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此我自由了。有時候，我會自己駕車到後山一個人看風景看書；我也會留出一些空餘時間給自己，做自己的事情。我不想時時刻刻都依賴著一個人，這不是我。他應該也一樣吧。沒有人會喜歡被過分依賴的感覺。從前沒有司空的日子，倘若從今以後再沒有司空的日子，我不由自主地又想到了那張日光下蒼白透明的臉——他到底所為何事？

我們對彼此的認識了解，都不過是冰山一角。對方能看到的，自己願意對方看到的，自己願意看到的對方，僅此而已。誰，都不可能是對方肚子裏的那條蛔蟲。若時時刻刻都纏在一起又無法事事參透，只會更快疲憊厭倦。既如此，最好保留一些距離。

Are you the right man for me?

Are you safe? Are you my friend?

Or are you toxic for me?

Will you betray my confidence?

本章主題音樂：Twins Cocteau – Bluebeard,以及王菲翻唱這首歌的粵語中文版本：胡思亂想。

偷聽必殺技

偷聽，是推動故事情節發展人類歷史進程的必要手段。請問能找得到一本故事，一個小說，完全沒有偷聽這個環節的麽？尤其是時下流行的各種小說，偷聽，撞破，有意的，無意的，殊歸同途，都得偷聽。比如藏身某處偷聽，比如走了又折回某處偷聽，電話裏偷聽，廁所裏偷聽，屋梁上偷聽，樹叢裏偷聽；又比如男的偷聽女的，女的偷聽男的，上司偷聽下屬，老婆偷聽老公，情侶之間互相偷聽。

我現在，一邊等待微波裏面旋轉的午飯加熱，一邊隱身於走廊拐角處偷聽一段必將後悔聽到的對話。

“司空要走了。”上官劍對加菲貓說。

“是嗎？就是那個公司的實習阿，說了很久了，終於可以去了？”加菲貓好整以暇。

“你說司空會不會把他的車便宜賣給我？”還好，上官劍惦記的只是司空的車而已。

“別想了，他也許開車過去那邊呢，上星期似乎提過，機票太貴了。而且不算太遠，直飛一個小時，開車兩個半小時就到了。”

我聽夠了。

加菲貓知道，上官劍也知道，只有我不知道——司空要走了，去實習。

我在辦公室一邊幹活兒，一邊魂不守舍地思考了整一個下午：為什麽他不告訴我？第二個問題：那把瑞士軍刀，又回到了我的手上，上個星期的事情。那天他說的是：“上面有的我名字，就等於送給我了。我現在借給你用。”這就是他嘗試著告訴我的方式？Game over？到了落幕結束的一刻了？

那張沈靜如水的臉……

我的衣櫥深處，還放著一件淡金色的夜行衣，因為我送給他禮物，也就順便勒索到自己一直想要的禮物。這就到了要結束的時候了？

我決定去司空的辦公室偷聽。

自古以來要到了女人親自出動跑去偷聽的份上，一般不會有啥好事發生。比如三國演義的那個喜歡躲在屏風後面偷聽的蔡夫人，即為劉備的死對頭之一。此刻，我就當一回蔡夫人，來偷聽。司空似乎在打電話，門外的我正準備附耳過去聽清楚些。肩膀上冷不防被人拍了一下，嚇得我幾乎癱軟在地，again，還是那個必定要出場的加菲貓，冤家路窄。

“你在做什——”他話音未落我趕緊狠狠地用手捂住他那張該死的嘴巴，拖著他準備逃離。正拉拉扯扯間，門打開了，司空站在門口。除了偷聽，此為狗血劇必備元素之二——誤會型的不巧撞破。

我收回了手，大大方方地望著司空，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加菲貓早已不知去向。司空繼續望著我，“我要走了，明天。”

其實，根本用不著偷聽。

***

司空原來真的是一個不懂得如何說再見的人。第二天一早他真地走了。走得幹凈利索，毫不拖泥帶水。

真的連一個正式的道別都沒有嗎？

沒有，真的沒有。

那好吧，

既然他連要走這個消息都是最後一個才告訴我，我也就沒有必要死活哭著喊著追著問為什麽啊為什麽這種愚蠢的問題了。

我似乎很快就回過神來了。從表面上看，完全恢覆正常了無痕跡。畢竟我要穿衣服吃飯的，給老板幹活兒每個月按時領工資才是天下第一等要務。

在住處偶爾碰見了加菲貓，這人依舊不合時宜地對我說：“司空走了。”

我當即冷冷地盯住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我恨你。我非常討厭你。司空不在了，現在，我可以告訴你，我非常討厭你！！！”

加菲貓被我打了個措手不及：“你？討厭我？為什麽？”

那無辜的表情，一如當日借給我繩子以後又在窗戶裏嘲笑我的情形。

“我就是討厭你！！因為你的所作所為！！！”

沒過幾天，我馬上後悔。因為加菲貓一碰見我，必定糾纏不清連環追問為何我這麽討厭他。他越問，就顯得越發討厭。可我又改變主意開始樂在其中。因為這樣子捉弄他，似乎更加有趣些。

我為什麽這麽恨他？哼，不，我就不告訴他。這個秘密我或許要帶進棺材，然後……想象中淒涼的樂聲響起，年邁的加菲貓在床上，他的子子孫孫們烏泱烏泱地跪了一地（我還算厚道，誠心祝願加菲貓子孫滿堂）。加菲貓抓住為首的一個的手，顫顫巍巍地說：我的心肝兒寶貝們啊，我當年也不知道為什麽得罪了她。咳咳咳，除了機場的那一出，可我已經道過歉了……她說……不為了當年機場的那一出。咳咳咳，為了，咳咳，為了什麽呢？為什麽這麽恨我呢？咳咳咳，我……死不瞑目阿。記住，你們一定要追查……到底，有了真相，一定……要跟我那些沒看完的坑，那些沒有擡完的杠，那些沒有考完的古，那些沒有回完的帖子一起，咳咳咳，打印成書裝訂成冊，燒給我啊……咳咳咳。

然後是一輩子到處做調查員的子子孫孫每年拜祭都愧不敢當地說，兒孫有負重托，未能查明真相。加菲貓的墳墓棺材裏一陣響動，近乎詐屍。

一想到這個情景，我得意非凡莫名其妙地呵呵冷笑起來一直笑到我前俯後仰為止。氣死你不懂我的心。氣死你氣死你氣死你。

其實，司空可曾懂得我的心？

他又何曾給過我機會，讓我慢慢讀懂他的心？

又或者是，我根本沒有給過他機會，讓他看清楚我的心。

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本章主題音樂：童安格——其實你不懂我的心

不是美女，就不要任性

司空走了一個星期以後的某個下午，玲玲跟我又坐在餐廳裏學中文。

“讓他教我Parkour好不好？我也想那樣子自由奔跑跨過障礙。”

“你已經開始學跳舞了，跳舞也挺好的。”

“可我更想能跟司空一起跑步。”

“他，走了。”

“他還會來看你嗎？”

“不知道。”

“你會去看他嗎？”

“不知道。”

“你們還會在一起嗎？”

“不知道……”我忽然回過神來，“小FBI，收起你哪些問題吧！”

“你不想知道嗎？”

“我不知道我想不想知道……”

“去問他啊。”

“他不一定會告訴我，那我豈不是白去了？”

“那你還不夠喜歡他，你怕自己丟臉。”

“你今年究竟幾歲？”我怒了。

“十二歲半。我要是能立刻長十年，跟你現在一樣大的話，我一定會去問他。問清楚。”玲玲的眼睛又大又亮，我甚至看得見那清澈瞳仁裏面自己的倒影，小小的，有點變形，有點可笑。

“小八卦，你很喜歡他？”

“我為什麽不能喜歡他？他為什麽不能喜歡我？”玲玲得意洋洋地說。

這些所謂的道理，我都明白。可我更加明白我不是美女，所以，最好不要任性。

玲玲走了以後，我回去辦公室繼續幹活兒。這是一個陰郁的下午，一團一團的烏雲，沈甸甸地綴在那裏，在天空中醞釀著雷鳴閃電傾盆大雨。

隔壁的老太太秘書正在跟人交談，我對著電腦掙紮中。

“司空……”搖搖頭再三確認我沒有幻聽，究竟是誰在念叨這個名字？

“司空……”又是一聲從隔壁房間模模糊糊傳過來，好像藏在棉花裏頭的針，不真不切七上八下狠狠地來個穿心而過。

我徹底怒了，跑過去隔壁房間看到底搞什麽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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