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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福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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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懿挺著八個月的肚子, 扶腰立在院子廊檐下看著福靈安與福隆安兄弟倆跨過院落門檻快步走進來。

他們今日是晚歸了,現下天色已完全黑沈下來,西北風起, 裹挾著大片竹林發出沙沙聲,間歇伴著雷同枯木低吟般的聲響。

純懿將手中暖爐塞進福靈安手裏,又親手拉著福隆安引他們二人進了屋。

“額娘,兒子才從外頭進來,手冰得很。您可別被兒子凍著了。”福隆安縮了一下,小心掙紮了一下, 想把手從純懿溫暖的掌心裏抽出來。

可純懿抓他的手實在力氣大, 且他還要顧及著額娘腹中的弟弟妹妹,並不敢真的發力。

純懿並不理會他的話, 輕輕橫了他一眼, 卻滿滿當當都透露著慈母的關愛之情。

福靈安跟在福隆安身後, 執著手爐不疾不徐看額娘和弟弟的一來一往,忍不住彎唇輕輕笑了一下,很有少年郎清朗和煦的模樣,而從外貌舉止來說,他著實稱得上是同齡人中的翹楚。

“今日怎回來得這樣晚?”純懿拉著兩個孩子在桌邊坐下。今日傅恒有軍機要事商討, 故是留在了紫禁城裏頭, 並不能回來與他們一道用晚膳。

“平常該散學的時辰, 皇上正巧抽空過來查驗學生課業,出宮時就已是比往日要遲上片刻。回來時兒子與弟弟騎馬行至東麓巷外時又恰好碰著舅家馬車過去, 正是舅舅要往他平輩友人處去赴宴,便繞路與舅舅同行了一段。”福靈安說罷飲了一杯熱茶, 驅除體內寒氣。

福隆安在一旁附和:“額娘,今兒皇上抽查課業, 還表揚了兄長與我呢。”

他獻寶式地從腰帶上接下一枚羊脂玉佩遞到純懿跟前,後者這才註意到兩個兒子的腰帶上各自懸著一枚從前未見過的玉佩。

純懿伸手接過來,就分明看見上面雕刻著盤踞石山的猛虎,雕工逼真妙極,隱著一股威武雄邁之氣。

“皇上賞賜的?”

“是。”福隆安對於乾隆的嘉獎顯得非常激動,“哥哥得的是雄鷹,我得的是猛虎。皇上還說過幾日要親自至演武場看吾兄弟倆的武藝如何,更是諄諄教導我們要承襲家風,將來作江山社稷之肱骨良臣呢。”

福靈安探過身來拍了拍福隆安的肩膀:“好了,在額娘面前你就不要這麽情緒激動了。”福隆安不好意思地吐吐舌頭,漲紅了臉猛地往嘴裏塞了幾筷子菜。

純懿見他這樣莽撞的少年心性,也不由得失笑,親手將玉佩系在他的腰帶上:“皇上嘉獎你們,你們日後在禦書房也要勤學不輟,萬不可辜負皇上愛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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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岱入京看望兒子平郡王慶恒,亦是要抽空來拜訪妹妹純懿。

“昨兒我往二妹妹那兒走了一趟,這才從她口中得知宮裏舒妃娘娘的事情。”美岱提起舒妃,免不了一陣唏噓,“只是美珊也不了解具體情況,含糊其辭同我大致說了說,聽罷我這心就更是放不下。今兒過來也是存了心思想與你問問清楚,究竟其中來龍去脈是什麽?”

“當日十皇子生下來就不大康健,往後只由乳母嬤嬤管著養在阿哥所,並不得舒妃娘娘親自照顧。”純懿只揀了些能擺在臺面上的話說與美岱聽,“自然,長姐也知舒妃娘娘本不是這種性情。無奈局勢迫人,娘娘想著還是要收斂鋒芒,不得不作此決策。可憐那皇子,早早撒手夭折了。”

純懿的手搭在一旁擺著的書冊上,輕輕推過來擱在兩人面前:“舒妃娘娘孕期時我依仗太後庇護允準,時常入宮去探望娘娘,生產時亦是伺候在左右,親眼看那孩子生下來,往後雖再沒見過,卻也偶爾聽見些關於十皇子的事情,算是還有情分在。念著這些,我抄了佛經,盼著那孩子入輪回能得好去處。”

美岱點頭,她聽純懿語調平和,自己內心也終是沈靜下來。

“其實,長姐此次若是不來,我亦想著要拿這事去問二姐姐的意思。”純懿頓了頓,思忖著要如何同美岱開口,“長姐既然來了,我便先說與長姐聽,也希望姐姐您給我個主意。”

“妹妹但說無妨。”

純懿微微頷首,稍稍扶著方桌坐直了身子,雖已臨近產期,她的儀態舉止依然同往日裏沒什麽兩樣,並不見她顯出吃力受累的狼狽相。

“我便同姐姐長話短說,不必多作鋪墊。”純懿擡眸看著美岱,眼目清明,毫無動搖之意,“我這一胎若是得男孩,我欲開口求得恩典使他去壽康宮太後膝下受教養。”

“你怕不是在胡言亂語。”美岱一驚,手中茶盞都險些未執穩傾覆過去,“這孩子並非宗室子,亦無特殊際遇背景,怎能入紫禁城中受教養?且若真是如此行事,可不是平白惹人矚目,給富察氏招致無窮禍患嗎?”

純懿扶額搖頭:“正是為了富察氏,才必要這樣做。前些日子皇上在禦書房校考課業,賞賜了福靈安與福隆安一對玉佩。如今往深裏仔細思考著,我倒是瞧出一些門道。皇上怕是從這兩個孩子身上,努力尋端慧皇太子與悼敏皇子的影子。悼敏皇子夭折的時候,只有兩歲,我見過他。回想起來,福隆安幼年時與皇子確有幾分相似,畢竟是表兄弟——”

“我明白了你的意思。祖父墓碑上,迄今仍刻著憲帝時候所鐫罪狀,總是咱們葉赫那拉氏逃不開的枷鎖罪過。你這樣做,是不希望讓你的出身牽連了你兒子的前程。”美岱沈下容色,手掌在衣袖裏忍不住發狠勁兒捏緊了絹子,“你言語至此,我也算是知道為何二妹妹總是話裏兜著圈子避談舒妃娘娘的事。只怕是十皇子夭折,也與葉赫那拉氏的前塵往事扯不開關系。”

她沒等純懿出聲解釋,就自顧自紅了眼眶,壓低聲音極為克制地說:“這麽多年了,這麽多年了,兩代前的事情,還是被緊緊握著不放,就像是可怖的黑影籠罩在咱們這些孩子的頭上,仿佛懸著一把鍘刀似的——他們逼得寧琇年紀輕輕就遠離朝堂政事,我只能眼睜睜看著他與瞻岱二人空耗才學、蹉跎盛年……我恨。”

“十皇子的事情,不定是因為這個。我作出如此決斷,也並非心存怨懟。”純懿見美岱說這樣的話,也不免慌了神,立馬開口補救道,“只是孩子們要過他們的日子,總不能一直背負著祖輩的舊事喘息不過氣兒,這對他們不公平。”

“何況,富察家的孩子,本就可以仰仗孝賢皇後在皇上心中地位,稍稍於前程上有些裨益。雖這話確實上不得臺面,卻也是事實。古往今來,能有這樣的關系走動,大概只有真正的端方君子,才能說自己耿直硬氣不需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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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此決定,純懿並不避傅恒。

她將這話原原本本說與傅恒聽,後者聽後沈默良久。

就當純懿心緒不寧,以為傅恒並不同意,自己剛要松口作罷時,他卻點了頭:“這樣也好。就如此辦吧。”

他只說這樣兩句話,便不再就這個話題多說下去。

純懿不知他究竟內心作何想法,可是她猶豫幾下,到底沒有問出口,後來也就錯失機會,再沒有空隙給她提出疑問了。

乾隆十九年,純懿誕下她與傅恒的第三個兒子。

這個孩子與他的兩位哥哥一樣,出生後即得乾隆皇帝賜名,便是福康安。

待福康安滿月後,傅恒便帶著他入宮向皇帝謝恩。

乾隆見著年幼的福康安便移不開眼,甚至破了規矩親手抱了抱這孩子,直言此兒是福氣德惠並存,往後堪為國之將才。

“傅恒,朕有一事,不知如何向你開口。”乾隆把福康安遞給一旁伺候的內監要他抱下去,卻不想孩子到了內監懷裏便開始苦惱不休止。

乾隆下意識將他抱回來放在自己懷裏,福康安竟就極有靈性地止住了哭聲,引得乾隆也是分散了註意,連連大笑:“這孩子怕是與朕有緣分吶。怎得旁人抱他要哭,朕抱他倒是給朕面子。”

“皇上乃是仁主明君,小郎君自然親近皇上。況且皇上是小郎君的親姑丈,都是一家親戚,小郎君認生人,心裏卻明鏡兒般地知道要親近皇上呢。”那內監是跟在皇上身邊伺候多年的人,哪能處理不好這樣的情況。

“被你這一打岔,朕都忘了與傅恒說正經事情。這話朕確實不便開口,只是仰承皇太後懿旨,不得不說與你聽。”乾隆指著懷裏的福康安對傅恒說道,“你家福晉一直得皇額娘喜愛,每每入宮都是要被留在壽康宮說許久的話。”

“皇額娘膝下沒有親生的女兒,從心裏一直是把你家福晉當成親近人看待的。福靈安與福隆安二子,皇額娘更是親自打發墨方姑姑在禦書房看顧。若是朕有嫡親姐妹,只怕這樣的待遇也是絲毫不遜色了。”

乾隆說到關鍵的地方,特意看了看傅恒的臉色,見他面色平靜,這才繼續往下說:“皇額娘的意思是,你福晉照顧福靈安與福康安兩個孩子不容易,而她膝下空曠久矣,不如就將福康安接入壽康宮由皇額娘撫養。往後福晉若是想念兒子,可拿了皇太後親賜的令牌隨時入宮來見。”

他怕傅恒不情願,於是又說:“而且,傅恒你看,如今準噶爾禍亂又起,你與朕是一樣的心思,必要出兵平息。軍機處眾臣之中,朕最看重的就是你,這件事情必也一定是派你去親自督辦,朕才可放下心,高枕無憂。”

“你政務在身,必然要在家庭上卸下心力,到時候內外家事都落在福晉身上,她還要分心去照看幼子,想必也是焦頭爛額。不若太後出手撫養福康安,也可免去福晉一樁事。”

傅恒這才起身行禮謝恩:“豎子能得皇太後及皇上愛重,是富察氏的榮幸。奴才必當全力督辦準噶爾事宜,為皇上分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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