嫩芽新枝，劈破重重障礙，綻放於水之彼岸他鄉。玲玲身著淡綠舞衣，手持一個海螺，似側耳傾聽遠方的聲音。水邊足跡漸多，人來人往，各自路過，駐足，回望，停留，不一而足。

玲玲穿梭於人群之中，獨自舞蹈，似流雲亂舞，如風過無痕。末了，場中安靜下來，隱隱是海潮翻湧之聲，一葉輕舟靠岸。玲玲立於舟上，海之對岸，依稀現出往日那一抹嫁衣鮮紅的身影與另一個朝思暮想的身影，執手相望。

無論做了多少的路，去了多少的地方，見過多少的人還有事，有的地方，是居住地；有的地方，是旅游區；有的地方，是度假村；唯獨只有一個地方，可以稱之為“故鄉”，故土家人祖先血脈姓氏存在於那個地方。歲月流轉，循環而往，生生不息，代代相傳。根，依舊在那裏。

我用手提攝錄機，把這一切一一記錄下來，舞者們身姿不停變換，牽動場內眾人心潮隨著翻湧起伏。我眼中漸漸有水霧湧起翻騰滾動，我感覺得到，周圍不少中國人的眼中似跟我一般。本能地，我們想家了，想得比什麽時候都更加想。哪怕是不遠萬裏回到家裏，吃上一碗最最簡單的白粥稀飯，嚼上一根最最普通的鹹菜油條，那也就是我的家，那也就是我永遠都會記得的，掛念的，輕而易舉就被勾起來的那種味道。

那一刻，我非常羨慕玲玲。我羨慕她日後長大，可以記得回味自己曾經在十二歲的時候，旁若無人地如此輕盈起舞，飄逸柔軟的好像一絲春日裏的煙柳。這晚，陪伴著舞者們翩然輾轉，司空制作的音樂在劇場裏空空回放著。幸虧我為了編排節目，一早把這張光盤給文覆制了一張以後順手放在辦公室，不然那天必定被付之一炬葬身火海。文私下問了我好多次，哪裏找來的這麽簡單耐聽悠遠綿長的音樂？我只告訴他不用擔心版權問題，其餘的我都一笑置之不予回答。

司空，我終究沒有聽到過你說要最後完成的那首“無傷曲”。

我終於重新活過來了。我現在過得很好。

你呢？

演出大獲成功。Jake高高興興地又拉到了好幾筆文化研究資金，為此我終於漲了工資。文的舞蹈學院也開始人來人往進進出出車水馬龍起來。忙不過來的文，請了一個學生幫忙做助理。文面臨著畢業，還要照顧舞蹈學院，瑣碎事情非常多。

學校裏面藝術系那幫眼高於頂傲慢自大的家夥們，跑來表達了對我們的布景制作無限欣賞，並準備邀請我們把這些作品拿去他們近期的畫展裏面擺放的意圖。

“我沒有問題——”Erika一邊說，一邊看了看我，“我還有其他的一些作品，跟這些風格很像的，你們可以一起拿去展覽。”

Erika在中西方文化比較課上非常賣力地幫襯我，有人在課上當面問些奇怪的問題質疑為難我，她總是巧妙地幫我化解。有人要因為作業考試的分數想跟我啰嗦，她總是很柔和不著痕跡地給我提示解決辦法。慢慢地，我也就習慣了她的存在，不再那麽別扭，除了一想起Leon這個人之外。那畢竟是根刺。但他是他，Erika 是Erika，把一個人的不當行為推卸報覆到另外一個人的頭上，不是我端木紫的為人。

演出以後，文雖然忙碌，也總是打電話給我，跟我說說笑笑，偶爾發一些好玩兒的動畫圖片到我的電子郵件信箱裏面。忙碌中，他偶爾互相傳遞過來的簡單的關心和問候，為我沈悶枯燥勞累的留學生涯增添了不少色彩。

本章主題音樂：西皮士《鶴形》——小雷音

（這一章，專門向臺灣著名的舞蹈藝術團體雲門舞集致敬，向他們對東方藝術的流傳做出的貢獻表達我的敬意。文的原型，部分來自於雲門舞集的創始人林懷民。）

精神創傷治療法

這是個特別的夜晚。我坐在這個高級餐廳的貴賓座裏面，看到桌子上擺放著一束黑色魔法玫瑰，修長酒杯冒著泡泡的金色香檳。我此刻恍如做夢，受寵若驚。

真沒想過，會被人約到這裏來；更加沒有想過，約我到這裏來的人，居然是好久不曾會面的許仲元。我一直都還沒去拿回我的那身衣裙，因為忙，也因為，不想再要了。倘若沒有司空，這個對於我便毫無意義。他要想將東西還給我，或者向我要錢，大可不必費此心機。看來這個無事獻殷勤，內裏必有文章。

可我有什麽好被利用的？我實在是想不出來。我不是美女，信用卡一個月最多只能花五千塊錢，銀行存款從來沒超過一萬，每個月還要買大堆護膚品，你說他找我能幹嘛？難道推銷人壽保險？或者立即求婚好娶了我，再讓我買三百萬的人身保險，盡快帶我去密切根湖的湖心最深處泛舟釣魚看水底風景？

我正自沈吟，對面許仲元微笑著施施然坐下，然後對我說：“那邊有人拉小提琴。”

那邊一桌果然傳來悠揚的小提琴演奏。

我也笑笑：“這樣子遠遠聽聽就挺好的，那邊的人付了錢順便還惠及周圍的人民群眾。”趕緊破壞氣氛，才好單刀直入。

“要吃點什麽嗎？”

“不知道，我不認識餐牌上的意大利文，不懂裝懂亂點一通怕惹人笑話。”我很坦白，那上面的名稱詞匯看起來都跟火星文字一樣，我確實是一個都不認識。

“我來幫你點？可好？”

“多謝你的幫助。只要沒有香辣調料還能吃飽就行了。可這裏似乎人人都不願意把自己盤子裏的東西吃完，惹得適應生殷勤問候這些顧客有什麽不滿意的。既然回答滿意，為什麽不吃完？十分奇怪，也十分浪費。”

接下來，我幹脆脫下偽裝，直截了當地繼續說出自己所想：“依我看，這裏周圍那些人都在裝純情，穿的衣冠楚楚對著漂漂亮亮一大盤昂貴的食物，死活要留下一大半不吃完，以示自己文明高貴，故意餓肚子剩這麽多東西，實在是非常不尊重廚師的心血勞動以及付賬的那個人的錢包。”

“你真真是個有趣的人。”許仲元面上虛假的笑意被我激的消散無邇，他的眼神中開始泛起幾分真實的存在。

我的手機響了，屏幕上顯示出一個字“文”。我只好不接，先對付了面前這個人再說。

許仲元看到我的手機屏幕，臉色略微變化，似被擊中。

我開始不耐煩了，幹脆私下偽裝把心中所想講個痛快“請直接說吧，說得清楚明白一點。我到底何地何能，值得你大費周章專門邀請我來這裏？要知道，這地方我沒來過，以後可能也沒有太多機會來。”

“因為你的舞蹈老師，文……”許仲元終於在我的強大攻勢之下，開始說真話了，“你也許不知道，他沒告訴過你——也不讓我們告訴你，他的全名，其實叫做許仲文……他是我的弟弟。我覺得，你們走得太近了……”

哦？原來還有這麽一出。難怪文從來都不告訴我他真名實姓，也不跟我談論自己的家裏的事情。當然，我也沒問，何必多問？人家要說，自然會說，追著去問，多此一舉。

“如此刻意地瞞著我，到底有何用意？有何好處？你說走得太近，多近算是太近？”這個我是必須要問的。

“你們其實不應該在一起……”看來許仲元準備今晚跟我玩兒欲言又止。

“那我們分別應該跟誰在一起才是應該的？按照你的標準？”

“這樣子，對你們兩個都沒有好處。”看看，這算什麽話。

我終於忍無可忍：“你到底所謂何事，快快說個明白。這樣子拖泥帶水莫名其妙，說話不陰不陽不冷不熱跟個人妖似的，也不是你許仲元的為人。”

對面的許仲元忽然很認真地看著我：“其實你跟我的弟弟，並不合適……”

我有一種啼笑皆非的感覺：“噢？不合適？那你說說看，我跟誰才算合適？我端木紫似乎從來就跟周圍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從未合適過。但是，我也好端端的活了這麽久，而且似乎我活得還挺好的。那你來說說看，究竟是合適，還是不合適？”

許仲元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緩緩道：“我，我比仲文，更合適你。”

我終於忍不住笑了，笑得渾身發抖，“是嗎？哈，好，那你準備好鉆戒了嗎？可否讓我先看看？我的標準就是鉆戒上的那塊石頭有多大，我們倆就應該有多合適。”

話音未落，我的手腕已被人倏地牢牢握住。

此時正好兩個人從外面剛剛進來，走到我們這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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