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睜開眼睛時天色已大亮，四周都是白色，動了一下嘴巴，嘴裏一片苦澀。

擡手的時候沈明晏醒了，揉了揉酸脹的眼睛，瞇著眼睛道，“醒了？感覺好點沒有？”

把頭扭向一邊，穆清只是點了點頭。

耳邊傳來一聲重重的嘆息，“你再怎麽工作也不要跟自己的身體過不去，急性糜爛性胃炎，飲食不規律，藥物刺激，睡眠不足，你是不是覺得自己是個鐵人，根本不需要註意休息？”

穆清牽動了一下嘴角，眼睛望向窗外。

“好吧，我再也不會做讓你感到非常困擾的事情，希望你能好好照顧自己。”

說完立刻站起身，一步一步向門外走去。

在病床上躺了一天，下午的時候給秦姐打了一個電話。

“什麽？阿清，你是認真的嗎？！”聽到穆清的話秦姐激動地喊了出來。

兩人相處的這段時間雖然不算很長，但是她比誰都清楚穆清對於這個店的感情，如今這人卻親口說要轉讓出去，即便是她也不能輕易接受。

“秦姐，我是認真的，我考慮過很久了。”

就是因為考慮的太久，所以內心越來越猶豫，在經歷了這次的事情後，穆清終於不想再糾結下去，下定決心做了這個決定。

“你真的考慮清楚了？這樣做的話可就沒有後悔的餘地了。”

“嗯，我不後悔。”

看到穆清態度這麽堅定，秦姐輕嘆了一聲，“那你打算以後怎麽辦？”

“應該會回老家吧”。

這裏有太多的回憶，無論是好的還是不好的，如今他都不想再追究，離開這裏，是他做的最正確的選擇。

而且老家的房子還在，用這幾年工作攢下來的的錢再開個小店，就算沒有這裏生意興隆，自己省吃儉用一些，也就足夠了自己餘生的開銷。

“好吧”，秦姐道，“既然你已經做好了決定，那我也不再攔你，只是你一定要考慮清楚，生活是自己過的，不管怎麽樣都要走下去，而且一定要讓自己好好的。”

“嗯，我知道。”

轉讓的信息發布在網上，留了店裏的聯系方式及自己的手機號碼，又在店門上貼了信息，剩下的時間秦姐一直陪著穆清做最後的工作。

直到周越怒氣沖沖地進到店裏，穆清這才想起忘了跟這位打招呼。

知道已經瞞不住，穆清就把自己的打算告訴了周越。

周越還在氣頭上，要不是這天剛好來他店裏看到了轉讓信息，那他是不是直到人都已經離開了還被蒙在鼓裏。

既生氣又難過，無論穆清怎麽勸他都是一副孩子脾氣。

不是沒有不舍，穆清無奈，只是有太多覆雜的感情存在心裏，牽到一絲一縷都能扯動全身，這座城市已經讓他找不到存在的理由。

陪著小孩吃了一頓飯當做撫慰，又應周越要求逛了趟花卉市場，直到答應了周越以後回來的話一定來看他，小孩的心情這才有些好轉。

還會回來麽，那只是為了安慰小孩才迫不得已說出口的話罷了。

他還怎麽回來呢？這裏沒有一處地方是自己的歸所，就算回來又能怎麽樣，只是更加增添自己心裏的冷清罷了。

當初來這所城市求學，最初的目的是為了以後能更好的報答母親。曾經父親把他們拋下，他並沒有特別難過，因為那時對於父親留下的記憶幾乎少的可憐，時間久了，就覺得跟母親兩個人生活也沒有什麽太大的差別。

可是母親走後，他一度失去了人生的方向。直到後來遇到了謝俊，因為他，自己才有勇氣留在這座城市。

而曾經的那個家，他至今都沒有回去過。就算每年回墓地探望母親，他也只是當天回去當天就走，從來沒有停留過。

現在想來，那個曾經給過自己很多回憶的地方以後就成了自己生活的依靠。

不過穆清恍然發現，那個地方如今帶給自己的只剩一絲難過的回憶，而這一絲感受，漸漸隨著自己對於生活的感悟，竟然取而代之變成了溫暖的依靠。

他忽然想起曾經讀過的一首詩。

落葉，始終是要歸根。

下午的時候那個叫做叢梁的年輕男孩到店裏把賬給穆清結了，想起上次住進醫院的醫藥費，穆清推拒著不肯收。誰知那邊也挺執著，執意要給，最後實在沒辦法，穆清留下了一部分。

那人剛走，手機鈴聲就響了起來，看到來電顯示，穆清沒有接聽，任由手機響了一會兒，最後歸於平靜。

既然已經決定不再跟那人有任何聯系，那就必須快些了，畢竟在這裏多停留一天也沒有什麽意義。

先前有人聯系他，卻遲遲沒有過來，穆清試著把電話打回去，想在今天把對方約出來談一談。

地點定在離店裏不遠的茶廳，聊了一會兒，對方要求去店裏看一看。

兩人剛走出來，忽然眼角餘光掃到馬路對面迎面而來的人影。

穆清反射性地就想躲，可是那麽寬闊的馬路，根本沒有躲的餘地。

匆匆說了句抱歉，穆清轉過身疾步往回走。

餘光瞥見那人竟快要追了上來，穆清趕緊加快了速度。

說不明白為什麽要這麽躲著，可是如果不這麽做，穆清覺得，自己從內心裏都無法坦然地面對那個人。

走著走著碰到一個十字路口，穆清急忙調轉了方向，順著馬路向左走去。

身邊閃過一個個行人，穆清側過身躲避著，一心只想著走快些，再走快些。

頭埋得低低的，耳邊突然吵鬧起來。

人群中不知是誰喊了一聲停下，只記得自己當時腦子中一片空白，只聽到一聲刺耳的喇叭聲，還沒待穆清回過神來，眼前瞬間一片模糊，隨後便沒有了知覺。

……

再次醒來人已經躺在醫院的病床上，一股濃濃的消毒水味伴隨著儀器滴滴的聲音，恍然如同隔世。

身上多處傳來陣陣鉆心的疼痛，試著動了一下身體，脖子無法動彈，右腿小腿被石膏固定住，從裏面傳來撕裂般的痛楚。

“醒了？”

沒有發覺床邊有人，聽到聲音，穆清用眼角餘光看過去。

此時的沈明晏看起來有些憔悴，面色蒼白著，頭發亂糟糟的，那雙一眨不眨盯著穆清的眼睛裏焦急中又隱藏一些說不清的情緒，穆清立刻調轉視線，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

聽到一陣動靜，不知那人在做什麽，隨後嘴唇上挨了一個東西。

“渴了吧，喝點水。”

看到那人手裏捧著一個保溫杯，插了根吸管遞在自己嘴邊，穆清微微張開嘴。

這才發覺嗓子幹的要命，喉嚨裏像是塞了把稻草，又刺又疼，兩片嘴唇碰了一下，卻是意外地沒有那麽幹燥。

在那人的幫助下喝了大半的水，直到把頭稍微往後仰了仰表示再也喝不下了，沈明晏這才把水杯放回了桌上。

“我去買些清淡點的粥，醫生說這幾天最好別吃其他東西，你先躺好休息一會兒。”微笑著對穆清說完，沈明晏站起身，目光中透著不加掩飾的關切。

動了動唇，看著那人從門口走了出去。

不是沒有看到那人憔悴的模樣，眼睛裏布滿了紅紅的血絲，就連臉上的胡茬都看的一清二楚。那人看到穆清醒來一瞬間眼神裏流露出來的情緒，就算一句話也不說，任誰也能看的出。

但事到如今，這些對於穆清來講已經沒有絲毫意義。

把粥買回來後一點一點餵著穆清吃了下去，看著那人忙前忙後的樣子，穆清低下頭，很想說讓那人不必照顧自己，可最終只是動了下唇，欲言又止。

睡到半夜的時候恍惚間聽到有人叫自己名字的聲音，穆清清醒過來。

仔細分辨著聲音，穆清聽出，是沈明晏。

那道聲音一直在喊著自己的名字，一遍遍地重覆著，穆清，穆清，聲音低啞，仿佛還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哽咽。

第二天早晨，穆清是被一雙微涼的手叫醒的，感覺到有人用手捏住自己的鼻子，不勝幹擾下穆清終於睜開了眼睛。

“快醒醒。”

看到那張靠近的臉帶著一絲戲謔的笑容喊自己起床，穆清楞了一下，腦海中突然就回想起昨天晚上的那個聲音，或許是他的錯覺吧。

下午的時候秦姐來了，看到半躺在病床上的穆清，秦姐眼眶微微紅了紅，但是卻依舊保持著安慰的笑容。

“阿清，在這裏好好養傷，你還年輕，等身體好了還有很多事情等著你做呢！”

穆清心裏一陣動容，“我知道的，秦姐，謝謝你。”

“對了，我來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你”，秦姐聲音中透著一絲欣喜，接著說，“有位姓嚴的先生說想接下花店，前兩天我帶他去看了看，那邊表示非常滿意，希望這幾天盡快辦理手續呢！”

穆清不敢置信的看著秦姐，他剛住院沒幾天，竟然這麽快就找到了買主。

看出穆清的心思，秦姐拍了拍他的手，道，“放心，我可是經過嚴格挑選才選定的這個人，看對方品性還不錯，也是誠心誠意，所以我才來跟你說說。”

見穆清猶豫了一下，秦姐嘆了口氣，“要是不想賣掉的話就留下，以後等你身體好了，也能繼續開下去。”

穆清低下頭，最終緩緩地道，“既然當初已經決定，那就不再改了”，隨即擡頭看著秦姐，又開口，“只是，這些事要麻煩你了。”

“唉，說什麽麻煩不麻煩的，你只管在醫院養傷，其他的事就不要操心了。”

“嗯……”

目送秦姐走遠，沈明晏過了一會兒才回來。

“累了吧，躺下歇會兒。”眼神裏充滿溫柔。

有多久沒有看過他這種眼神了，穆清想著，心裏竟有些酸楚。

過些天穆清的脖子終於能活動了，大腿的劃傷也結了痂，全身上下基本上除了小腿之外其他已經沒什麽大礙，於是看著一旁削水果的沈明晏，幾次猶豫之下，穆清終於說出口要沈明晏去上班。

放下手中的水果刀，那人微笑道，“別看我這樣，我可是一直在工作啊，平時沒什麽要緊的事需要我處理，有事的話打通電話也就能搞定了。”

穆清把臉扭向一邊，這人現在連說句話也能這麽溫柔。

“……難道說，你是在關心我？”

把穆清的臉重又扳過來，讓那人面對著自己，後知後覺的沈明晏激動地道。

下意識地握了握手掌，穆清感到心裏一片苦澀。張口就要反駁，可是要出口的話卻在看到沈明晏的眼睛時退了下去。

那人小心翼翼的眼神中明明閃爍著一絲期盼，可是眼底裏卻透著被否定的悲傷。

為什麽這樣看他？明知已經不該有任何期盼，為什麽在看到那人的眼神之後還是會產生一種錯覺。

抿住唇，穆清調轉了視線。

倏地，感覺到眼角被一個柔軟的物體覆上，僅停留了不到一秒，便又離開。

隨後一個聲音道，“穆清，我喜歡你。”

作者有話要說： 在此說明一下，那首詩是詩人顧城的我的心是一座城，最喜歡其中的一句話就是“沒有雜亂的市場，沒有眾多的居民”，想在本章中表達的當時穆清的心理活動就是這個意思，因為當時穆清心裏有太多積壓的情緒，所以這也是代表他的決心吧，不想再與更多人有什麽牽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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