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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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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二十三年, 福隆安冊封為額駙,後因純貴妃病勢兇急,故拖延四公主婚期至兩年後。

純懿與純貴妃沒有過往的舊交情, 於是當她私底下問舒妃的時候,口吻直截了當,省去了彎彎繞繞的鋪墊以及場面話。

“娘娘,您實話同我說,怎麽好端端的,四公主的婚期就往後拖延了兩年?”

舒妃起先還賣關子, 拿明面上的道理來搪塞純懿:“不就是說純貴妃如今病情危重著, 半昏半醒的怪可憐。若是此刻貿貿然將她身邊的四公主嫁出去,往後紫禁城裏她跟前再不能有自己的親生女兒守著盡孝。只怕是落人口實, 有心人說是皇後娘娘催命, 要那純貴妃活不過乾隆二十四年。故而皇後娘娘哪裏再好多說什麽。”

純懿聞言, 面色不虞,睫毛稍許往下垂搭著。她從前謹慎,斷然是不會說些冒犯後宮娘娘的話,不過如今她實在是覺得一些人的舉動讓她瞧不上眼,心裏怨懟積得多了, 口頭上也開始不饒人。

“這話一聽就是純貴妃自己使身邊的人放話出去的。這婚事又不是咱們富察家要高攀了她的四公主, 起初還是皇上金口玉言賜下的。當時我家隆兒還在繈褓裏, 我也沒說什麽話。如今倒輪著她們來嫌棄我家隆兒,也不知是否是純貴妃娘娘心氣兒太高。”

舒妃知道自家姐姐護短, 容不得旁人說她家兒子半點兒不好,於是笑著說:“也不是說純貴妃對隆兒有什麽意見。隆兒這孩子, 天資聰穎,才智過人, 日後必是要成大器的。我平日裏與她們那些自潛邸時就跟著皇上的妃嬪處得不熟,可即便是這樣,我多多少少也通過門路打聽得到——”

“純貴妃一方面是對她的兒子們寄予厚望,另一方面則是對富察家有些保留。你也知道,做官做到傅恒大人這種程度,稱一句‘位極人臣’都是毫不誇張。再往上走,說句不好聽的話,只怕是多半腥風血雨少不得了。”

“如今瞧著四公主嫁到富察家算是烈火烹油、鮮花著錦,可是往後的日子誰算得到呢?純貴妃這是怕四公主如今享一時富貴,往後卻要走的是下坡路該怎麽辦呢。”

舒妃因自己與純懿是姊妹,所以才敢這麽說。旁人斷然是沒有膽子敢當著純懿的面說富察家往後怎麽怎麽樣的胡話。

純懿臉色不好看:“純貴妃的算盤倒是打得好。可她也不想想,哪能什麽好事情都教她的四公主攤上了?與權力相伴一道而來的就是風險。她阿瑪當年無論如何都要將她送到寶親王府上做格格,難道就比旁人家的正牌福晉高貴到哪裏去?不就是存了一份掙從龍之功的心思麽。”

舒妃見姐姐對純貴妃大有不滿之意,連忙好言安撫道:“誰說不是這個道理呢。要我說,也實在是純貴妃病得糊裏糊塗,皇上金口玉言都將四公主的婚事指給了福隆安,哪裏還有什麽轉圜的餘地。她拿自己的病情作筏子,拖得了一時,難道還拖得了一世嗎?倒是姐姐你,千萬別為了純貴妃的事情,連帶著對四公主有什麽不滿意。”

純懿覺得意外,擡眼看向舒妃:“娘娘怎麽特意為四公主說話?”

“我只是瞧著那四公主可憐罷了。她打小就是養在擷芳殿的,純貴妃待她不算是特別親善,縱使是幼時有皇上開恩,做主與你家福隆安賜婚,可到底不是那能爭名逐利的皇子阿哥,純貴妃膝下還有兩個兒子,這慈母之心分攤開,如何也輪不到四公主頭上。”

純懿聞言,倒也不再多說什麽氣話了。

她知道,各家各處這種偏心眼兒的事情都不少。就算是她前幾年生下意晚,帶在身邊,她和傅恒百般疼寵嬌慣,旁人見了也只說是因為他們夫婦之前膝下沒有女兒的緣故,這才把心偏到了幺女身上去。

“四公主或許是可憐,只是到底攤上純貴妃這麽一個額娘。這不算是她的過錯,可到頭來不還是得她親自承擔後果麽?我若是能做到慈悲大度,可落在純貴妃眼睛裏,只覺得是我好欺負,是富察家好欺負,咽下了這口氣不聲張。”

純懿恨純貴妃盼著他們家往不好的方向發展,嘴上仍是不饒人。

舒妃明白,純懿說得都是氣話。

“索性這樣也好,四公主晚兩年嫁進來,姐姐你也可以再調整調整心態。”舒妃說著好話緩和氣氛,她可沒想拱起純懿的火氣來,純貴妃如何,這都與純懿沒有太多的幹系,畢竟外命婦又能和紫禁城裏的女人爭什麽呢。

“我有什麽心態要調整。”

“當然是做人婆母的心態了。玉易城不一樣,她是美霖姐姐的親生女兒,小時候又有一段時間是養在姐姐你的身邊。你看她,就如同看自家的小姑娘似的,哪怕是她有什麽地方做得不周全,姐姐你也不會苛責她,即使言語上有時候說得過了,玉易城也不會偷摸記在心裏。”

“無論姐姐你有沒有做好當人婆母的準備,玉兒在姐姐你這兒都不會吃虧。那是正經自家外甥女。可四公主不一樣了,本就是皇家的女兒,生得驕矜,行事作風也不定就能與姐姐你契合。若是四公主做得不好,姐姐只會想到她額娘是純貴妃,於是心中就更不舒坦了。長此以往,不生齟齬才怪呢。”

純懿擺擺手,她不吃這一套:“別把我說得跟一只要吃人的老虎一般。我原本對純貴妃沒什麽意見。只是她如今借故拖延婚期這一樁事情上,我覺得她行事古怪。我自認向來寬和,只對自己要求嚴苛,從未以相同的標準約束過旁人。我分得清楚,四公主是四公主,純貴妃是純貴妃。”

“若是這樣就再好不過了。我得替四公主先謝過姐姐。”舒妃來拉純懿的手。

她一直都記著四公主。

那時候十皇子還在繈褓裏就被抱去了擷芳殿,舒妃偷偷摸摸去探望過他。

皇上不喜歡的孩子,縱然生母還在後宮中有一席之地,卻也不會被當成明珠似的萬般呵護小心著。

舒妃扯著帕子躲在暗處,見了兒子就覺得心裏疼,生怕他小小年紀受了委屈。

但就她親眼所見,四公主還是有做姐姐的模樣,知道要護著十皇子,哄著十皇子,把他當作是同胞所出的弟弟一般照顧。

就憑著這一點,舒妃也不能讓純懿誤會了四公主。

舒妃送純懿出去的時候,後者提出要見一眼永瑆。

“姐姐好端端的怎麽還惦念著永瑆?”

純懿側目看了她一眼,慢悠悠道:“這孩子自打淑嘉皇貴妃當年病了的時候就抱到你這永壽宮來養了。他行序十一,只比十皇子小一歲不到。眼看著是養在你這兒,可是未名正言順過過明路,僅僅只是皇上隨口一指而已。”

“淑嘉皇貴妃都薨了好幾年,從未有人提過要把永瑆從我這兒抱走。”舒妃倒是有底氣,說話很篤定,“如今我的靠山看似是太後娘娘,實際還是姐姐你。傅恒大人平步青雲,姐姐你又一貫得太後歡心。咱們的榮辱都綁在一道了,誰敢把孩子從我這兒帶走?”

純懿:“你那無處發散的母愛,在永瑆身上得到施展了麽?”

“當然。永瑆聰穎,我很疼愛他。”

純懿只笑,她不顧忌和舒妃說實話:“皇上把永瑆抱給你養,恐怕不單單是為了撫慰你喪失十皇子的哀痛。你得養個兒子傍身,好對得起你葉赫那拉氏的好出身。不過這養個沒有血緣關系的皇子在身邊,也不見得全是好事情,麻煩事且在後頭。”

舒妃沈默不語。

純懿又走近了舒妃,低聲對她提醒道:“平日裏留個心眼兒放在四皇子永珹和八皇子永璇身上。他們都是永瑆一母同胞的兄長,總歸牽連著剪不斷的血親關系。恐怕淑嘉皇貴妃彌留之際召兩個兒子到跟前交代遺言的時候,也和他們提過一句,要他們顧著底下的幼弟永瑆。”

“姐姐放心,我會留意的。不過,有五皇子永琪在,大概姐姐擔心的事情永遠都不會發生。”舒妃這話明裏暗裏的意指很明確了。

純懿心領神會:“宮外頭都傳得像模像樣,更不必說你們這些在宮裏頭的人,應該更加清楚了。五皇子永琪的確是有勇有謀,傅恒也時常稱說他的過人之處。這樣最好了,免得讓人生出不該有的念頭,攀扯上不必要的麻煩。”

舒妃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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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二十三年,令妃誕下皇九女,交由永壽宮舒妃撫養。

次年,令妃晉位令貴妃,於臘月十七行令貴妃冊封禮。

美珊及美霖攜純懿至美岱處喝茶,姊妹四人閑聊時免不了提起這事。

“如今瞧著令貴妃娘娘真是個好生養的主兒。自乾隆二十一年起就接連生產,如今已是得了第三個孩子,只怕往後看還是要繼續有子女緣分呢。”美珊把茶盞擱下,她只有平睦恩一個孩子,說這話的時候不知道是調侃更多一些,還是艷羨更多一些。

美岱見多識廣,她當初跟著福秀外放出去的那些年,見多了誕育有數個子女的婦人,於是平心靜氣地說道:“多子有多子的福氣,多子也有多子的苦楚。接連生產對女子而言,到底是對身體有虧缺,傷元氣,須得日後花心思好好調養。”

她又看向純懿,叮囑她道:“還好我們家純懿還是聽得進姐姐的話。”

純懿冷不防被美岱一點名,剛剛過喉嚨的茶水輕微地嗆了一下,匆匆拿了帕子擦拭嘴唇,待鎮定下來後眼波橫轉瞪美岱:“長姐害我好狼狽。”

美霖也對這個話題感興趣,挑眉問美岱:“怎麽一回事兒啊?怎麽說著說著就扯上純懿了。”

“純懿與傅恒大人夫婦情篤,自然是子女緣分匪淺。可我自聽說福靈安與福隆安兩個孩子出生僅隔兩年之後,便連忙寫信給純懿,勸她還是要找太醫配些避孕的藥材放在枕榻邊上,或是填進香囊裏日常隨身帶著——自然了,這事兒純懿得先知會傅恒大人一聲,不然到時候鬧了夫妻矛盾,反而是我摻和在其中的罪過了。”

美岱坦坦蕩蕩,也不覺得談這個話題會使她面上羞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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