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依的腦子受過傷。

這是柳向海告訴她的, 實際上她連自己怎麽受的傷都不清楚，連貫記憶的最初始於睜開眼時看到的那張臉，對方眼中寫滿了擔憂。

至於更早以前的記憶, 譬如六百年前的相遇, 以及曾經攜手游歷大陸的某些片段，則是在後續治療過程中陸續回想起來的。

她相信柳向海所說的一切。

這不僅僅是因為她對自己的過往一無所知, 更是因為對方所表現出來的關懷與真情，總能讓她情不自禁產生悸動，就連心跳也會不自覺地加快。

至於其它某些潛意識裏覺得違和的地方, 都被羅依選擇性忽略掉了。

平靜的生活持續了四年。

她從未離開過藥王谷, 因為受傷的緣故, 每日都會服用柳向海吩咐弟子熬制的湯藥。

雖然不時會冒出到外界看看的沖動，但只要想到自己的身體狀況便會作罷。

直到五個月前, 她開始頻繁做夢。

從意味不明的零星場景，漸漸變得豐富而真實，夢中出現了更多的人影，更多的對話，更多波瀾曲折的情境。

而當她清醒過來時, 這些似真似幻的片段並未立刻消退，甚至還會在腦海中清楚地逗留好一會兒，似乎暗示著什麽。

羅依很快發現，其中的某些夢境與她的部分記憶有重疊之處。

不是那種完全一致, 就好像在關鍵細節處做了改動，以至於整體看起來相差無幾, 也確實是這樣一件事，可某些人物卻互換了位置。

例如與柳向海的初見。

羅依記得是在九君洞天，他倆先相遇, 然後遇見了那幾個匆忙闖進來的年輕人。

結果到夢境之中，柳向海成了闖入者的一個，至於當時她身邊的男人，無論是容貌還是聲音都如同蒙著一層紗，不甚明晰。

倘若說是一次兩次，羅依可能還不會當回事兒，可類似的夢境總是在夜間造訪，這讓她沒辦法做到視而不見。

更何況還有那個女聲。

聽著有種怪異的熟悉，從半個多月前便如影隨形般出現在夢境的最後，永遠只在說著一句話——

不要相信任何人！

*****

“嘶……”

羅依倒抽一口涼氣。

她的掌心又一次毫無預兆地疼痛起來，仿佛有火焰在其上猛烈灼燒，驟然打斷了她的所有思緒。

這痛感轉瞬即逝，很快消弭無蹤。

羅依卻已經忘記了方才在想著什麽。

她腦子裏變得空空蕩蕩，繃緊的後背慢慢放松，整個人靠在了椅子上。

視線移動，望向窗外綠意盎然的園林之景，心頭那種莫名的焦慮感也如同潮水般淡去。

怔怔看了片刻，羅依喃喃道：“也不知夫君什麽時候能回來呢？”

恰逢有藥王谷弟子在外經過，她便下意識喊住了對方。

“谷主大人？”

弟子抱著一籃子草藥思索片刻，不確定道：“應該會要幾日時間吧，道從門最近接連遭遇魔修偷襲，這兩天已經有不下十道傳書送到咱們這兒，估計情況挺嚴重的。”

羅依面露憂色：“那不是有危險……”

“夫人大可放心，谷主大人身邊跟著咱們藥王谷最厲害的四位武侍，個個都身負化神期修為，絕對能把大人護得好好的！”

對方的語氣相當驕傲，羅依聽了，有些忍俊不禁。

“不過真要說起最厲害的武侍，當屬六十年前的長風大人。”

羅依一楞。

這弟子是個大咧咧的性子，也沒有察覺到她神色有異，繼續感慨道：“長風大人當年曾經獨自面對五十個敵人的圍攻，將他們盡數消滅後掉下懸崖，卻最終成功歸來。”

羅依只覺得腦袋嗡嗡作響。

“長風”二字似乎意味著什麽重要的事情，偏偏她對此完全不知，回過神來時，額頭已經滲出一層薄汗。

“你說的……說的長風，他人在哪裏？”羅依問，眼眸中流露出幾分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急切。

弟子面色一僵，實話實說道：“長風大人他幾年前已經意外去世了。”

羅依微微瞪大雙眼。

意外……去世……

她的呼吸越發急促，腦海深處似乎有某個聲音在憤怒咆哮，讓她越發頭暈腦脹，踉踉蹌蹌後退了好幾步。

“夫人！夫人您怎麽了！？”

弟子大驚失色，連忙繞過窗臺，從門口闖進屋裏，扶住了搖搖欲墜的羅依。

羅依搖頭：“我沒事，睡一會兒就好……”

弟子小心翼翼攙扶著羅依去到床邊：“夫人先坐下，我幫您看看。”

身為藥王谷的門人，他以醫入道，在望聞問切方面的能力是最基本的，即便是才剛剛踏入築基，比起凡間遠近聞名的大夫也不遑多讓。

但他卻完全看不出是什麽問題。

“不如我還是聯系一下谷主大人……”

“不用！”

羅依幾乎是脫口而出制止。

弟子有些困惑：“可谷主大人曾經吩咐過我們，若是發現您有什麽身體異常，千萬要及時通知他……”

“我還好，這只是老毛病。”

羅依想了想，解釋道：“夫君他如今正有要事處理，沒必要為了我的小問題分心。”

弟子欲言又止，不過見她態度如此堅決，最終還是點點頭：“那夫人註意休息，我等會兒給您送一碗安神茶來。”

羅依道了聲謝，努力讓自己顯得沒那麽虛弱。

等到弟子離開屋子以後，她終於按捺不住越發沈重的眩暈感，倒在床上昏睡過去。

這一睡便睡到了半夜。

中途羅依曾短暫地醒來過，將送安神茶來的弟子打發走後，翻了個身又繼續睡。

直至淩晨時分，她驟然睜眼。

其中的神采與白日完全不同，呈現出自帶鋒芒的淩厲與銳氣。

她輕手輕腳出門，動作如魅如影，在沒有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橫穿了整個藥王谷，半個時辰後成功抵達西面山脈深處的某個洞穴前。

此處布置著極強的陣法，還有十多個鬼影守衛，他們已經呈現出相貌的異化，看起來分外兇狠猙獰。

羅依面不改色，甚至是光明正大走了過去。

陣法不曾發生反應，而那些鬼影就跟沒有看見他一樣，依然沿著固定路線巡邏。

洞穴裏四通八達。

羅依卻像是曾經來過千百次一般，幾乎是毫不猶豫地確定了方向，繞開了所有的陷阱和警戒法術，又穿過第二層鬼影防禦，去到某間位於地下的牢房門外。

她閉了閉眼。

一縷黑色的鬼氣從體內逸出，從僅有的透氣孔飄進了房間裏，化作人形，與水池中被重重鏈銬束縛的女子四目相對。

女子楞了一楞，發出自嘲的低笑。

“過去那麽長時間，我還當你不會來了。”她搖搖頭，過去瀲灩流光的鳳眸染上了暗沈的疲態，“是我的眼睛也壞了嗎？長風，你看起來比上回的顏色還要淡些。”

“這不是錯覺。”長風微微頷首，“因為留給我的時日已經不多了。”

女子：“……”

女子：“彼此彼此。”

她的身上如今遍布著各種各樣的傷痕，其中有咬的，也有撕裂的，還有各種如同刀割般的。

這一切始於五年前，她“親愛”的兄長不知從哪裏接回來了一個“貴客”。

那廝是個腦子有問題的變態，不僅有惡毒至極的興趣，更是對她起了興趣。

而最難以置信的是，對於“貴客”提出的無理要求，兄長竟然答應了，將血濃於水的親情置於不顧。

若非“貴客”每隔一段時間才會出現，也許她早就已經到黃泉報到。

饒是如此，遍體鱗傷是免不了的。

每當浸泡在藥水中，望著池子逐漸變紅，柳若煙都能感覺到自己的內心正向著更深更黑的麻木和絕望滑落。

此地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再加上靈脈被封，甚至都無法向蓬萊島的師父求救。

誰曾想長風竟然會出現在她的面前。

雖然是以鬼魂的形式。

柳若煙從前便覺得，這位拜入藥王谷五百餘年、曾經是藥王谷最強武力的男人，當初死得過分蹊蹺。

直到與對方再度相逢，才終於知道，原來也是受到柳向海的迫害。

長風：“你看見了嗎？”

柳若煙從短暫的走神中回到現實，意識到對方在問什麽，臉色隨之一沈：“看見了，就在他的心臟處……如果那可以稱之為心臟的話。”

長風：“有幾顆？”

柳若煙卻並未回答，只是動了動自己的左右手，引起鎖鏈碰撞的哐當聲響。

意思顯而易見。

長風皺了皺眉：“你立下心魔誓約。”

柳若煙早已走投無路，就沒有什麽同他討價還價的心思，直接依言照做。

長風的指尖有微光閃爍，從中長出了幾根荊棘枝條，通體泛著妖異的紅。

枝條舒展間，花苞綻放又雕謝。

如雲如霭的黑色霧氣開始彌漫在牢房裏，這些霧氣中伸出許許多多的蒼白手臂，抓住了鎖鏈之上生生不息的靈流。

然後撕成了無數的碎片。

池子中的柳若煙感覺到，那種讓她無法逃脫的強大禁錮瞬間消失不見。

盡管體內的道源已經瀕臨枯竭，她也輕而易舉將這些曾經束縛自己的東西碾碎成粉塵。

柳若煙欣喜若狂。

但她很快恢覆冷靜，因為那些助她脫逃的手臂並未消失不見，與之相反，尖銳如鷹勾的指甲已經扣在了她的命門處。

“多少顆？”長風再次問道。

柳若煙自然不會耍賴，盡管很討厭對方這樣的威脅態度，但這畢竟是雙方的交易，她方才也立下了心魔誓約。

“那你聽好了，倘若我沒看錯，在他的心臟處應該有三……”

“你們在做什麽？”

驟然響起在牢房裏的男聲透著陰冷，讓一人一鬼紛紛臉色大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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