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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杯酒試情(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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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杯酒試情 (1)

皇太後緊鎖眉頭,用著悲傷的語氣對雲娘說:“雲娘,上回皇上因為淑妃下毒害你,而把淑妃打入冷宮。朝中大臣略有微辭,認為皇上過於寵溺於你。後來不知幾位大臣從哪裏聽說你和白秋波的事情,而且私自把白秋波藏匿於寢宮之中,要治你個欺君之罪!”

雲娘楞了一下,剛剛才恢覆的血色又變得面色如紙。

“欺君之罪?那,那他呢?”雲娘關切的問道。

太後微微皺眉,道:“雲娘,你如今都自身難保。還管得了他的死活,若不是他私自隱瞞身份藏入宮中,怎麽會連累你!”

“這,不怪他!”

“若是此事沒有他人知曉還好一些,我還可向皇上求個情。偏偏那個尚書大人知曉此事,連同朝中幾名大臣在宮裏奏請皇上,要從嚴治你的罪。你知道他的女兒因為嫉妒於你,才被打入冷宮。若這次皇上不從嚴懲治於你,只怕難消他的心頭之恨,也能堵眾人之口。皇上也是很為難呀!”

雲娘略微思索片刻,道:“太後,生死由命,富貴在天。若皇上真的要從嚴辦理,我不會埋怨皇上。進到宮來能與太後相認,再僥幸當上個郡主已是雲娘的福氣。只是......”

雲娘又轉過頭看看旁側侍侯著的小翠,繼續對太後說:“雲娘只是希望小姨能念在雲娘的面子,放小翠出宮,讓她到宮外過著自由自在的生活。還有,要治便治我一個人的罪就可以了,不要再去懲罰他。一切皆是因我而起,我願意擔起這個罪責。”

“師傅。”小翠的眼睛裏含著點點淚花,胸中百感郁結,卻尤如一團棉花堵在胸口,說不出話來。

“雲娘,你這丫頭就是心腸好。到現在這個結骨眼上,還有心思為他人著想。”

雲娘心中笑道,不為他人想又能怎樣。自己反正已經是死過一次的人了,還怕再死一次嗎?死便死吧,不再想連累他人。若他人因為自己而受到懲罰,豈不是更讓自己不快樂嗎?

幾人正呆在雲娘的寢宮內,只聽外面有人通傳:“皇上駕到。”

就只見嘉靖皇帝走進房內,一起來進來的,還有被縛住繩索的白秋波。

“你......”雲娘正想向太後求情,幫白秋波逃過一劫,卻沒有想到皇上已經把縛住繩索的白秋波押到了自己的面前。

“雲娘,不用管我。我若是不能平安,你自尋個好人家嫁了去!”

“說什麽傻話?你若是有個三長兩短,叫我可如何獨活?”

嘉靖縛住白秋波來見雲娘,本是想看看白秋波貪生怕死的狼狽樣,卻沒有想到是這樣的結果。

“哼,你們,倒是很恩愛呀!”

太後聽出來嘉靖語氣裏帶的醋味。他了解自己的這個養子,自己喜歡的東西一定會不遺餘力的弄到手。卻沒有想到碰上雲娘這樣貞烈的女子,所以才會方寸大亂。

“皇上,他們也不是有意隱瞞。只是思念彼此......”

“母後,你知道今天早朝之上有多少大臣向朕狀告遺珠郡主窩藏男人之事嗎。朕乃堂堂一國之君,而雲娘乃一介郡主,做出如此有此顏面之事。叫我君威何在,國威何在?”

太後一時語塞,竟不知道說什麽才好。她知道嘉靖這樣生氣,更多的是因為雲娘寧願接受一個平民,而不願意接受自己這樣一個地位尊貴的皇帝。才會大動肝火,一定要治他們的罪。

雲娘跪在地上,道“皇上,雲娘自知罪不可恕。請皇上看在雲娘曾經為皇上效力,盡心盡力的份上,饒過白秋波吧!”

“雲娘,若你有事,我又豈能獨活?”白秋波雖縛住手腳,卻還是和雲娘跪在一處。

其實早在那天皇帝識破他的身份之時,他就預感到事情不妙。本來,以自己的武藝,悄悄逃出宮去應該不是難事。可是放不下雲娘的自己不願意這樣做。

只等雲娘恢覆如初再另尋對策。卻沒有想到厄運來得這樣快。他如今最想做的,便是能夠和雲娘在一塊,禍福一齊承擔。這一會,他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再撇下雲娘了。

孰不知他們這樣難舍難分、患難於共的樣子更讓嘉靖皇帝心中憤恨難當。一團火仿佛在胸中雄雄燃起,燒得自己心中很痛很痛。

“你們,果真是情真意切呀!”

嘉靖本想看到白秋波在雲娘面前搖尾乞憐,求自己保全他一條蟻命的樣子。卻沒有想到不僅是白秋波,竟然連雲娘也不為自己而求情。關鍵時候還在為對方著想。這讓自己原本的設想全都打破了。

原來,原來雲娘心中竟然沒有半點自己的存在。既然如此,又何苦為一個心中沒有半點自己的女人而傷心憤恨。一道威光從嘉靖的眼神中劃過。

“既然如此,你們就到下面去做一對恩愛夫妻吧!來人,把他們二人押入天牢,三天後行刑!”

“慢著!”太後在旁邊發了話,“我知道皇帝金口難改,為了平撫眾大臣一定要治他們倆的罪。”

嘉靖冷冷道:“謝太後明白事理。朕乃一國之君,如果對此等有辱皇威之事縱容,豈能安撫百姓,治理大臣。”

其實大家都明白,白秋波的身份被揭入,全是自那天皇上進寢宮才開始。傳出雲娘私藏男人的消息也是嘉靖有意為之。他就是想看看,在生死面前,他們是否還能像眼前所見的那樣恩愛。卻沒有想到結果還真是讓自己意外。

太後繼續說:“皇上,太後好歹是哀家的至親。請你看在哀家的面上,留他們兩人一個全屍。來人呀,上酒!”

說話間,一個宮人端上了一壺酒,還有兩個酒杯。

太後用悲傷的神情說:“這是太醫院拿來的劇毒的鶴頂紅,一杯足以讓人致命。不如讓他們親自服下,也好過受那刀斧之刑,能留個全屍。他們死後,容皇上讓哀家把他們葬在宮外。每年能讓哀家祭拜他們一次。好歹,雲娘總是我唯一的至親!”

說到這時,兩滴眼淚從太後的眼眶裏留出。太後傷心的用絹帕拭拭眼角。

“既然如此,就遂了太後的心願吧。”嘉靖終於點了頭。

白秋波和雲娘一人倒滿一杯酒,兩人雙雙舉起酒杯,四目相視。

“雲娘,我的娘子。自上次拜堂成親我們好像都沒有正正經經喝過合歡酒。為夫真是欠你太多!”

雲娘笑道:“相公,既然上次沒喝,那就今天一起補上吧。這杯酒就當作是我們的合歡酒吧。”

這一幕在別人看來恩愛非常,但在嘉靖看來卻痛得燒心。他本以為事情不是這樣的結局,卻沒有想到他們兩個人寧願死,也不願意分開。他忌妒得要命,一時間竟然要雲娘死在當場。

而今,還看到白秋波和雲娘恩愛的一幕,叫他心中更是尤如波濤洶湧,憤恨難平。他不明白,為什麽雲娘情願死,也要和白秋波在一起,甚至都不為自己求一下情。難道那個白秋波真的有那麽好嗎?竟然連自己這個堂堂一國之君都不如嗎?

“你們,夠了嗎?”嘉靖終於沒忍住,從嘴邊擠出那句話。

白秋波和雲娘相視一笑,對飲將各自手中的那杯酒一飲而下。片刻之後,兩人只覺得胸中發悶,身上發涼,一股暈暈忽忽的感覺擁上頭頂。

雲娘擡起頭望向在一側哭成一個淚人的小翠,對旁邊的太後說:“太後,望雲娘走後,難了卻我的心願,讓小翠出宮。如果方便的話,多看看師傅,幫我照顧......”

突然,雲娘覺得口中湧起一陣腥甜。一絲鮮血湧上嘴角,之後便昏迷不醒。

“師傅。”

“雲娘。”

白秋波想上前扶住雲娘,卻沒有想到自己口中也湧起一口鮮血,胸中一陣痛悶,頓時兩眼一黑,便也倒下地。

房間裏竟是女人的痛哭聲,小翠的,太後的,還有服侍雲娘的......

嘉靖看到他們二人冰涼的屍體倒在一起,頓時也忽然覺著自己的身體裏被抽去一些東西,輕飄飄的,像要立即倒地一樣。

自自己登基以來,自己想要的都是信手掂來。雖然身邊有著不少的陷阱與陰謀,但自己身為這個皇帝,還是能享受不少的便利的。

然而,雲娘卻是一個例外。他本以為雲娘來自於雲娘,能帶給自己宮外女子的歡愉。卻沒有想到雲娘竟也是個如此倔強的女子,一心一意只為白秋波一人而守侯。無論自己對她再好,竟然還不及那人十分之一。

他原以為,在生死面前,白秋波和雲娘能夠想到的都是自己。都會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而放棄彼此的婚約。白秋波為了保命,為寫下休書。雲娘為了保命,會拋棄白秋波,而選擇和自己在一起。

然而,他想錯了。他們二人,竟然寧願選擇放棄生命,也不願意拋下彼此。

就在雲娘一飲而盡喝下那杯毒酒的情況下,嘉靖才發現自己犯了一個多大的錯誤。然而,這一切都不可能挽回了。

嘉靖最後再看了雲娘一眼。此刻的雲娘正躺在白秋波的懷裏,雖然嘴角還流著鮮血,可是死前的神色卻是那樣安詳,仿佛他們不是一同赴死一般,而去參加一場難得的聚會。

“好了,事已至此,他們的身後事就交由太後處理好了。太後,節哀順便。”說完,便逃也似的離開雲娘的寢宮。

番外 孽緣(上)

那一年,我八歲。冬天天好冷,白雪皚皚。伴隨著呼嘯而來的狂裂的北風,更吹得全身只裹了一件單衣的我渾身打顫。

家裏已經好幾天沒有開鍋了。僅有的一點米也在三天前熬成一鍋稀飯給弟弟妹妹們喝下。媽媽與尚處在繈褓中的弟弟也只喝了一點米湯。媽媽產後,臉上一直沒有血色。懷中的小弟弟也是奄奄一息。爸爸餓得幾乎提不起一點力氣。而我,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還好,今天一大早,良叔就跑到我家,對我父母說了一樁天大的“好事”。離村子幾十裏的柳鎮春花樓要招“女學徒”了,管吃管住,每個月還有例錢領。最重要的是,招收的每個“女學徒”家裏還可以得到三兩銀子。有了這銀子,爹爹娘親弟弟妹妹們就不用再挨餓了,至少能挨過最艱難的這段日子了。

既不怕自己餓死,又幫家裏解決燃眉之急,我自然樂得其所。於是,中午我便決定和“樂於助人”的良叔一塊到柳鎮上去。當然,沒有人告訴我春花樓其實是柳鎮上最大的妓寮。

臨走的時候父親一直拉著我的手,想對我說些什麽,嘴唇張了張,半天卻沒有開口。臉色比以前更差了。

我以為他是餓慌了,安慰他說:“爹爹,不用怕。以後我領了例錢就往家裏寄,不用再怕弟弟妹妹還有娘親挨餓了。”

爹爹一聽,眼眶都紅了。坐在地上抱著弟弟的娘親更是哭得稀裏嘩啦。我想,他們大概是因為舍不得我,才會哭得如此傷心。大概應是如此,大概應是如此,我一直是這樣想的。

坐上良叔的驢車,我看著神情有些異樣的爹娘,還有一無所知的弟弟妹妹,揮揮小手,便駕著驢車駛去。

一股莫以言狀的感覺湧上心頭。我以為要是領了例錢,有機會我還能看到爹娘,竟沒有想到那竟是我見家人的最後一面。

柳鎮離得我住的小村也不是太遠,下午驢車便趕到了。

一個樣子看起來兇神惡煞的婆娘塞了一些銀兩給良叔,良叔便歡天喜地的離開了,只留下八歲的我獨自應付這新的世界。

那個樣子兇兇的婆娘告訴我,以後我便住在這裏,這裏便成了我的家。後來我知道那個婆娘便是這春花樓的老鴇。

春花樓的房子不多,卻都建造得雅致清幽,而且味道很香。每一個接客的姑娘們身上都搽得香噴噴的,讓人情不自禁想要親近。

只是這些個姑娘們人前笑容滿面,神采奕奕。人後便神情落寞,愁雲慘淡。一直以來,我都不知道為什麽她們的神情變化如此之快。

而我自進了春花樓,也是一直做著端茶送水,打打下手之類的雜活,對春花樓的事情一概不知。單純的我甚至一直以為自己只是做做他們的小丫環而已。

直到那一天,一個比我年長三歲的打下手的丫環,突然在廚房裏上吊自殺,我才如夢初醒。

一個好心的姑姑告訴我,那個女孩自殺是怕“開門紅。”春花樓裏的姑娘到了及笈之年,都要接客。到時候來這裏買春的客人們紛紛競價,價高者得,俗稱“開門紅。”下個月便是上吊死的女孩的周歲。從那之後,自己才算是能開始替春花樓裏接生意,賺例錢了。

我一聽,心頭像是倒了一盆冰涼的冷水一般。原本懵懂無知的我忽然一夜之間明白了。父母那天眼眶裏的淚水也許不是因為舍不得我,而是因為以後只能當再也沒有我這個女兒了。

從那一天起,我開始變得恐懼起來。生怕自己有一天也會輪到“開門紅”,之後便過著生不如死的生活。

我每天開始擔心起來,天天惴惴不安,如同一只小鼠一般提心吊膽的過日子。直到有一天,我看到了一個人。

那個人也是春花樓裏的,卻和其他的姑娘們不一樣。享受著一個人專用的琴室,還有專門的包間。每次來拜訪的人不是高官,便是富家公子。最重要的就是,如果那個姑娘哪天心情不好了,竟然可以罷演。居然能讓春花樓裏的老鴇子哄著才去演出。

我後來一打聽才知道,那人是春花樓裏的頭牌,藝妓蘭嫣。原來做妓女也可以這個樣子的,蘭嫣當時立刻成了我心目中膜拜的神仙一般。我期盼著有朝一日,我也能如同她一樣。

於是,終於有一天,我等到了這樣的一個機會。

春花樓每年都挑選一些新招進來的姿色不錯的小丫頭學藝,學得好的不僅不用幹粗活,還可以其他的姑娘們享受不一樣的待遇。這些姑娘們就是拿來好好培養,將來專門用來侍侯那些富家公子的。

只是,我長得不算容貌出眾,而且又瘦得出奇,人顯得很單薄。自然這樣的挑選機會不可能有我。

可是那被挑選上的其中一個小丫頭性子倔,剛來春花樓沒有幾天,死活不願意學那老鴇子叫她學的東西,而且還絕食了好幾日。把老鴇子氣得叫人暴打了她一頓,關在柴房讓她閉門思過去了。

原本是五個人為一組的樂曲坊少了一人。這讓老鴇子有些愁眉不展。

偏巧,我這時候給她們去奉茶。洗凈了小臉,搽了一點香粉,我便略低著頭迎上前去。

老鴇子看了一眼乖巧的我,向教樂曲的先生問道:“你看這丫頭怎樣?”

老先生端過我送來的茶碗,抿了一口茶水,點點頭,道:“可以啊!”

反正教誰都是教,學生若肯學,當老師的反而輕松不少。之後這位先生曾向我提前,當初認同老鴇子讓我學琴,是因為被我的茶水給賄賂了。教了這麽多妓寮姑娘們學琴,都沒有喝過哪位姑娘奉的茶。而我,是頭一個。

他們不知道,我之所以那麽想學琴,是因為不想自己在及笈之年便被迫接客。若當了藝妓頭牌,可能晚三年迎“開門紅”,而且還可以自己選定頭一個客人。

學琴很艱苦,我卻因為自己心中特殊的目的而不辭辛苦。別人學一個時辰,我便學兩個時辰。別人學一上午,我便苦練一整天。

終於,我的付出有了回報。十一歲那年,我的琴技在整個春花樓,甚至整個柳鎮都略有名氣。許許多多的達官貴人來到春花樓,都只是為了聽我彈一曲而已。我成了春花樓當之無愧的“頭牌”。

有人盛,便有人衰。我成了春花樓的花魁,而之前的蘭嫣自然是被人打入冷宮。現在那些富家公子到春花樓,已經少有人提起她。沒有了生意來源自然要受老鴇子的不少冷眼,好在蘭嫣生性樂觀。

她常對我說:“好時好景只一刻。人這一輩子,大多都是過得不如意的。但是在得意的時候要懂得珍惜,那在不如意的時候便沒有什麽悔意。”

只可惜那時我還年幼,她說的話我還沒有大聽懂。我之所以那麽拼命練琴,只不過想在春花樓裏過得好一些,不用那麽早被迫接客,僅此而已。

後來,蘭嫣被人贖身,聽說要嫁到一家富戶做小妾。那對於我們這些青樓女子而言,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了。

臨走時她對我說:“平生沒有做過什麽令自己後悔的事,唯獨有一件。那時自己年少無知,不知‘欲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郎有意時,自己沒有好好珍惜,等到落暮時分,卻是曲終人散。做我們這一行的,若真想找一個好的歸宿,便要在最年青的時候早做打算,免得年老色衰,追悔莫及。”

老實說,她的話我沒有聽懂幾句。唯獨那一句“欲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我是牢牢記下。並且,這一記便是一輩子。

蘭嫣嫁人之後,我在春花樓更是紅得發紫。有時候,縣官老爺接待其他地方的大官,都請我去演奏上一曲助興。甚至遠離柳鎮的其他地方,都有不少富家公子只為聽我一曲,特地不辭辛苦,慕名而來。

老鴇子更是每天見到我樂得合不攏嘴。過了及笈之年還沒有迎“開門紅”的只有我一個,但是我知道,不管我願不願意,這樣的一天遲早會到來。

想做我幕下之賓的官宦富家公子多的是,卻沒有一個能入得了我的眼的。那些公子哥們雖然衣冠楚楚,實則粗鄙猥瑣,整天想著竊玉偷香,胸無大志,天天無所事事,荒淫無度。

我一直想著蘭嫣姐姐說的那句話,“欲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我期盼著有朝一日能遇上和自己心有靈犀的公子,和自己朝夕相伴,共度人生。而不願意在這烏煙瘴氣的妓寮中每天強顏歡笑,賣笑偷生。

有一次縣官老爺作東,請我在彈奏一曲。我便去了。沒看清聽曲的人兒,只聽到那包間裏傳來的陣陣咳嗽聲,我也沒有在意。卻沒有想到這一次竟會給我的人生帶來改變。

自那以後,一個三十多歲,華衣打扮的清瘦男子總是來捧我的場。他一身上等綢袍做的長裳,腰間縛著名貴的玉佩。每次坐在下面聽我彈琴,都是面帶微笑,微微頜首。每次給我打賞也是足兩黃金,似乎錢財在他眼裏並不算是什麽。

我對他並沒有好感,卻也沒有反感。來這裏一擲千金的人大有人在,不過都是些紈絝之弟,而自己不過是他們用來消遣的貨物而已。可是那人卻向老鴇打聽我的生辰八字,還提出想要替我贖身。

老鴇子來問我的意思,說那人是蜀中某戶富商的管家,姓桂。來替主子物色小妾人選,問我樂不樂意。我對當人家的小妾並不反感,只是好奇想娶我的人究竟是誰。還有哪家的大戶人家連個管家都出手這麽闊綽?

我一直在慕慕朝朝著自己心中的“無價寶”,願得一人心,白首不分離。

直到那一天,我見到了他,就如同山洪暴發,河水決了堤一般。我的心開始變得不平靜了,忐忐忑忑,慌恐不安都是因為他。我想,自己這麽多年的等待,都是為了他而生。這朵寂靜而暗香滋生的女人花因他而悄然綻放。

那一天,我如同往常一樣,在樓上彈琴,下面依舊是坐無虛席。有不少人慕名而來,只是為了聽我一曲,我不能讓他們失望。照常是一首我最擅長的《春江花月夜》。

曲中,昨日來過的桂管家今日又來了。只是今天同他一道來的,還有一位年青的貴公子。

那公子看上去和我一般年紀,卻生得異常好看。粉粉嫩嫩的一張俏臉,五官生得非常標致。一雙漆黑的雙眸如同黑夜裏的星星,照得心裏面亮堂堂的。這是哪家的公子呀,如何生得這般好看?

我不知道那個人是誰,卻從來沒有見過這樣英俊的男子。頓時心中像是掀起了不小的波浪,臉上霎時變得滾燙。他雖儀表不凡,卻不似普通貴家公子那樣俗氣不堪。舉手投足間有一股渾然天成的高貴氣質,讓人不禁高看幾分。

最要命的是,正當自己目不轉睛的盯著那位公子看時。桂管家也朝自己這邊一指,那公子的眼神瞬間就和自己對上了。

就仿佛是瞬間刀光電石,一道閃電劃過自己的胸口。我的心中一顫,那極妙的人兒竟然也在看自己。我就像是被電擊中了一般,霎那間腦子一蒙,有些不知所措。手下的琴音也錯了一個拍子,好在我技藝高深,很快就彌補過來了。

是他,是他,我覺得自己的心都在顫抖。

我也立刻明白,這麽多年自己一直苦苦等侯的人兒就是他。他是自己這麽多年以來最心宜的男子。我的臉上像是火燙過一般,紅得比搽過胭脂還要深上幾分。雖然我連他的名字都還不知道,但是心中已經認定了那個人。

後來,老鴇子對我說,桂管家又向她提出要為我贖身。今天他們家的公子來了,對我十分滿意,答應年前就讓我去成親。原來那個人兒是他們家的公子,我一聽,心裏立即樂開了花。

我不在乎當什麽小妾,只在乎嫁的人是不是他。而我看見他,就註定他是自己這生命中註定的人兒。而他,對自己也是“十分滿意”的。直到最後,我才發現其實就在那一見鐘情的那一刻,竟是我生平中犯的最大的錯誤。

老鴇子還在奇怪,我的反差怎麽就那麽大。昨天還半推半就,一幅模棱兩可的樣子,今天怎麽就一反常態,爽快的答應了。好在老鴇子也不細究,在她眼裏面,自己能夠賺得銀子,又樂得好成,兩全其美。

於是,沒過幾日我便出嫁了。因為我是沒有迎來“開門紅”的,不能像普通妓寮裏的姑娘那樣對待。便像嫁女兒一樣把我嫁了出去。

整個春花樓張燈結彩,好不熱鬧。我的心裏面也像是打著小鼓一樣,又緊張又歡快。

我心裏面美著呢,腦中還浮現著初次見到他時的樣子。那樣的眉眼,那樣的相貌......夜裏,我做了一個好夢。

穿上喜服,蓋上蓋頭,拜了幾拜春花樓的老鴇子,這便和桂管家上了路。我們坐的是船,航行了幾日,又走了半天山路。這才到了蜀中。

我要嫁的人家姓白,這山下碩大幽靜的宅院便是我夫家的。

下人們把我安置到一處僻靜的小院,我依舊是蓋著蓋頭,但是心裏面還是很快樂。我就要見到那個心愛的“他”了,雖然僅僅是一面,卻覺得那個人就是讓自己托付終生的人。

我蓋著蓋頭呆在屋裏,外面的下人告訴我,老爺來了。老爺是誰,我不知道,我知道我要嫁的那個人姓白。我很喜歡他,雖然只見過他一面。

門推開了,我聽見一個人的腳步聲。一個人走進來,掀開我的蓋頭。我含羞的不敢擡起頭來。

突然,那個人咳嗽了幾聲。怎麽,他生病了麽?我好奇的擡起頭來,眼前卻吃了一驚。

番外 孽緣(下)

那個人不是他。而是一個四十多歲,面色發白,臉有些削瘦的男子。額頭和眼睛和自己的那個“他”有點像,卻沒有“他”眼神裏的光澤。

這個人是誰?我的那個“他”呢?我的腦子立刻蒙了,眼淚瞬間流了出來,淚水弄花了我的妝容。

我搞不懂自己為什麽流淚,只是覺得心中很委屈。什麽東西堵住在我胸口,悶得我說不出話來。

揭我蓋頭的那個人以為我是因為剛當新娘子而害怕,便安慰我說:“別怕,別怕,這種事情哪個女人都要經歷的!”

說完,便拍拍我的肩頭,唬我好生睡下,還給我蓋好被子。

“你今天剛來,好好休息一下。今天,我不碰你!”

之後,便關上門,出去了。

我當時只覺得這個人雖然不是我心中想嫁的那個,但是看上去人還不錯。他究竟是誰呢?我心中的那個“他”呢?“他”不是對我“十分滿意”嗎?為什麽我嫁的那個人不是“他”?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呢?

後來我才弄明白,我嫁的這個人是白家的大老爺白逸俊。而那天我看到的是他的兒子,白家的公子白秋波。

白家世代經商,家境富足。白逸俊早年娶妻,其妻原是官宦之女,可惜生下白秋波之後便撒手人寰。白逸俊和妻子感情篤深,此後,白老爺一直未娶。一門心思放在經營家業上,把一份家業搞得風風光光,富甲一方。

但是白家的家業越做越大大,白家老爺的身體卻一日不如一日。而白逸俊只有白秋波一個兒子,白秋波少年便在外地讀書,詩詞歌賦,刀槍騎射,無所不學,無所不精,十分得父親的寵愛。

自己常年在外求學,而父親又在家裏無人料理。又有人說白家家大業大,卻人丁稀疏,對白家不利。白秋波便勸父親再娶妾室,為白家開枝散葉。

起初白逸俊不樂意,但經不住族人的勸慰,還有兒子的鼓勵,白逸俊終於點頭了。不過,有一條,選中的人要兒子覺得滿意,這才能娶進門。

娶進個女人能夠替自己照顧爹,白秋波自然樂意。於是,便有了桂管家帶著白公子去春花樓的那一幕。

我把來龍去脈仔細一聽,原來一切不過是一個美麗的誤會。我癡心一片等來的那個人卻對我一無所知,只是他覺得還滿意的後母而已。

我的眼睛又花了,淚水又一次奪眶而出。如此這般,卻原來是我的自做多情。可是事已至此,我要何去何從呢。

白秋波在我進白家之前便去外地讀書了,我和他只在春花樓見過一面而已。他可以逃之夭夭,我卻不能。

人是已經嫁過來了,想要退婚,已是不可能。還好白逸俊除了年紀有些偏大,身體有些不好,人還算不錯的。唉,只怨自己福薄,嫁便嫁了吧。對於我這樣一個青樓女子而言,這或許是最好的歸宿吧。

然而,事情並不像我想象的那樣。

過了幾天我才知道,白逸俊除了我之外,之前還娶了兩房小妾。分別是去年和前年娶的,因為一直沒有所出,這才想到娶了我。想多增加些院裏的女人,多給白家增加一些人丁。

可惜事與願違。小妾娶了二房,人丁卻是沒有增加。白逸俊便把希望又放在了我身上,天天往我的小院裏跑。引得另兩房的小妾不滿。

我倒不稀罕白逸俊對我的寵愛,因為我知道我心裏面愛的不是他。只是聽桂管家說,白公子每年過年的時候都會回來。而我,除了春花樓裏那匆匆的一瞥,竟然沒有再見過他。我,很是思念他。

終於,過年的時候終於到了。老遠就聽說,白公子來了。我的心裏面樂開了花。

特意在房裏挑選了一件粉紅的棉襖,臉上施了些香粉和胭脂,捯飭捯飭自己再出門。胸口像揣著一只小兔子一般。

出了門,故意走到他面前,他楞了楞,竟然沒有想起我是誰。還是下人提醒,才禮節性的沖我行禮一笑。

我的心裏面涼透了。我沒想到那匆匆一眼,讓我信以為真的托付終身。而在他看來,竟然如此微不足道,甚至只是把我當路人而已。

那一刻,我有一種沖動,很想沖到他面前對他說,我之所以嫁進白家,全是因為你。想把自己對他的所有想法,所有思念全都一股腦兒地全告訴他。

可是,那只是一時的強烈的想法而已。這種想法轉瞬即逝。因為我不能,我現在的身份已經變了,我不再是春花樓裏等著別人贖身的頭牌,而是白家的小妾,白秋波的庶母而已。

我看著眼前的這個人,他還是那樣儀表堂堂,風度翩翩,站在人堆裏,任憑哪個姑娘都會情不自禁多看幾眼。然而,我在他眼裏,只不過是一個庶母而已。

他對我和對其他兩房小妾一樣,沒有什麽特殊的禮遇,甚至多看幾眼也沒有。也許在他眼裏,我和他父親買來的其他女人一樣,只是個貪圖富貴的虛榮女子。

那一刻,我突然擁起一個想法。即使是做他的庶母,我也要做一個讓他高看一眼的庶母。

決心已下,我便打算這樣做了。想要在白家這樣的大戶人家裏當小妾能夠出人頭地,那麽要做的頭一件事就是為白家添丁。

然而白逸俊的身體不好,就算喝了一些補藥,我的肚子還是沒有動靜。我有些沮喪,原本的想法看樣子就要化為泡影。

心情郁悶時我偶爾會撫琴,這琴是我從春花樓裏帶來的唯一嫁妝。雖然嫁為人妾,手上的技藝卻沒有生疏。老爺偶爾聽上一曲,還會對我讚不絕口。

每當我撫琴時,都是我滿懷心事之時。我發現,每次撫琴,桂管家都會被琴音所吸引,呆在院中聽上一曲,似乎心神很是滿足。

他常常對其他人誇讚,說我是他聽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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