惜這個網站實在是流氓。我用了自己的郵件註冊，我郵件上面的那些地址也被強制性地征用，強制性地發出朋友加入邀請，實在是可惡。看在它是個大網站的份上，也看在我自己實在是閑得無聊的份上，我只好認了。

沒過多久，我認識了一個id，叫做“WVSY”。

這人挺有意思的。他第一次主動來找我聊天，我故意說：“哈哈，你打字好慢。”

WVSY似乎有點不高興了：“別這麽囂張，你打字很快嗎？”

我反擊：“只要打字比你快，自然就有資格評判你。”

慢慢地，一個星期過去。我開始習慣於每天準時上網找“WVSY”。

這人打字速度飛快提高。跟這個人聊天很好玩兒，他似乎跟女生一樣，有著強烈的情緒波動。有時候，溫和緩慢地說話；有時候，會急沖沖地連珠炮發問，句句切中要害。

我喜歡上他這種飄忽不定的聊天風格，這讓我心裏莫名地平靜舒服，而且言語對答之間，是一種說不出來的默契與理解。這讓我甚至開始覺得住院也不算是一件太差勁的事情。

他說起他喜歡種花，品茶，讀書，旅行；我提到自己的那部小說，也談及自己現在在醫院裏悶得要死。我們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消磨時光，互相作伴。我們甚至會聊到窗外的樹枝葉子，似乎即將孕育出新的嫩芽，春天不會太遙遠。今天喝茶喝咖啡喝可樂還有好吃不好吃的飯菜，去倒垃圾遇到怪人翻垃圾缸之類的奇怪瑣碎無聊話題。那人應該跟我一般，百無聊賴，且孤獨一人。

這個夜晚，我又一次獨自面對醫院病房黑沈沈藍森森的氛圍。走廊外面偶爾隱約傳來人群走動，推移擔架床鋪的聲音。無非就是誰誰誰手術完畢，誰誰誰準備進去手術之類的。我很奇怪為什麽我的聽覺會如此靈敏，我甚至聽得出那些不同的步伐節奏，力度，還有各種鞋子叩擊在地面地毯上發出的聲音。這種在沈悶之中醞釀鍛煉出來的敏感觸覺，只會讓我更加失眠，更加難受。

我起身給自己沖了一杯熱乎乎的液體可可，放上兩塊曲奇餅幹，擡頭望了望窗外。窗戶玻璃上，滴落流淌著一道一道的水痕——外面在下大雨。我看著燈影玻璃中自己的倒影，被縱橫交錯的雨水劃得支離破碎好似淚流滿面。

我湊過去對準被冷雨浸得冰涼的玻璃上那個影子，深深呼出一口熱氣。很好，那個滿臉紗布的倒影變得愈加模糊不清。

我不喜歡自己滿臉紗布的樣子，應該也沒有一個女人會喜歡自己這個樣子。

這種冷冷的漫漫長夜裏，最妙不過就是喝一點熱乎乎的東西，然後裹緊了一床軟綿綿的毯子，跟一只懶洋洋的熊貓一般，縮在燈下被窩裏看一本有意思有看頭的書。

我的筆記本電腦一直都打開著，跟開著一站床頭燈一樣，讓我周圍多一點發出光芒，隨時供我的視線著落的地方而已。

忽然那個聊天室的頭像燈閃閃發亮——是WVSY在找我。好吧，我放下手中的那本書，今晚的話題不會是聊外面寒嗖嗖的瓢潑大雨吧？那該多麽乏味阿。

我倏地來了興致，忍不住劈頭蓋臉地故意挑釁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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