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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這是你閨女? [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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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一個小農場, 淩父步履緩慢走進蘆葦棚裏,窩在最裏側睡在蘆葦鋪上的張楠張老頭睜開渾濁的眼睛,瞟了他一眼:“老淩啊, 隊上說什麽了?”

淩父拍了拍身上的灰,慢慢坐蘆葦墊上,張楠給他倒了一杯水,他挺著脊背細細地喝,身姿端正, 仿佛不是處在破舊骯臟的蘆葦棚, 而是在他幹凈整潔的辦公室裏品茶。

“王隊長說明天大家都要去外灘參加圍墾。”

這裏說的外灘不是上海曾被劃為租界的黃埔灘,而是一個普通海灘。

圍墾是要把海灘荒地變化成良田, 工作極為辛苦,淩父他們這些作為下放改造的人, 更是在生產第一線,要幹最苦最累的活兒, 一遍遍踩著淤泥挑大堤, 挑大堤是年輕力壯的年輕人都幹不來的活計, 淩鳴他們這些老頭子沒幹幾天,一個個幾乎都爬不起來了。

昨日隊長看他們這群老頭子實在撐不住, 便給他們放了一天假,可以選擇留在農場裏幹活兒。

農場裏的活兒也是很重的, 但是和挑大堤相比,還算輕省了。

然而他們這群人註定不能輕松,這不才沒去一天,就被惦記上了, 隊裏的所有人都要去圍墾。

張老頭勉強笑道:“偷得浮生半日閑, 也不錯了。”

淩父嘆了口氣。

他們這群老家夥, 現在也只能苦中作樂,安慰自己了。

只是不知道,有生之年,他還能不能見到自己的兒子,和那個素未謀面的女兒。

淩父摸了摸懷裏的信,他下放到這裏剛幾天,還沒來得及和家人通信。

“對了,剛外面有個小姑娘過來找你,長得白凈秀氣,不會是老淩你女兒吧?我說你出去了。”

不可能。

根據大兒子的信,他們現在應該在寧城。

淩父皺了下眉頭:“我出去瞧瞧。”

張楠不甚在意地揮了揮手。

……

農場大門外,韓婷婷努力撥弄著自己的辮子,一邊問:“三哥,你看我頭發亂嗎?我們買的吃的你記得拿出來。”

“沒亂。”韓老三一副不太讚同的樣子,“婷婷,你打扮得這麽好是幹啥呢?還給他們送吃的,咱們自己都沒啥吃的呢。這些人都是下放的臭老九,一個個住蘆葦棚窮得響叮當,你費那心思不是媚眼拋給瞎子看。”

他三哥還說精明,實則也是蠢得很吶。

想要人記恩,就得施恩。

韓婷婷暗暗翻了個白眼,不得不耐心解釋:“三哥,他們現在落魄,不代表以後也會落魄,國家會為他們平反的。”

韓老三撇撇嘴:“也不知道他們能不能活到那個時候。”

其他人不知道,但是淩父肯定是活到那個時候。

韓婷婷翹著嘴角,壓抑不住興奮。

她都想好了,淩父是在農場參加圍墾的時候,聽說是踩到了什麽東西受了傷,她到時候守在淩父旁,第一時間喊人送醫院,淩父一定會感恩的。

至於送吃的,不過是她防止夢境出錯,提前博得一些好感。

畢竟她二哥失蹤的事兒都能變沒了,淩父到底能不能按照她夢裏發展,還真不好說。

“三哥,有人出來了。”

韓婷婷打了下韓老三的胳膊,讓他去一旁藏好。

淩父一出大門就看到張老頭所說的小姑娘,白凈秀氣,唇邊溢著一絲甜甜的微笑。

他眉頭緊蹙:“小同志你找我?”

韓婷婷羞澀似的撩下耳邊的秀發:“對的,伯伯,我是附近村子的人,我看你們今天沒去圍墾,想著你們今日糧食不夠,特意過來給你們送飯。”

要想心想事成,必須先做好準備。

韓婷婷吃過一次虧,這次全打聽好了,蘆葦棚裏住著淩父仨人,其中一個姓張的病歪歪沒有去上工,他們的糧食肯定不夠吃,她送飯過來,正好是雪中送炭。

淩父看也沒看籃子裏的窩窩頭和紅薯,推過去毫不猶豫道:“謝謝你的好心了,不過老頭子們暫時不需要,小同志拿回家去吧。”

說完,他就轉身進去了,全不給韓婷婷一絲機會。

韓婷婷忍著火氣,怎麽會這樣,她明明算計好了,這些人參加圍墾又累又餓,吃不飽睡不暖,餓了好幾天,如果此時有一個好心的姑娘過來送飯,肯定會高興的。

怎麽現實卻和她想像的不同?

“清高又不能當飯吃,餓死得了。”韓婷婷生氣地跺了跺腳。

韓老三從樹林裏鉆出來,抓住一個窩窩頭上嘴啃,含含糊糊道:“不吃不正好便宜了咱們,婷婷,你也吃點吧,折騰了一天餓得慌。”

“吃吃吃,噎不死你。”韓婷婷氣悶地扔掉籃子。

淩父看著韓婷婷走遠,轉過身回到蘆葦棚。

張老頭擡起眼:“老淩,是你女兒不?”

淩父苦笑:“要是我女兒就好嘍,可惜啊不是。”

相反,淩父起了警惕之心。

那姑娘說是住在附近村子,可他卻是頭一次看到她,在這個糧食短缺的年代,平白無故分糧食,不是黃鼠狼給雞拜年,就是別有算計。

淩父冷哼,他就算是老了,被下放了,可智商沒丟。

這些人是在糊弄誰呢。

“別管了,老張,歇會兒明兒要去圍墾。”

那些人無論再怎麽折騰也沒用了,他如今只是一個普通老頭。

張楠想到明天的圍墾,也沒有閑心去想別的了。

蘆葦棚裏陷入安靜。

第二天是參加圍墾的日子,農場裏的人一大早就起來挑著扁擔去上工。

淩父和張楠還有另一個老頭,也看到了韓婷婷。

她依舊挽著個籃子,等在去海灘的路上,小臉被風吹得鼻子微紅,看到他們出現,上來又想給他們送吃的。

淩父一口沒吃,其他幾個人也一樣,他們不是曾經身居高位,就是自己專業領域的佼佼者,人老成精,哪裏會看不出韓婷婷的小把戲,逗弄她幾句就過去了。

氣得韓婷婷陰著臉,對著小樹撒氣。

韓大毛皺著小眉頭嫌棄道:“後媽,姑姑是瘋了嗎?”

楊曉沒想到會這麽湊巧,在參觀圍墾的路上遇見韓婷婷他們,沈吟道:“誰知道呢,你姑姑腦子一向奇葩,咱們離她遠點。”

韓大毛轉了轉眼珠子:“後媽,姑姑肯定是在打什麽壞主意,要不我去提醒爺爺們?”

楊曉斜睨他:“爺爺們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大米還多。”

楊曉不信那些老人看不出韓婷婷的小心機,韓大毛不過是想去玩罷了。

韓大毛抿了抿唇:“萬一他們被騙了呢,後媽,我這也算是做好事。”

“閉嘴,就你小嘴能叭嗒。”

這是她們在上海逗留的第二天,本來楊曉打算帶大毛去參觀博物館,可是大早上廠長的小閨女許是因為昨日在人民公園劃艇的時候著涼了,突然發高燒,行程便耽擱下來。

廠長夫人委托楊曉給她的親人送些吃食衣物。

據說,她有一個伯伯下放到這邊農場,她來這次帶著閨女來,本是要去探望一番的,奈何天意弄人,閨女發燒她騰不出空。

只好委托楊曉了。

東西楊曉看過,不過是些臘肉和厚衣物,但在這個年代,也算紮眼了。

廠長夫人給楊曉照顧過大毛,她也樂意幫她跑這個忙,抱著小包裹領著大毛來到農場,打聽張楠在哪裏。

不料農場的人說:“張老頭?他們去蘆葦灘參加圍墾了,要晚上才回來。”

回家的火車在下午,楊曉可等不到他們晚上回來,便問了路,帶著大毛來到了圍墾的蘆葦灘上。

楊曉在現代裏讀過圍墾的歷史,有一句話她印象深刻,圍墾灘塗是從大海裏撈出的土地。

密密麻麻的人踩在深陷的淤泥或是刺腳的蘆葦根裏,矮釬挖土,挑著扁擔泥筐,一趟趟走著,沒有機械,只有揮灑汗水的人力,場景震撼人心。

“後媽,他們在幹嘛?”

“在和老天爺搶土地呢。”楊曉蹲下身子,替他擦了擦烈日下的汗水,“還記得我們來這兒的時候,路過的幾個大農場嗎?那幾些大農場也是像如今這般,一擔泥一擔泥圍出來的。”

大毛驚呼:“好厲害。”

“是呀,真厲害。”

這個沒有在歷史上留下姓名的圍墾灘塗都這麽震動,那麽當初上海歷史上的兩次大圍墾,又是怎樣的浩浩蕩蕩。

“姑娘,當初的圍墾我也參加過。”隔壁路過的漢子停下,露出一口黃牙自豪道:“當年有好幾萬人參加,我們一共圍了差不多十一萬畝地,我還是我們隊的積極分子!”

“同志辛苦了。”楊曉由衷道,大叔擺擺手,“沒啥,這都是為了大家,是光榮的事兒。現在好多了,圍墾還有口糧領,當初咱們都是拿著自己的糧票幹的,大家都吃不飽,全靠一股子力氣撐著,有時候沒力氣了,一個不註意,栽泥裏頭,差點沒憋死,大家都熬出來了。”

漢子絮叨著,深邃的目光逐漸投向遠方,搖搖頭,繼續上工去了。

楊曉和大毛沈默地望著他離去的背影,這些人,是最可愛的人啊。

過了會兒,大毛道:“後媽,咱們去找張伯伯吧。”

“嗯。”楊曉沒有多說什麽,摸摸他的小腦袋,“走吧。”

這次找人很順利,她們沿著長堤走了不久,碰上那個小隊的王隊長。

“張老頭是隊裏的,就在堤邊,我帶你過去。”

“老張,你家人來找你了。”

蘆葦灘裏冒出一個小隊,仨老頭和一個小閨女,王隊長納悶了:“我咋不記得我隊裏啥時候多了個女同志。”

韓婷婷嚇得叫了一聲,張嘴說不出話來。

楊曉對她不感興趣,沒搭理她,問:“張楠伯伯在嗎?我是受您侄女之托來找你的。”

張楠饒有興致地摸摸胡須,看了眼楊曉,再看了眼身旁的淩父,沈吟道:“老淩啊,我說錯了,這個才是你閨女吧,瞧瞧那一雙眼睛和鼻子,多像。”

啪!韓婷婷手裏的扁擔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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